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苔原枪声(2/2)
一个迂回的俄国人倒地,抱着腿惨叫。但另一个已接近库房后墙,从腰间掏出什么东西——是炸药包!
他要炸库房!
马蒂心脏停跳了一瞬。他想装弹,但来不及了。猎枪的装弹需要时间,而那个俄国人已点燃导火索,导火索嘶嘶冒着火花,在暮色中像死神的眼睛。
“卡莱维!”马蒂嘶吼。
卡莱维也看到了。他站起身,不顾飞来的子弹,举枪瞄准。左轮手枪在三十米外精度很差,但他只有这个。
“砰!砰!砰!”
三枪,全部打空。俄国人已冲到墙根,举起炸药包,要往库房门缝里塞。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从高处传来。
清脆,准确,是毛瑟步枪的声音。
俄国人身体一震,炸药包从手中滑落。他低头看胸口,那里绽开一朵暗红的花。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缓缓倒下。炸药包掉在地上,导火索还在燃烧,离库房门只有半米。
马蒂扑过去。不顾还在飞的子弹,不顾一切,冲向炸药包。他扑倒,抓住那个嘶嘶作响的死亡包裹,用尽全身力气,往远处的沼泽方向扔去。
炸药包在空中划出弧线,导火索的火花在暮色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落入沼泽。
“轰!!!”
巨大的爆炸。泥浆和水被掀上十几米高,像一朵丑陋的黑色花朵在沼泽中绽放。冲击波横扫而来,马蒂被掀翻在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暮色深蓝,雾气被爆炸吹散了些,露出几颗早出的星星,冰冷,遥远。耳朵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大地在震动,能看见卡莱维在朝他喊什么,嘴一张一合,但没声音。
结束了。库房保住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腿剧痛——不知什么时候中弹了。他低头看,裤腿被血浸透,深色的血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温热和粘稠。
卡莱维冲过来,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动作粗鲁,但有效。血暂时止住了。
枪声停了。东边,西边,都停了。雾气重新合拢,像舞台的幕布,遮住了刚才的一切。寂静重新降临,但这次的寂静里,多了血腥味,多了硝烟味,多了死亡的味道。
安德斯和奥拉夫带着人赶来。人人带伤,但都活着。安德斯肩膀中弹,简单包扎着;奥拉夫脸上有擦伤,血流了半脸,但眼神锐利。
“我们这边,伤了四个,没人死。”奥拉夫喘着气说,“俄国人留下三具尸体,其他的拖走了。看痕迹,他们至少伤了七八个。”
马蒂点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耳鸣还在持续,世界像隔着一层玻璃。
“库房……保住了?”他最终嘶哑地问。
“保住了。”卡莱维扶他站起来,“你扔掉了炸药包,保住了。”
马蒂望向沼泽方向。爆炸留下的水坑还在冒泡,泥浆慢慢回流,像大地在舔舐伤口。那个俄国士兵的尸体还躺在库房后,面朝下,背上的弹孔很小,但致命。那一枪是谁开的?安德斯在土坡,奥拉夫在营地,都不是这个角度。
他抬头,望向库房旁边的水塔。那是矿区供水用的简易木塔,高约十米。塔顶,一个人影站起来,背着枪,朝他挥手。
是埃罗。那个十九岁的堂弟,马蒂指定六个神射手时,最后犹豫着加上的年轻人。他说埃罗枪法好,但年轻,没经验。现在看来,他错了。埃罗有经验——猎人的经验,冷静,耐心,一击必杀。
埃罗爬下水塔,跑过来,脸上有兴奋,也有后怕。“马蒂哥,我打中了!我瞄了很久,等他点炸药时才开枪。爷爷教过我,打熊要等它站起来,要害才露出来。”
马蒂看着这个年轻的堂弟,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伸手,用力抱住埃罗。少年的身体在发抖,但很热,充满生命力。
“你救了矿区,救了所有人。”马蒂在他耳边说,声音嘶哑。
埃罗哭了,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其他人开始清理战场。俄国人的尸体要处理,血迹要掩盖,弹壳要收集。不能留下太多证据,但也要留一些——比如那具尸体,比如没带走的炸药包残骸。这些是证据,证明俄国人发动了袭击,试图制造爆炸。虽然俄国人肯定会否认,会说那是“土匪”或“波兰流亡者”干的,但证据在,就能说话,就能让芬兰方面在外交上抗议,让瑞典和德国知道。
奥拉夫检查了那具尸体。蒙面布扯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斯拉夫人面孔,金发,蓝眼,脸上有道疤。身上没有证件,但衣服是俄军制式的内衣,靴子是军靴。腰间有个皮套,里面是把俄军军官的佩刀,刀柄上刻着名字的缩写:n.k.
