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铁腕涤尘 余烬暗燃(2/2)

“他在等,等我们推行新政时露出破绽,等内部生乱。”沈渊沉声道,“下一次,必是石破天惊。”

君臣二人一时默然。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待清,维新之路,如履薄冰,亦如逆水行舟。

与此同时,皇明格物院。

此地与肃杀权谋的皇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高大的工棚内,蒸汽机的轰鸣声、金属的撞击声、工匠的吆喝声交织成一股充满力量的乐章。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铁锈与油脂的独特气味。

薄珏卷着袖子,脸上沾着油污,正对着一个精密的齿轮组比划,与几位从西洋聘请来的匠师激烈讨论着传动效率的问题。

而在另一侧的医学组院落里,浓郁的药香弥漫,几位郎中正在根据沈渊提供的“模糊提示”,尝试用酒精提纯、萃取植物精华,试图制备效果更稳定的金疮药与消炎药剂。

徐光启则坐在堆满书卷与札记的公廨内,对着各地送来的新作物试种报告,时而蹙眉,时而颔首。

一名书记官悄声入内,递上一份抄录的邸报。

徐光启接过细看,内容是皇帝关于“战争国债”可与部分官营作坊(如新建的“皇家纺纱工坊”、“京西煤矿”)进行小额支付结算,并允许持有者之间在官府登记后有限转让的敕令。

他放下邸报,沉默良久,走到窗边,望着工棚方向冒出的滚滚浓烟,喃喃自语:“格物之力,改变物用;而这财货之变,动摇的却是千年以来‘金银谷帛’之根本。沈先生此举……是要重塑天下之血脉啊。其功其险,皆不可估量。”

京城,某处隐秘的园林宅邸。

几位身着苏锦常服,气质儒雅却难掩精干的中年人,正在水榭中品茗。

若有熟悉江南官场之人在此,必能认出他们多是来自松江、苏州等府的致仕官员或世家代表。

“温公……唉,已是过往。”一人轻叹,语气中带着兔死狐悲的凄凉。

“《定国是诏》一下,刀锋便直指我等命脉。清丈田亩,摊丁入亩,这是要掘我辈祖辈基业!”另一人语气激愤。

“京城眼下是铁板一块,陛下心意已决,沈渊圣眷正隆,硬碰绝非明智。”

“难道就坐视家业凋零?”

主位上,一位曾官至南京礼部侍郎的老者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低沉:“硬抗自然取祸。但维新维新,总需人手办事。陛下不是说了么?‘无论过往,量才录用’。”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海权司正在招揽通晓海事、算术之人;各地即将设立的‘新政督办衙门’,也需要熟悉刑名钱谷、地方情弊的吏员。我们,就不能有人才去‘顺应时势’么?”

“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去。不仅要进去,还要做得漂亮,取得信任,占据关键位置。”老者捻着胡须,“我们要让朝廷知道,离了熟悉地方、精通实务的我们,这新政,举步维艰!待到时机成熟,规矩如何定,话语如何说,便由不得他们了。”

“此外,”他压低了声音,“海上的生意,照旧。孙元化能造舰巡海,我们就没有自己的船,自己的渠道了么?这万里海疆,可不是他皇明一家之物。”

水榭内茶香袅袅,计谋亦在无声中酝酿。

旧时代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在新的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试图依附于新芽而生的毒草,已然开始萌发。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窗边,望着宫墙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他听不到那场水榭密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对新政的抵触与对皇权的挑战,正如这春日夜晚的寒意,悄然渗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目光锐利如鹰。

“来吧。”他对着沉沉的夜幕,低语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