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黎明之前与人心之光(2/2)
“那是因为你太自负。”薄珏打开瓷瓶,倒出一些粉末,“你以为金属包覆无懈可击,却忘了金属怕什么——怕酸,怕碱,怕某些特定植物毒素。我们找到了雷公藤的最佳配比,既能破坏金属层,又不会毒死人。”
他看向沈渊:“沈兄,你的建议是对的——用柠檬汁和醋增强雷公藤的酸性,效果提升了三倍。”
沈渊接过瓷瓶,闻了闻,点头:“可以大规模生产吗?”
“格物院所有工坊已经在连夜赶制。”薄珏说,“第一批五千剂,中午就能送到各大医馆。”
赤松子脸色终于变了。他踉跄后退,靠在井栏上:“你们……你们怎么会……”
“因为你不是神。”云中子走到他面前,泪流满面,“师父,您教过我:天道无情,但医者有情。您忘了这话,但弟子没忘。天下医者都没忘——此时此刻,全国上下,成千上万的大夫正在救治病患,他们用的不是神术,是仁心,是科学,是无数人日日夜夜积累的经验和技术。”
他跪下:“师父,收手吧。跟弟子回去,我们一起配真正的解药,救还能救的人。您八十年的修为,不该用在杀人上,该用在救人上啊!”
赤松子看着跪在面前的徒弟,看着周围持剑的士兵,看着沈渊、薄珏、朱由检……这些人的眼中,有愤怒,有警惕,但也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希望。
即使面对死亡,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希望。
他忽然觉得很累。八十年来,他一直在追求控制,追求完美,追求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但此刻他才发现,那个世界从未存在过,也永远不会存在。
因为人性本身,就是不完美的。有善有恶,有爱有恨,有自私有无私,有恐惧有勇敢。正是这些矛盾,让人成为人。
他输了。不是输给剑,不是输给药,是输给人心深处那点永不熄灭的光。
“云儿……”赤松子缓缓坐下,靠在井栏上,“为师……真的错了吗?”
“您错了,师父。”云中子哽咽,“但错可以改。跟弟子回去,我们改。”
赤松子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改不了了。为师这一生,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仰头喝下。云中子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师父!您喝了什么?!”
“放心,不是毒。”赤松子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是‘忘忧散’。喝了之后,会忘记所有事情,变成一个……白痴。”
他看向朱由检:“陛下,老夫输了。但老夫不会让你杀,也不会让你审。这样结束,最好。”
药效开始发作。赤松子的眼神逐渐涣散,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开来,最后变成一个婴儿般纯净的笑容。
“云儿……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他茫然地问。
云中子抱住师父,嚎啕大哭。
一场席卷大明的瘟疫危机,以这种方式落幕。始作俑者没有伏法,没有忏悔,只是选择了遗忘——忘记自己的罪,也忘记自己的执念。
或许,这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朱由检收起剑,沉声道:“传旨:赤松子已伏诛,疫情可解。全国防疫继续,所有病患免费治疗,所有死者厚恤。另,命各地官府统计损失,朝廷拨款重建。”
他看向沈渊:“沈卿,陪朕回京。烺儿……还在等我们。”
午时,慈庆宫。
太子服下用新配方制作的解药后,高烧终于退了,痘疹开始结痂。虽然右眼视力可能无法完全恢复,但命保住了。
周皇后守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泣不成声。
朱由检走进寝殿时,太子刚醒。孩子睁开左眼,模糊地看到父亲的身影,虚弱地笑了:“父皇……您回来了。”
“朕回来了。”朱由检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儿子的额头,“烺儿,你受苦了。”
“儿臣不苦。”太子轻声说,“儿臣梦见……梦见好多人在哭,在喊救命。儿臣想救他们,但够不着……”
“现在不用怕了。”朱由检柔声道,“瘟疫很快就会过去。那些哭喊的人,都会被救。”
太子点点头,又问:“沈先生呢?他教儿臣的放大镜……儿臣还想学更多。”
沈渊从门外进来,手中拿着薄珏刚赶制出来的“眼镜”——用打磨的水晶镜片镶嵌在铜框里,可以矫正视力。
“殿下,试试这个。”
眼镜戴上后,太子的右眼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能看清轮廓了。他惊喜地摸着眼镜:“沈先生,这是……科学吗?”
“是科学,也是仁心。”沈渊微笑,“殿下要记住:科学是工具,仁心是根本。有仁心而无科学,救不了人;有科学而无仁心,会害死人。只有两者结合,才能真正造福苍生。”
八岁的孩子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头:“儿臣记住了。将来,儿臣要做个有仁心的皇帝,用科学让百姓过好日子。”
朱由检看着儿子,看着沈渊,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瘟疫,死了近万人,动摇了国本,几乎让维新事业毁于一旦。
但也正是在这场灾难中,他看到了人心的力量——医者日夜不休救治病患,工坊赶制药品器械,百姓自发隔离互助,官员坚守岗位……
维新从来不是他一个人,或者沈渊几个人的事业。它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用双手、用汗水、用生命,一点一点构建起来的未来。
“沈卿,”离开慈庆宫时,朱由检忽然说,“朕想改年号。”
“改年号?”
“崇祯这个年号,用了二十五年,够了。”皇帝望向远处正在重建的京城,“明年开始,改元‘维新’。让天下人记住:大明走上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这条路会有坎坷,会有牺牲,但绝不会回头。”
沈渊深深一揖:“臣,愿随陛下,走完这条路。”
两人并肩走出宫殿。廊下,一株腊梅在寒冬中绽放,幽香扑鼻。
冬天终将过去。春天总会到来。
而维新之路,依然漫长,依然艰难。
但只要有人还在走,路,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