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兵的酒馆(2/2)

“这个网络,谁在领导?”埃里克问,目光锐利。

曼纳海姆沉默了几秒。他在权衡,在判断。最终,他说:“我不能说名字。但可以告诉你们,领导这个网络的,是芬兰最优秀的人,是真正为芬兰未来着想的人。资金、物资、情报,会有支持。但具体的组织、训练、行动,需要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

“您不怕我们告密?”拉西忽然问。

“怕。”曼纳海姆直视他的眼睛,“但如果连你们都信不过,芬兰就真的没人可信了。你们是芬兰的军人,是为这片土地流过血的人。如果连你们都背叛,那芬兰就该亡了。”

这话很重,很直接。三个老兵都沉默了。煤油灯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照亮那些岁月的沟壑,战争的伤疤,和此刻内心的挣扎。

埃里克最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雨水在玻璃上流淌,像这个国家无声的泪。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像年轻时在军营里那样笔直。

“我加入。”他说,声音不大,但像钉子钉进木头,“不为别的,为我那些死在斯韦阿堡的兄弟。他们没守住要塞,但守住了尊严。我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马蒂也站起来,胸脯起伏:“算我一个!老子打炮的,眼睛还没花,枪法还在!俄国佬要来硬的,老子陪他们玩!”

拉西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曼纳海姆面前,这个参加过波兰镇压的前骑兵,眼里有深沉的痛苦,但此刻,痛苦化为了决绝:“我在波兰见过太多不该死的死人。我不想在芬兰再见。我加入,但有个条件——除非万不得已,不杀人。我们要做的是保护,是保存,不是屠杀。”

曼纳海姆也站起身,伸出手:“我保证,除非自卫,不主动使用暴力。我们要建立的,是守护的网络,不是杀戮的军队。”

四只手握在一起。老兵的手粗糙,有力,带着老茧和伤疤,但温暖,坚定。年轻议员的手相对光滑,但同样有力,同样坚定。四只手,代表四个决心,代表一个秘密的开端,代表芬兰地下抵抗网络的第一颗种子,在这个雨夜,在这个破旧酒馆的小房间里,悄悄种下。

接下来是具体的讨论。埃里克负责赫尔辛基及周边地区的网络组建,联络退伍军人、码头工人、铁路员工。马蒂负责军事训练,不搞大规模集结,而是分散的小组训练,重点教授隐蔽、侦查、简单爆破、战场急救。拉西负责通信和情报,他懂俄语,在波兰服役时学过密码和侦察,能建立简单的通信网。

曼纳海姆提供了初步的资金——五百马克,是查尔斯从秘密账户调拨的。不多,但足够启动。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是十几个可靠的人名,分布在芬兰各地,可以作为网络的初始节点。埃里克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就划燃火柴烧掉——他记在脑子里了。

“联络方式。”埃里克说,“不能常来这里,太显眼。”

“每周日下午三点,在乌斯佩斯基大教堂。”曼纳海姆说,“祈祷时交换纸条,放在指定的圣像后。紧急情况,在‘老橡木’门口挂一面小旗——红色危险,黄色警戒,绿色安全。还有,每个人要有代号,真名不公开。我是‘学生’,埃里克是‘橡木’,马蒂是‘炮兵’,拉西是‘骑兵’。”

简单,但有效。三个老兵点头,他们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人,知道保命的第一要义就是隐蔽。

讨论持续到凌晨一点。曼纳海姆离开时,雨小了些,但夜色更浓。埃里克送他下楼,在酒馆门口,独眼老人忽然说:“议员先生,您还年轻,有前途。做这些事,可能毁掉您的一切。”

曼纳海姆戴上帽子,帽檐压低,遮住半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八岁的年轻议员,更像一个经历过沧桑的中年人。

“埃里克中尉,”他用军衔称呼,而不是名字,“如果芬兰没了,我的前途在哪里?在圣彼得堡当个听话的议员?在赫尔辛基当个富裕的商人?不,那不是前途,是苟活。我要的芬兰,是能自由呼吸的芬兰,是能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的芬兰。为这个,毁掉一切,值得。”

埃里克看着他,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曼纳海姆的肩膀,动作粗鲁,但带着老兵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信任。

“去吧,孩子。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为芬兰做点事。只要炉火不熄,我们就守到底。”

曼纳海姆点头,转身走进雨夜。小巷很黑,石板路湿滑,但他走得很稳,很快,像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会,一场与命运、与黑暗、与这个国家苦难未来的漫长约会。

而在他身后,“老橡木”酒馆的灯光在雨夜中继续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在赫尔辛基的黑暗里,固执地散发着微弱但真实的光。那光里,有三个老兵,在制定计划,在回忆战友,在为一个他们可能看不到的明天,做着最危险的准备。

炉火不熄,因为守护者不眠。

芬兰不灭,因为有些人,在所有人都沉睡时,依然醒着,依然守望,依然准备着,在黎明到来前,那最深的黑暗里,点燃第一簇火,守住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