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暗流(1/2)

赫尔辛基港,港口主任彼得站在三号仓库的铁皮屋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片在雾气中蒙上了细密的水珠。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看着那辆从海关大楼驶来的封闭式货运马车停在仓库门口,车上跳下两个穿制服的人,与守夜的俄国卫兵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仓库大门被打开,几个工人开始从里面往外搬运木箱。

一共八个木箱,每个约一点五米长、一米宽、一米高,松木板材,边角包着黄铜护角。正是三天前从瑞典诺尔雪平厂发来的那批“实验设备”,被海关以“手续不全、涉嫌违禁”为由扣留的货物。

彼得用袖口擦了擦望远镜镜片,重新调整焦距。他看到俄国副关长列昂尼德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文件夹,站在仓库门口监督搬运。这个四十岁上下、鹰钩鼻、薄嘴唇的俄国官员穿着笔挺的海关制服,但站姿和眼神里有种与文官身份不符的警觉——那是长期在边境或军事单位工作的人特有的气质。

“主任。”一个声音从背后的天窗传来。是年轻的稽查员埃里克,彼得的心腹,也是港口里少数知道这批设备真正用途的人之一。

“情况怎么样?”彼得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盯着下面的动静。

“他们要把货转移到海关监管仓库,说是要等圣彼得堡矿业委员会的正式批文。”埃里克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监管仓库是新建的,在港区最西边,周围五十米内没有任何建筑,有俄国卫兵二十四小时看守。而且……仓库里装了德国进口的最新式防盗锁,钥匙只有列昂尼德有。”

彼得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德国进口的防盗锁,专门用来锁芬兰人从瑞典进口的设备,这讽刺得让人笑不出来。

“货单上写的什么?”

“还是‘焦炭厂环保监测设备’,但列昂尼德在备注栏里加了一句:‘疑似含有高压反应装置部件,需技术鉴定’。”埃里克顿了顿,“主任,他们可能真的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晨风吹散了些雾气,港口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彼得看到工人们已经把八个木箱全部搬上马车,列昂尼德亲自锁上仓库大门,在货单上签了字,然后登上马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朝港区西侧驶去。

“走,跟上去看看。”彼得收起望远镜,沿着屋顶边缘的梯子爬下去。

两人穿过港区的巷道,保持着安全距离跟在马车后面。赫尔辛基港的清晨已经开始忙碌,夜班工人与早班工人交接,蒸汽起重机的轰鸣此起彼伏,货船的汽笛在雾中嘶哑地拉响。这一切喧嚣构成了完美的掩护,没人注意到港口主任和他的助手正在跟踪一辆海关的马车。

监管仓库建在港区最偏僻的角落,原本是用来存放罚没走私品的简易砖房,最近刚刚扩建翻新。彼得和埃里克躲在两百米外的一堆废旧木料后面,看着马车驶入仓库大院,铁门在身后关上,传来沉重的落锁声。

“进不去。”埃里克低声说。

“也没必要进去。”彼得望着仓库屋顶上新竖起的旗杆,上面挂着沙俄帝国的双头鹰旗,“知道东西在哪就行。列昂尼德不可能一直扣着这批货,他需要理由,需要证据证明这确实是违禁品。但在那之前……”

他想起昨天半夜收到的那封加密电报,是查尔斯从格里彭伯格宅邸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设备可弃,技术需存,人最重要。”

彼得明白查尔斯的意思:设备可以被扣押,可以被没收,但技术数据必须保存,研发人员必须保护。只要有技术,有人在,设备可以再造,可以再买,可以想别的办法运进来。但如果技术泄露,人员被抓,那就真的完了。

“埃里克,”彼得转身,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稽查员,“你在海关工作几年了?”

“四年,主任。”

“想学点真正的本事吗?”

埃里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的任务是盯着列昂尼德和他手下的人。他们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在码头和哪些人接触,去过哪些仓库,查过哪些货,我都要知道。但记住,”彼得盯着年轻人的眼睛,“不能被他们发现。如果他们发现了,你就说是在做日常的港区安全巡查。明白吗?”

“明白。”

“还有,去港务局档案室,把最近三个月所有从瑞典入境货物的清单复印一份,特别是标注‘机械设备’、‘实验仪器’、‘工业配件’的。我要知道列昂尼德还扣了哪些货,想从中找出什么规律。”

“是,主任。”

两人分开后,彼得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朝港区深处走去。穿过堆满木材和铁矿砂的露天货场,绕过几座冒着浓烟的焦炭临时堆放点,最后来到一栋不起眼的砖石建筑前。门牌上写着“港区设备维修车间”,但里面别有洞天。

