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雨夜归人(2/2)

“马蒂那边暂时稳住了。”曼纳海姆说,“您安排送去的武器和药品,通过萨米人的通道送到了。他们加强了守卫,俄国人暂时没再进攻。但边境俄军在增兵,还运来了两门野战炮。这不是好兆头。我担心,俄国人可能想用军事手段彻底解决矿区问题,为全面控制拉普兰铺路。”

查尔斯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芬兰地图,和他在宅邸书房那幅一样,但更大,更详细。他用手指划过芬兰漫长的海岸线,从赫尔辛基到图尔库,从波尔沃到哈米纳,最后停在最北端的拉普兰。那片广袤的苔原和森林,是芬兰最后的边疆,也是最后的屏障。

“我们分三步走。”他转身,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第一步,技术消化。我从克虏伯带回了三套精密机床的设计图,还有特种钢工艺。这些要立刻消化,但消化地点不能集中。帕维莱宁教授,你负责波尔沃的秘密车间,那里相对安全,有水路通瑞典。卡尔从德国回来后,会去协助你。伊瓦洛钢厂那边,给俄国人一部分真技术,让他们炼出合格的钢,稳住他们,但同时保留核心参数。记住,给技术,但不给理解;给数据,但不给经验。”

帕维莱宁快速记录:“波尔沃车间设备不全,需要补充。而且需要可靠的技术工人,普通人做不了精密加工。”

“从伊瓦洛钢厂调。”查尔斯说,“选最可靠的老师傅,以‘休假’或‘外派’名义过去,家属要安排好。设备从瑞典走海路运进来,分散采购,分批运输。钱从瑞士账户走,不留痕迹。”

“第二步,”他看向曼纳海姆,“议会斗争。改革方案必须阻击,但硬抗不行。你要联合中间派议员,特别是那些来自农业区、对俄国控制不满的人。提出修正案,把‘加强总督控制’改成‘完善地方自治’,把‘俄国专员’改成‘技术顾问’。不求通过,但求拖延,求分化,求在辩论中争取舆论。同时,利用彼得主任的死做文章,不公开指责,但私下传播,让公职人员知道,不合作的下场是什么。恐惧可以让人屈服,也可以让人团结。”

曼纳海姆点头,年轻的脸在火光中显得异常严肃:“我明白了。我会联系大学里的法学教授,从法律角度质疑改革方案的合法性。还会通过报纸——虽然大部分被控制,但还有几家小报可以用——发表分析文章,引起社会讨论。但查尔斯先生,如果博布里科夫强行通过,怎么办?”

“那就记录在案。”查尔斯的声音很冷,“让每一个议员投票,记录每一张赞成票和反对票。名单保存好,将来有一天,历史会审判。另外,准备一份秘密名单,列出所有愿意在必要时采取更激进行动的议员和民间人士。不一定是现在用,但要知道,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查尔斯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拉普兰,“建立地下网络。芬兰的合法斗争空间越来越小,必须准备非法斗争。这个网络要包括:安全的联络通道,隐蔽的集会地点,可靠的物资储备,应急的撤退路线,还有……武装自卫的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壁炉里的火突然爆出一个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萨米部落是我们的天然盟友。马蒂是聪明人,他知道矿区对萨米人的意义。我们要帮助他建立更有效的自卫力量,不只是守卫矿区,要守卫整个萨米地区。武器、训练、情报,我们提供。作为回报,萨米地区要成为我们的后方基地,藏设备,藏人员,必要时藏火种。”

“但这很危险。”帕维莱宁担忧地说,“一旦被发现,就是武装叛乱,俄国人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压。”

“不做的危险更大。”查尔斯转身,看着两人,“先生们,我们要认清现实。俄国人要的不是合作,是臣服;不是税收,是一切。特别税是经济控制,海关监察处是贸易控制,效忠法案是政治控制,镍钢技术是工业控制,地方行政改革是基层控制。他们正在编织一张大网,要把芬兰彻底罩住,动弹不得。等网织好了,我们再挣扎就晚了。现在,网还没织密,还有缝隙。我们要在这些缝隙里行动,建立我们自己的网络,保存力量,等待时机。”

“时机?”曼纳海姆问,“什么时机?”

查尔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这个国家无声的眼泪。“欧洲的时机。柏林会议后,德俄矛盾在加深,奥匈和俄国在巴尔干争夺,英国警惕俄国在波罗的海扩张。大国博弈中,小国的生存之道,就是利用矛盾,寻找缝隙。芬兰太小,不能自己创造时机,但可以等待时机,准备在时机到来时,抓住它。”

他转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而准备,就从今晚开始。从这间安全屋开始。从我们三个人开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火声,和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壁炉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晃动,像三个在黑暗中密谋的幽灵,在为一个国家的命运,做最危险的抉择。

“我同意。”曼纳海姆第一个开口,年轻的声音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合法斗争我会继续,但地下网络必须建立。我认识一些退伍军人,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对俄国不满,可以信任。还有学生,年轻,热血,愿意为芬兰冒险。”

“技术方面我来负责。”帕维莱宁推了推眼镜,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坚定,“设备转移,技术消化,人员培训。我会建立一套密码系统,确保通信安全。还有,实验室那边,我会留个‘后门’——在设备上做手脚,让他们即使拿到设备,也用不好。”

查尔斯看着两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沉重,是责任,是悲壮。他们都知道这条路多危险,多艰难,多可能失败。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走,因为别无选择,因为这是他们的家园,他们的责任,他们的宿命。

“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像誓言,“那我们分工。曼纳海姆,你负责议会斗争和民间网络,联络退伍军人、学生、知识分子。帕维莱宁,你负责技术网络,设备转移,人员培训,通信安全。我负责整体协调,对外联络,资金和物资。我们每周在这里碰头一次,紧急情况用备用信号。记住,安全第一,任何一人暴露,立刻切断联系,按预案撤离。”

他从行李箱夹层取出那份克虏伯的协议抄本,摊在桌上:“这是我从德国带回来的。技术资料在这里,你们各抄一份,原件我保存。消化这些技术,是我们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有了这些,我们才能有谈判的筹码,有抵抗的资本,有……未来的可能。”

三人开始工作。曼纳海姆抄写协议的政治和商业条款,帕维莱宁抄写技术细节。查尔斯则摊开芬兰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红点代表已知的俄国监控点,蓝点代表可能的秘密据点,绿线代表安全的联络通道。他画得很仔细,考虑地形、交通、人口、控制程度,像将军在部署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争。

雨在下,夜在深。安全屋的灯光彻夜未熄。三个男人,在这个雨夜里,为他们的国家,绘制着一条最危险、最隐秘、但也可能是唯一有希望的生路。

窗外的赫尔辛基在雨中沉睡。城市不知道,在这个平凡的雨夜,在这个不起眼的仓库顶层,一场可能改变它命运的秘密会议正在进行。炉火在壁炉里跳跃,温暖着这个小小的空间,也温暖着三个守护者心中的希望。

那希望很小,很脆弱,像风中的烛火。但他们要用自己的智慧、勇气、甚至生命,守护它,让它不灭,让它燃烧,直到照亮黑暗,迎来黎明。

因为炉火不熄。

因为芬兰不死。

因为守护者的使命,就是在最深的夜里,点燃第一簇火,等待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