尼古拉中尉?那个在波兰镇压过起义的军官?
“是他的人。”奥拉夫说,“看这疤,是刀伤,有些年头了。这是个老兵,不是普通的边防兵。”
马蒂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这个人也许有家庭,有孩子,也许只是服从命令。但现在他死了,死在远离家乡的苔原上,死在一个他可能从未听说过的萨米年轻人枪下。为什么?为了帝国的利益?为了控制一片矿区?为了证明俄国人的力量?
不值得。马蒂想。为这些死,不值得。但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晚了。
“埋了。”他最终说,“按萨米人的方式,挖深点,别让野兽刨出来。他是战士,战死了,该有葬身之地。”
“可他是敌人——”
“死了就不是了。”马蒂打断奥拉夫,“死了就只是个人,一个回不了家的人。埋了,做个标记,也许有一天,他的家人会来找。”
奥拉夫沉默,然后点头。他叫来两个人,把尸体抬走,往远处的树林去。
马蒂在卡莱维搀扶下,一瘸一拐走向营地。腿上的伤很疼,但能忍。比起彼得的死,比起今晚流的血,这点疼不算什么。
营地一片狼藉。几个帐篷被子弹打穿,在夜风中飘荡。女人们抱着孩子,躲在完好的帐篷里,脸色苍白。孩子们不哭了,但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是恐惧和不解。老人们坐在火堆边,沉默地往火里添柴,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马蒂走到营地中央,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深深的忧虑。
“今晚,”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营地,“俄国人来袭击我们。他们想炸掉矿区,想夺走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学校,我们的未来。但我们守住了。萨米守卫队守住了,埃罗一枪打死了他们的头目,我扔掉了炸药包,库房还在,矿区还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我们有人受伤了,安德斯,拉西,卡莱维,还有我。我们流了血。也许以后还会流血。俄国人不会罢休,他们丢了脸,死了人,会报复。未来会更难。”
人群沉默。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像无数细小的、易逝的希望。
“现在,我给你们选择。”马蒂继续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想离开的,可以走。去瑞典,去芬兰南部,去任何安全的地方。矿区会给路费,会给安家费。不想走的,留下。留下就要准备战斗,准备流血,准备失去。但我保证,只要我还在,只要矿区还在,萨米人就有一份工作,孩子就有一所学校,老人就有一个诊所。我用我爷爷的名字,用所有祖先的灵魂起誓。”
他说完,等着。时间一秒秒过去,漫长得像整个冬天。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老猎人尼尔斯。他六十二岁,今晚在土坡用毛瑟步枪打伤了两个俄国兵。他走到马蒂面前,单膝跪地——这是萨米人向长老效忠的古礼。
“我生在苔原,死在苔原。”老人的声音苍老但坚定,“俄国人要来,就来。我的猎枪还能响,我的眼睛还能瞄。我留下。”
接着是安德斯,肩膀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我留下。我儿子在矿区干活,我孙子将来要上学。为了他们,我留下。”
一个接一个。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没人离开。所有人都走到马蒂面前,单膝跪地,说“我留下”。最后连孩子们也走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跪地,用稚嫩的声音说“我留下”。
马蒂看着他们,眼眶发热。他想起了爷爷的话:萨米人在苔原活了一千年,不是因为强大,是因为团结。一个人会被风雪埋没,一群人能踏出路来。
“好。”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哽咽,“那我们就在一起。一起守矿区,一起建学校,一起等春天。春天会来的,我保证。”
人群散去,各回帐篷。但这一夜,没人能真的睡着。营地里弥漫着血腥、硝烟和决心的味道。马蒂腿上的伤被营地里的老妇人重新包扎,用了传统的草药,清凉止痛。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借着油灯的光,看奥拉夫送来的战利品——那把从俄国军官尸体上找到的佩刀。