推开沉重的铁门,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十几个工人正在忙碌,有的在修理蒸汽吊机的液压系统,有的在加工起重机零件,电焊的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下飞溅。看到彼得进来,工人们只是点点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车间最里侧有一扇伪装成工具柜的铁门。彼得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密室,墙上挂着赫尔辛基港的详细平面图,桌上堆着各种文件和图纸。这是港口内部的“安全屋”,只有彼得和少数几个核心成员知道的地方。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本用密码书写的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录:

“6月25日晨,诺尔雪平设备转运至海关监管仓库。列昂尼德亲自押运,戒备森严。推测俄方已掌握设备部分信息,但未得确证。启动b计划:一,监视列昂尼德及海关人员动向;二,调查同期扣货规律;三,准备备用运输通道……”

写完,他合上日志,重新锁进保险柜。然后走到墙边,在地图上监管仓库的位置插上一枚黑色图钉。加上这枚,地图上已经有十一枚黑色图钉,代表俄国在港口布下的十一个监视点或控制点。

彼得站在地图前,目光从一枚枚黑色图钉上扫过。这些点像一张网,正在赫尔辛基港张开,而格里彭伯格家族从澳洲、瑞典、德国引进的技术和设备,就是网中的鱼。有些鱼已经被网住,有些还在挣扎,但网在收紧,收网的人在暗处耐心等待。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港口工作时,赫尔辛基港还是个简陋的木材出口港,码头是木制的,起重机是人力的,最大的船不过几百吨。而现在,这里有了蒸汽起重机,有了深水泊位,有了通往世界各地的航线。芬兰的钢铁从这里运出去,世界的技术从这里运进来。

但这一切进步,都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上。帝国允许芬兰发展,是因为需要芬兰的工业为帝国服务;芬兰人努力发展,是为了有一天能不依赖帝国而生存。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拔河,绳子的一端是圣彼得堡,另一端是赫尔辛基,而绳子本身,就是芬兰的未来。

彼得走出密室,重新锁好门。车间里,工人们还在忙碌,电焊的火花照亮了他们专注的脸。这些普通人不知道港口深处的暗流,他们只知道这份工作能养家糊口,能让他们的孩子上学,能让芬兰变得更好。

这就够了。彼得想。他愿意守护这份普通,守护这座港口,守护这个国家在夹缝中艰难生长的希望。

即使这意味着,要在黑暗中行走,要与最危险的对手周旋。

窗外,晨雾终于散尽,阳光照进车间,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斗争,也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继续着。

拉普兰矿区,萨米部落夏季营地,同一日下午

马蒂蹲在刚刚挖好的爆破孔前,用一根削尖的驯鹿骨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掺假的达纳炸药填进去。这些炸药看起来和真的一样,但威力只有正常的三成,是奥拉夫特意安排的“表演道具”。在他身边,几个萨米青年正在埋设导火索和雷管,动作生疏但认真。

“马蒂,这样真的不会出问题吗?”一个叫埃罗的年轻人不安地问,他是尤西的表弟,也是少数几个知道炸药被动过手脚的人之一。

“不会,奥拉夫队长计算过药量了。”马蒂头也不抬地说,“这个爆破点选在东边废弃的探坑,离营地两公里,周围没有驯鹿,没有水源,炸了也影响不到任何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恰好’炸不开岩石,‘恰好’暴露出炸药威力不足。”

“可是那些俄国人会上当吗?”

“他们不需要上当,他们只需要看到结果。”马蒂填好最后一个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疤脸伊戈尔这三天一直在营地附近转悠,昨天还假装路过,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爆破。他在等,等我们出事故,等我们乱套。那我们就给他看一场‘小事故’。”

远处的苔原上,几个黑点正在移动。马蒂举起奥拉夫给他的单筒望远镜,看到是疤脸伊戈尔和另外两个俄国“皮毛商人”,骑着马朝这边来。他们停在五百米外的一个小土坡上,用更大的望远镜朝这边观察。

“来了。”马蒂对埃罗说,“去通知其他人,按计划进行。记住,点火后立刻撤到安全区,动作要慌,要乱,要像真的出了意外一样。”

埃罗点点头,小跑着去传话。马蒂最后检查了一遍爆破网路,确认每个环节都按奥拉夫的设计布置。这不是真正的矿山爆破,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暗处眼睛看的戏。但戏要演得真,才能骗过那些专业的观众。

“准备点火!”马蒂喊道。

负责点火的青年用颤抖的手划燃火柴,点燃导火索。嗤嗤的火花沿着导火索快速蔓延,青年转身就跑,动作确实有些慌乱——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紧张。

马蒂和其他人撤到两百米外的掩体后,蹲下,捂住耳朵。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轰——”

沉闷的爆炸声传来,地面轻微震动。但和往常的爆破不同,这次的声音不够响,不够沉,像一记闷拳打在棉花上。烟尘升起,但没有往常那么高,那么浓。

“怎么回事?”有人假装惊慌地喊。

“炸不开!石头没裂!”

“炸药有问题!”

