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赫尔辛福斯的旧账(1/2)
波罗的海的风,带着一股咸腥的寒意,吹拂着赫尔辛福斯港口。
“波扎尔斯基公爵号”蒸汽轮船缓缓靠岸,铁锚轰然落下,激起一片浪花。林远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这座他名义上的“故乡”。
1878年的赫尔辛福斯,还远未成为后来那个充满设计感的现代都市。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建设中的工地。
港口上,堆积如山的原木占据了大部分的视野。穿着粗布衣衫的工人们像蚂蚁一样搬运着沉重的木材,马车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远处,几座红砖砌成的仓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海水的咸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前工业时代的尘土气息。
“少爷,我们到了。”汉斯提着行李,走到林远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终于回家了。”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在他的左手边,几艘挂着米字旗的英国商船正停靠在码头边,船长和货主们正在用英语和芬兰商人讨价还价。在他的右手边,则是几艘挂着三色旗的俄国运输船,粗鲁的哥萨克水手正在往船上搬运着粮食和木材。
这就是芬兰大公国的现状——夹在北方的熊(俄国)和西方的狮(欧洲)之间,做一个卑微的贸易中转站。
“走吧,汉斯。”林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去市政厅。”
“市政厅?”汉斯愣住了,“少爷,我们不先回城堡吗?您的父亲,伯爵大人,他还在等着您……”
“我没时间等。”林远打断了他,目光扫过港口那些堆积如山的原木,“伊万那个蠢货给我留了两周的时间。我必须在回去之前,把‘长矛’的雏形造出来。”
汉斯一脸茫然,但他不敢多问,只能提着行李,亦步亦趋地跟在林远身后。
马车在坑洼的街道上颠簸了半个小时,终于停在了赫尔辛福斯市政厅那宏伟的白色建筑前。
林远跳下马车,径直走进了大厅。他没有去找那些繁琐的办事员,而是直接亮出了冯·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徽章,要求面见城市规划与公共工程部部长。
十分钟后,他在一间充满雪茄味的办公室里,见到了那位名叫埃利亚斯·伦洛特的部长先生。
伦洛特是一个典型的芬兰知识分子,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永远拿着一杯黑咖啡。
“冯·格里彭伯格伯爵,”伦洛特先生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贵族,“我听说您刚从圣彼得堡回来。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我们正在规划新的城市下水道系统,这需要大量的资金……”
“下水道?”林远笑了笑,走到宽大的城市地图前,“伦洛特先生,您觉得,赫尔辛福斯的未来,在于地下的污水吗?”
伦洛特皱起了眉头:“伯爵先生,公共卫生是现代城市的基础。这很重要。”
“它很重要,但不是最紧迫的。”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城市边缘的一片灰色区域,“最紧迫的,是让这座城市拥有造血的能力。”
他指着那片区域,问道:“部长先生,这是什么地方?”
伦洛特凑过来一看,回答道:“哦,那是旧城区的边缘,一片废弃的船坞和仓库。因为地势低洼,涨潮时会进水,所以一直空着。怎么了?”
“它现在属于谁?”林远追问。
“名义上属于市政,但实际上……谁都可以去。那里是流浪汉和乞丐的聚集地。”
“很好。”林远转过身,直视着伦洛特的眼睛,“我要租下它。五年,或者十年。租金按市场价。”
伦洛特彻底糊涂了:“伯爵先生,您要那片废墟做什么?那里连盖房子都不合适。”
“我要在那里,建造一座工厂。”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座能为沙皇陛下制造‘长矛’的工厂。”
冯·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城堡,坐落在赫尔辛福斯郊外的一座小山丘上。
当林远带着汉斯回到城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堡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林远的父亲,老冯·格里彭伯格伯爵,正坐在壁炉前的皮椅上,手里拿着一份《赫尔辛福斯报》,眉头紧锁。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永远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父亲。”林远走进大厅,微微欠身。
老伯爵抬起头,目光像鹰隼一样落在林远身上:“你回来了。圣彼得堡的花花公子生活,过得还愉快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林远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位老父亲的脾气。老伯爵是一个传统的军人,他信奉的是服从、忠诚和荣誉,对于查尔斯以前的那些荒唐行为,他感到深深的耻辱。
“父亲,我回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您禀报。”林远走到壁炉前,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重要的事情?”老伯爵冷哼一声,“是又欠了赌债?还是又跟哪个贵族决斗了?”