刀是好刀,钢口锋利,刀柄镶银,刻着那个缩写:n.k.。马蒂抽出刀,刀身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用手指试了试刃,很利,能轻易割开鹿皮,也能割开人的喉咙。
这是死亡的礼物,是敌人留下的纪念。但马蒂不恨这把刀,也不恨那个死去的军官。他们只是棋子,在更大的棋盘上,被看不见的手移动,碰撞,毁灭。真正的敌人不在边境哨所,在圣彼得堡,在那些用笔和命令决定别人命运的人。
他把刀收回鞘,放在爷爷留下的猎刀旁边。两把刀,一把是萨米人的生存工具,一把是俄国人的杀人武器。并排放在一起,像这个时代的缩影——弱小与强大,传统与现代,生存与征服,在这片苔原上碰撞,交织,不知结局。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奥拉夫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喝点,你流了不少血。”
马蒂接过,是驯鹿肉汤,加了草药,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到胃,驱散了些许寒意。
“明天怎么办?”奥拉夫在他对面坐下,“俄国人肯定会来要尸体,或者直接要人。我们怎么应对?”
“尸体还给他们。”马蒂说,“但要有条件。要他们书面保证,不再袭击矿区。要他们赔偿今晚的损失——打坏的帐篷,受伤的人。虽然他们不会答应,但我们要提,要让所有人知道,是俄国人先动手,我们是被迫自卫。”
“那他们不答应呢?”
“那就僵着。尸体我们好好埋了,他们想要,自己来挖。但来一个,我们抓一个;来一群,我们打一群。”马蒂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奥拉夫,从明天起,矿区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包括女人孩子,都要学用枪,至少学用猎枪。我们要建更多的了望塔,挖更多的壕沟,储备更多的食物和弹药。冬天要来了,我们必须准备好,迎接更长的夜,更冷的风,更危险的敌人。”
奥拉夫重重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马蒂叫住他,“给查尔斯先生送信。告诉他今晚的事,告诉他我们的决定。问他要更多枪,更多药,更多……希望。告诉他,萨米人不会退,矿区不会丢。只要炉火还在,苔原就不会冷,芬兰就不会暗。”
奥拉夫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他用力拍拍马蒂的肩,转身离开帐篷。
马蒂独自坐着,慢慢喝完那碗汤。腿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有团火在烧。那团火叫责任,叫守护,叫不屈服。爷爷传给他的,父亲教他的,所有萨米祖先留下的——苔原可以冷,但心要热;敌人可以强,但脊梁不能弯。
他吹灭油灯,躺到铺上。帐篷外,守夜人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像这个夜晚的心跳。远处,沼泽那边,爆炸留下的水坑还在冒泡,慢慢平静,被夜色和雾气吞没。
但马蒂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平静。今晚流的血,今晚响的枪,今晚许下的誓言,会像种子,埋在苔原深处,等待春天,等待破土,等待长成一片无法忽视的森林。
而他,是那种下种子的人之一。
他闭上眼睛,在熟悉的苔原气息中,慢慢睡去。梦里,他看见春天来了,冰雪融化,苔原变绿,学校建起来了,孩子们在读书,老人们在晒太阳,矿区机器轰鸣,萨米人在工作,在笑,在生活。
那是一个美好的梦。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梦,变成真的。
不惜一切代价。
因为炉火不熄。因为苔原不冷。因为芬兰,还在呼吸。
夜色深沉,但东方,第一缕微光已在地平线下酝酿。白夜将尽,真正的黎明,也许还很远。但光,总会来的。只要守夜的人不睡,只要炉火不灭,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记得,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活。
帐篷外,守夜人的脚步声继续响起。坚定,沉稳,像萨米人在苔原上走了千年的脚步,不疾不徐,向着未知但必须抵达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