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彼得堡的余烬(1/2)

圣彼得堡的冬天,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它不像西伯利亚的寒风那样狂暴直接,而是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你衣领的缝隙、袖口的边缘,悄无声息地钻进你的皮肤,缠绕住你的五脏六腑,贪婪地汲取着你体内的每一丝热量。

林远站在米哈伊洛夫斯基宫二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失去温度的香槟。

他身上的燕尾服是巴黎最顶级的裁缝定制的,用料考究,剪裁得体,完美地勾勒出这具身体原本应有的贵族气质。但这并不能阻挡波罗的海吹来的寒风。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误入了错误片场的演员,穿着戏服,却找不到剧本。

露台之下,是涅瓦河宽阔的河面。此刻,河面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灰白而浑浊,像是一块巨大的、正在腐烂的墓碑,覆盖住了这座帝国心脏的脉搏。几艘破冰船像不知疲倦的甲虫,在冰层中艰难地啃噬出几条狭窄的水道,发出沉闷而压抑的撞击声。

那声音仿佛不是撞击在冰面上,而是撞击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他一阵阵发晕。

“查尔斯,我的孩子,你不觉得冷吗?”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远转过身,看到一位穿着深紫色天鹅绒长裙的老妇人正依靠在门框上,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翡翠的乌木手杖。她是伊丽莎白·冯·格尔茨男爵夫人,他在圣彼得堡名义上的监护人,也是原主那位远嫁的姑妈。

“姑妈。”林争取取欠身,礼仪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模特,“我只是在想,这涅瓦河的冰,什么时候才能化开。”

伊丽莎白男爵夫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等太阳回到北半球的时候,孩子。或者,等上帝降下神迹的时候。”

她走近几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家都在找你。舞会厅里,你的那些朋友们,正在谈论赛马和决斗。而你的父亲,那位远在赫尔辛福斯的伯爵,托我转告你,如果你再不收敛你的脾气,他就要把你送去高加索的军营里去‘反省’了。”

林远的心头微微一动。高加索军营。那是沙俄帝国流放犯人和纨绔子弟的坟墓。原主的记忆深处,对那个地方充满了恐惧。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查尔斯·埃米尔·冯·格里彭伯格,是俄属芬兰大公国一个古老贵族家庭的次子。冯·格里彭伯格家族拥有古老的波罗的海血统,效忠罗曼诺夫王朝已有百年。他们家族在芬兰湾沿岸拥有大片的森林和几个古老的城堡,是名副其实的豪门。

然而,查尔斯却是个典型的“败家子”。他厌倦了赫尔辛福斯枯燥的驻军生活,利用家族的关系网逃到了圣彼得堡,混迹于上流社会的舞会和赛马场,因为脾气暴躁和好赌成性而臭名昭着。

三天前,在一场与哥萨克军官的赛马中,查尔斯因为马匹失足而被甩了出去,头部重重地撞在了冻土上。

于是,来自二十一世纪、某军工集团项目部的林远,带着他满脑子的现代工业知识和管理经验,取代了这位倒霉的芬兰贵族。

“我想,我不需要去高加索。”林远重新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看着杯中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我有比在高加索骑马更好的计划。”

“哦?”伊丽莎白男爵夫人挑了挑她那修剪得体的眉毛,“比如?”

“比如,赚钱。”林远的目光从涅瓦河的冰面上收了回来,落在舞会厅内那璀璨的水晶吊灯上,“赚很多很多的钱。比整个芬兰大公国所有的贵族加起来还要多的钱。”

伊丽莎白男爵夫人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表亲,那张英俊却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往日的轻浮和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双蓝色的眼睛,深邃得像芬兰的千湖,平静的表面下似乎隐藏着某种巨大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查尔斯,你发烧了吗?”老妇人伸出手,想要去摸林远的额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钱?我们冯·格里彭伯格家族并不缺钱。我们拥有土地,拥有爵位,我们效忠沙皇,这比金钱更重要。”

“不,姑妈。”林远避开了她的手,语气坚定,“土地会荒芜,爵位会没落,效忠的对象甚至会换人。但只有金钱,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靠的武器。”

他没有说的是,他刚刚从原主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了一个令他心惊胆战的时间表。

现在是1878年2月。在遥远的东方,大清帝国正在经历洋务运动的阵痛,而日本则在明治维新的道路上狂奔。在欧洲,德意志第二帝国刚刚完成统一,威廉一世和俾斯麦正在磨亮他们的“铁与血”。美利坚合众国正在从南北战争的创伤中复苏,西进运动的车轮正在碾碎最后的印第安人抵抗。

而他所在的俄罗斯帝国,亚历山大二世刚刚签署了《芬兰宪法》的修正案,沙皇的权力正在加强,而芬兰大公国的自治权正在一点点被侵蚀。

再过十几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就要爆发。这片欧罗巴大陆,以及它所统治的旧世界,将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肉磨坊。

在这个即将崩塌的旧秩序中,一个小小的芬兰贵族头衔,一纸效忠沙皇的誓言,能保护得了谁?

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足以武装一个国家的工业力量,才是唯一的护身符。

“武器?”伊丽莎白男爵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要用金钱去买武器吗?去造反吗?我的孩子,你是罗曼诺夫王朝的臣子!”

“不,姑妈。我只是一个商人。”林远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个想要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住自己脑袋的商人。”

就在这时,舞会厅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喧闹的人声涌了出来。

“查尔斯!你这个懦夫,躲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哥萨克军服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盛满了伏特加的酒杯,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红晕。他是伊万·鲁缅采夫少校,三天前那场赛马的赢家,也是查尔斯现在的“死对头”。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冠楚楚的年轻贵族,有军官,有文官,他们都是圣彼得堡着名的“夜游神”,也是查尔斯以前的“酒肉朋友”。

“伊万少校。”林远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来人,“如果我记得没错,我们之间已经没有话好说了。”

“没有话说?”伊万夸张地大笑起来,唾沫星子横飞,“你这个芬兰佬,你欠我的赌债还没还清呢!还有,你那天从马上摔下来的样子,简直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企鹅。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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