第124章 修正案的命运(2/2)
老人看着曼纳海姆,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他拍拍年轻议员的手背,动作很轻,像在告别。
休会结束,议员们重新入座。气氛完全变了,之前的辩论激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结果已定,过程只是形式。
议长宣布继续表决。一条条修正案被提出,但不再有激烈辩论,只有机械的举手、计数、宣布。十三条修正案,只有三条获得通过,其他都被否决。通过的三条,也是无关痛痒的——比如把“立即生效”改成“公布后三十日生效”,把“全体官员”明确为“各级行政官员”。
曼纳海姆没有再发言。他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片冰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参观图尔库城堡,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刻着历代芬兰统治者的名字,从瑞典国王到俄国沙皇。父亲说:看,统治者来来去去,但墙还在,土地还在,人民还在。
是的,人民还在。法案可以通过,宣誓可以强迫,但人心,强迫不了。今天在议会里失去的,会在别处生长;今天被压抑的,会在明天爆发。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最后,对《效忠法案》整体表决。议长声音干涩:“赞成法案通过的议员,请举手。”
亲俄派全部举手,中间派大部分举手,连一些实业派的动摇者也举手了。曼纳海姆数了数,超过四十票。
“反对的,请举手。”
曼纳海姆举手。科尔霍宁举手。实业派剩下的二十几人举手。一共二十三票。
“弃权的,请举手。”
两人举手。
“表决结果:赞成四十二票,反对二十三票,弃权两票。法案获得通过。”议长的木槌落下,声音沉闷,像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大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旁听席上,有人开始哭泣,声音压抑,但清晰。记者们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绝望的叹息。
俄国副官站起身,微微点头,离开观察席。他的任务完成了。伊格纳季耶夫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亲俄派的其他议员,有些人如释重负,有些人表情复杂。
曼纳海姆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讲台上那份法案,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文字,感觉它们在眼前模糊,变形,像一堵墙,一堵正在落下的、把芬兰关起来的铁墙。
但墙可以落下,也可以被推倒。今天推不倒,明天推;明天推不倒,后天推。一代人推不倒,就两代人,三代人。只要墙下的人不死心,墙就永远不是终点,只是路上的障碍。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文件,转身离开座位。走过科尔霍宁身边时,老人拉住他的手,低声说:“孩子,保重。路还长。”
“您也保重,科尔霍宁议员。”曼纳海姆握了握老人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但握得很紧。
他走出议会大厅。走廊里,人群正在散去,但走得很慢,很沉默,像参加完一场葬礼。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明亮得刺眼,但照不进心里的阴霾。
走出议会大厦,六月的阳光洒满全身。赫尔辛基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忙碌,生活继续。但曼纳海姆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效忠法案通过了,芬兰的自治又少了一块。但抵抗,也开始了。在议会里,在工厂里,在每一个不甘屈服的人的心里。
他想起查尔斯的话:炉火不熄。
是的,炉火不熄。今天的议会,就是炉前的一场败仗。但炉火还在,守护炉火的人还在。只要人在,火就在;只要火在,就有光,就有热,就有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朝格里彭伯格宅邸走去。他要把今天的一切告诉查尔斯,要商量下一步,要准备更艰难的战斗。
路还长,夜还深。但北极星还在天上,指引方向。芬兰在北边,在北极星下面。这片土地,寒冷,但坚韧;弱小,但顽强。
而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儿女。注定要在寒冷中取暖,在弱小中强大,在漫漫长夜里,守护那簇不灭的炉火,等待黎明。
远处的钟声传来,傍晚六点了。一天结束,但斗争,刚刚开始。
曼纳海姆加快脚步,消失在赫尔辛基的街巷中。背影坚定,像一根新发的竹,在风雨中挺立,向着天空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