“是关于家族的未来。”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他在船上画的草图,铺在了壁炉前的茶几上,“我想在赫尔辛福斯建立一座工厂。”
老伯爵的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的不寻常。
“这是什么?”他皱着眉头问。
“蒸汽往复式锯木机的传动结构图。”林远解释道,“利用高压蒸汽推动活塞,带动曲轴和飞轮,从而驱动锯条进行高速切割。”
老伯爵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锯木机?查尔斯,你是疯了吗?我们是冯·格里彭伯格家族,我们拥有几千公顷的森林,我们是木材的拥有者,而不是那个锯木头的工匠!这有辱我们的门风!”
“父亲,您错了。”林远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我们不仅仅是木材的拥有者,我们应该是财富的创造者!”
他指着草图,继续说道:“您知道我们现在出口一船原木,能赚多少钱吗?扣除运费、关税和人工,我们的纯利不足百分之十!”
“但是,如果我们把原木在本地加工成板材、木条、木桶,再出口呢?我们的利润至少能翻五倍!”
“而且,这台机器的效率是传统水力锯的十倍!这意味着我们能以更低的成本,生产出更多的产品!”
老伯爵沉默了。他虽然保守,但他不傻。作为一个经营着庞大林场的贵族,他比谁都清楚木材生意的利润微薄。
“这东西……能造出来吗?”老伯爵指着草图,语气缓和了一些,“这看起来很复杂。”
“只要有钱,就能造出来。”林远趁热打铁,“我需要资金,来购买锅炉钢管、精密轴承,以及雇佣最好的铁匠。”
“钱?”老伯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想要多少钱?”
“十万芬兰马克。”林远说出了一个他经过深思熟虑的数字。
“不可能!”老伯爵猛地拍了一下扶手,站了起来,“你这个败家子!你刚从圣彼得堡回来,就想要十万马克去造一个谁都没见过的破机器?我宁愿把这些钱扔进海里!”
“如果您不投资,我会自己想办法。”林远的语气变得冰冷,“我会卖掉我在萨洛的那片林场,或者,我会去找瑞典的银行家。”
“你敢!”老伯爵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林远迎着父亲的目光,寸步不让,“我知道我在为这个家族的未来赌上一把。如果您不敢,那我只好自己来。”
父子俩就这样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投射出两人倔强的身影。
最终,老伯爵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你走吧。”老伯爵挥了挥手,疲惫地说道,“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如果你想毁了你自己,那就随你的便吧。”
被父亲拒绝后,林远并没有气馁。
他很清楚,对于一个保守的老派贵族来说,接受一个全新的、充满风险的工业项目,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必须自己解决资金问题。
第二天一早,林远就带着汉斯,来到了赫尔辛福斯最繁华的商业区。
他的目标很明确:联合银行。
这是芬兰当时最大的金融机构,其背后有着深厚的瑞典和德国资本背景。
林远知道,要从银行家手里拿到钱,光有图纸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商业计划书。
在来赫尔辛福斯之前,他在船上熬了两个通宵,用铅笔写下了这份计划书。
它包括了以下几个核心部分:
1、市场分析:欧洲板材市场的巨大缺口,以及原木出口的利润劣势。
2、技术优势:蒸汽锯木机的效率对比传统水力锯的效率。
3、财务预测:详细的成本核算和盈利预测。
4、风险控制:如果失败,工厂的固定资产可以作为抵押。
上午十点,林远坐在了联合银行行长,古斯塔夫·阿德勒先生的办公室里。
阿德勒是一个精明的中年人,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眼神像狐狸一样狡猾。
他花了半个小时,仔细地读完了林远那份字迹潦草的计划书。
“伯爵先生,”阿德勒放下计划书,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不得不说,您的想法非常……疯狂。”
“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创新在保守者眼里都是疯狂的。”林远平静地回答。
“好吧,就算您的机器真的能造出来,真的像您说的那么高效。”阿德勒微微一笑,“您凭什么认为,我能冒着得罪老伯爵的风险,把钱借给您?”
“因为利润。”林远直视着阿德勒的眼睛,“阿德勒先生,您是一个银行家,您的职责就是让钱生钱。如果我的工厂成功了,您将获得高达百分之五十的年投资回报率。这比您放贷给那些种植亚麻的农民,要划算得多。”
“而且,这不仅仅是一笔贷款,”林远抛出了他的诱饵,“我愿意出让工厂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联合银行。这意味着,您将不仅仅是债主,您将是我的合伙人。”
阿德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是一个很大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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