烟尘渐渐散去,爆破点的景象显露出来:预定的岩石只被炸开了一个浅坑,大部分岩体依然完好。按照设计,这次爆破应该能炸开至少三米深的岩石,但现在连一米都不到。

“检查炸药!”马蒂带头冲过去,其他人跟在后面。他们在碎石堆里翻找,很快找到几段没有完全爆炸的炸药残骸。马蒂拿起一段,割开外面的油纸,露出里面颜色异常的炸药。

“这不是纯的达纳炸药!”他大声说,确保声音能传到五百米外的土坡,“掺了东西!威力不够!”

营地那边,已经有人骑马去报信。马蒂用眼角余光瞥向土坡方向,看到疤脸伊戈尔放下了望远镜,正在和同伴说什么,然后三人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他们上钩了。马蒂心里想,但脸上保持焦急和愤怒的表情。

半小时后,奥拉夫带着勘探队的技术人员赶到现场。他仔细检查了爆破效果和炸药残骸,脸色凝重。

“炸药被动过手脚。”他当众宣布,“有人在里面掺了惰性填料,降低了威力。这不是意外,是破坏。”

人群哗然。萨米人交头接耳,表情惊恐。炸药被动过手脚,意味着有人想制造事故,想害死人。在极北之地,这比偷盗、欺骗更严重,这是谋杀。

“谁会做这种事?”阿伊诺长老在族人的搀扶下走过来,脸色铁青。

“谁最不想看到矿区顺利开采,谁就有动机。”奥拉夫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谁。三天前尤西中毒的事还没查清楚,现在炸药又被动手脚,这两件事太巧合了。

“查!”阿伊诺长老用拐杖重重顿地,“从今天起,所有进出营地的人、货物,都要检查!炸药库加双岗,昼夜不停!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搞鬼!”

萨米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大多是优秀的猎手,熟悉苔原的每一寸土地,擅长追踪和隐藏。很快,一支十二人的巡逻队就组织起来,由马蒂带队,负责营地周围的警戒。

奥拉夫把马蒂叫到一边,低声说:“演得不错。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俄国人看到炸药失效,可能会采取下一步行动。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对你们的人下手,或者对矿区设施下手。”

“我知道。”马蒂握紧了腰间的左轮手枪,那是曼纳海姆给他的,“我已经安排了可靠的人,盯住营地里有异常的人。尤西中毒后,我就在想,能悄无声息给他下毒,一定是我们自己人里有内应。”

“有怀疑对象吗?”

“有三个。”马蒂报出名字,都是最近和俄国商人接触频繁、而且突然阔绰起来的年轻人,“但我没证据。而且……他们都是萨米人,是同一个部落的兄弟。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动他们。”

奥拉夫理解地点点头。部落社会的复杂在于,血缘和传统往往比法律和证据更有约束力。指控族人,需要绝对的证据,否则会引发内部对立,正中俄国人下怀。

“那就盯紧,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奥拉夫拍拍马蒂的肩膀,“记住,你现在不只是萨米猎人,还是矿区的安全主管。你要保护的不只是族人,还有这片土地的未来。”

马蒂重重点头。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过去,他的人生轨迹是清晰的:放牧,娶妻,生子,老去,像祖辈一样。但现在,这条轨迹被打破了,新的道路在脚下延伸,通往未知,但也通往可能。

“奥拉夫队长,”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去赫尔辛基上学,学技术,你觉得我该学什么?”

奥拉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机械,学采矿,学冶金。学一切能让芬兰强大起来的技术。但最重要的是,”他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学怎么在强者的夹缝中,保护弱者的生存。这门课,赫尔辛基的学校里不教,但查尔斯先生每天都在实践。你要好好学。”

夕阳西下,苔原被染成暗红色。远处的爆破点,那块没有被炸开的岩石像一块黑色的墓碑,矗立在暮色中。但马蒂知道,那不是终结,是开始。是芬兰人、萨米人在这片古老土地上,为自己争取未来的开始。

他转身走向营地,腰间的枪沉甸甸的,但脚步坚定。

圣彼得堡,第三厅秘密会议室,伊万诺维奇少校用火柴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烟雾在煤气灯的光晕中缭绕,像某种无形的屏障,将他与会议室里的另外两人隔开。

坐在他对面的是舒瓦洛夫伯爵,第三厅厅长,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腰背挺直,眼神像冬日的涅瓦河一样冰冷。右手边是疤脸伊戈尔,刚从拉普兰赶回来,风尘仆仆,左脸颊的疤痕在灯光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这么说,芬兰人发现了炸药的问题?”舒瓦洛夫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是的,伯爵。”伊戈尔坐得笔直,“他们今天下午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爆破,炸药威力不足,只炸开了表层岩石。奥拉夫当场检查,宣布炸药被动过手脚,是破坏行为。萨米长老阿伊诺下令加强警戒,现在营地像铁桶一样,很难再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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