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易北河畔的暗室(2/2)
“小步快走。”查尔斯说,“先从最不敏感的技术开始,小批量镍铁供应,短期协议。如果一切顺利,再逐步扩大。这样风险可控,即使被俄国人发现,我们也可以解释为普通的商业合作,不是战略绑定。而且……”他看着施密特,“克虏伯真的需要那么多镍铁吗?还是说,你们需要的不仅是镍铁,是芬兰这个……地缘位置?”
直击核心。施密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谈判者遇到对手时那种混合着欣赏和警惕的笑。
“格里彭伯格先生,您很敏锐。”他掐灭雪茄,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那我也说实话。克虏伯确实需要镍铁,但更重要的,是希望芬兰保持一定的工业能力,能够……牵制俄国在波罗的海的力量。您明白吗?一个完全被俄国控制的芬兰,会成为俄国海军的前进基地,直接威胁德国海岸。但如果芬兰有自己的工业,有自己的意志,就能成为缓冲,成为俄国需要分心应对的问题。这对德国,对整个欧洲的平衡,都有利。”
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查尔斯心里反而踏实了。明码标价的交易,比藏在温情下的控制要好应付。
“我理解德国的关切。”查尔斯谨慎措辞,“但芬兰不是棋子,我们有自己的利益和底线。我们可以合作,但必须在平等、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芬兰需要技术,需要发展,但不会为了发展而出卖自主,不会成为任何大国的附庸。这是我们的底线,施密特先生,请您理解。”
施密特点头,表情严肃了些:“我理解。这也是克虏伯选择与您合作的原因。我们知道您和那些……纯粹的投机者不同,您有长远眼光,有对芬兰的责任感。所以我们更愿意与您这样的人合作,而不是那些只图短期利益的人。”
恭维,也是事实。查尔斯接受这一点。
接下来是具体的谈判。两人花了两个小时,一条条讨论,一句句斟酌。最终达成初步协议:
一、克虏伯提供三套精密机床的设计图纸(镗床、铣床、磨床),精度要求达到当时德国工业标准的中上水平,但明确排除军工专用设计。
二、克虏伯提供特种钢冶炼和热处理的部分工艺,特别是工具钢和轴承钢,帮助芬兰提高现有产品质量。
三、芬兰每年向克虏伯供应三百吨镍铁(含镍量不低于百分之十五),价格按签约时市价的百分之八十计算,协议一年一签,可续签。
四、克虏伯接受两名芬兰工程师赴埃森工厂培训六个月,费用由克虏伯承担,但工程师需签署保密协议,学成必须回国服务至少五年。
五、所有交易通过瑞士银行结算,不留直接记录。通信用双方约定的密码,经瑞士中转。
六、双方明确此合作为纯商业技术合作,不涉及政治站队。但克虏伯承诺,在“商业合理范围内”,为芬兰争取从德国进口设备的便利。
七、协议有效期一年,到期前三个月协商续签事宜。任何一方可提前三个月通知终止协议,但已履行的部分继续有效。
这是一份谨慎的、有限的、但切实可行的协议。查尔斯守住了底线——不长期绑定,不涉及军工,不承诺政治站队。施密特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稳定的镍铁供应,在芬兰工业中打入一个楔子,以及未来可能深化的合作空间。
协议用德文和芬兰文双语起草,各两份,施密特和查尔斯分别签字。不盖公司章,不公证,只是君子协议,但双方都明白,以克虏伯和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声誉,这比一纸公文更有分量。
签完字,已是晚上十点。施密特收好他那份协议,从抽屉里取出一瓶法国白兰地和两个水晶杯,倒了两杯。
“为合作。”他举杯。
“为共赢。”查尔斯也举杯。
两人一饮而尽。酒很醇,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虚假的暖意。
“格里彭伯格先生,”施密特放下酒杯,表情变得认真,“有句话,我想以私人身份告诉您。柏林方面对芬兰局势很关注,但德国的外交政策是俾斯麦首相一手掌控的,复杂而谨慎。我们能提供的帮助有限,尤其是在俄国明显强势的情况下。所以,不要对德国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我们能做的是在商业和技术层面支持,但政治和军事上,德国不会为了芬兰和俄国对抗。您明白吗?”
这是坦诚的警告。查尔斯点头:“我明白。芬兰的路,终究要芬兰人自己走。你们的技术援助,已经给了我们希望,给了我们时间。这足够了。”
“时间……”施密特轻声重复这个词,眼神变得深远,“是的,时间。但时间不站在弱者这边。俄国正在收紧控制,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我建议,尽快将我们提供的技术消化,转化为实际生产能力。同时,建立更多的安全渠道,准备在情况恶化时,将关键技术和人员转移。克虏伯在瑞典、丹麦、瑞士都有合作机构,必要的时候,可以提供帮助。”
这是超出协议的承诺了。查尔斯看着施密特,意识到这个人,或者他背后的克虏伯,对芬兰的处境有清醒的认识,甚至有某种……同情。
“谢谢。”查尔斯真诚地说。
“不用谢。帮助你们,也是在帮助我们自己。”施密特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您该走了。回去的路小心,我会安排人送您到码头。明天有船回哥本哈根,船票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在‘海鸥号’,用的是‘卡尔·伯格曼’的名字。”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查尔斯起身,和施密特再次握手。这次握手,比来时更用力,更像某种盟约的确认。
“保重,格里彭伯格先生。希望下次见面时,芬兰的炉火,烧得更旺。”
“一定会的。再会,施密特先生。”
查尔斯离开橡木厅。门外的走廊里,一个穿着普通但眼神机警的年轻人迎上来,低声说:“伯格曼先生,我送您回旅店。”显然是施密特安排的人。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回旅店的路上,查尔斯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回放刚才的谈判。协议达成了,比他预期的要好。但压力也更大了——他带回的不仅是希望,是更重的责任。他要确保这些技术被安全吸收,转化为真正的力量。他要平衡德国和俄国的压力,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空间。他要守护芬兰的工业火种,在越来越冷的冬夜里,不让它熄灭。
回到旅店,已是深夜。查尔斯没有立刻睡,他坐在桌前,借着煤气灯的光,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记下今天的全部细节:施密特的言行,协议条款,那些暗示和承诺。然后他将协议抄本用油纸包好,准备缝进大衣内衬的另一处。原件他会随身携带,但分开藏,这样即使一份丢失,还有备份。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汉堡的夜色中,港口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那是永不休息的工业世界,是德国力量的象征。而芬兰,在北方,在寒冷和黑暗中,正试图从这个世界汲取一点光,一点热,来温暖自己,照亮前路。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但他必须走,因为别无选择。
炉火不熄,需要燃料。而他今天,为芬兰的炉火,带回了第一捆优质的德国煤。
足够了。足够燃烧一段时间,足够温暖一些人,足够让守护者看到希望,继续坚守。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明天,要启程回家了。带着协议,带着技术,带着责任,也带着更深的警觉。
窗外的汉堡在夜色中沉睡,但它的心跳——那些工厂的机器声,港口的汽笛声,远方的火车轰鸣声——依然隐约可闻,像一头巨兽在梦中的呼吸,沉重,强大,不容忽视。
而查尔斯,在这呼吸声中,渐渐入睡。梦里,他回到了芬兰,站在伊瓦洛钢厂的平炉前,看着金白色的钢水倾泻而出,火焰照亮了黑暗,温暖了寒冷,带来了光和热。
那是芬兰的炉火。而他,是守护这炉火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