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箭与稚翼(1/2)
同一时间,紫禁城慈庆宫。
朱慈烺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寝衣。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即将完工的高楼上,楼体突然倾斜,无数人从窗口坠落。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救,却动弹不得。
“殿下,又做噩梦了?”值夜的太监小顺子连忙点亮烛火。
太子摇摇头,摸索着戴上床头的水晶眼镜。右眼的视野依旧模糊,但至少能看清物体的轮廓。这眼镜是薄珏花了一个月时间打磨调试的,镜片厚度、曲率都经过精确计算,虽然沉重,却给了这个九岁孩子重新“看清”世界的可能。
“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殿下再睡会儿吧,离早课还有两个时辰呢。”
朱慈烺却下了床,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放着沈渊昨日送来的《格物启蒙》手稿,还有他自己画的齿轮传动图——虽然线条稚嫩,但结构清晰。
“睡不着了,温习功课吧。”他说着,点亮了桌上的电灯。这是慈庆宫安装的第三盏电灯,光线稳定明亮,比油灯好了太多。
小顺子欲言又止。自从瘟疫过后,太子像是变了个人,每日卯时起床,亥时才歇,除了读书就是跟着沈渊学格物、跟着云中子学医理。九岁的孩子,眼神里却有了成年人的沉静和执着。
“对了,”朱慈烺忽然想起什么,“今日该去医学院见习了。沈先生说,要带我去看显微镜下的病菌。”
小顺子心中一紧:“殿下,您的眼睛……”
“左眼还能看。”太子平静地说,“右眼看不见,就用左眼加倍看。沈先生说,科学能帮人克服缺陷,而不是被缺陷困住。”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晨曦微露,又是一个不眠夜。
正月廿六,早朝。
工部尚书徐光启呈上紧急奏报:京师大学堂工地发生“意外”,主梁倒塌,幸无人员伤亡。但经查验,梁木被人为锯损,系蓄意破坏。
朝堂哗然。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破坏朝廷工程!这是谋逆!”兵部尚书孙元化怒道。
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黄道周则沉吟:“此事蹊跷。京师大学堂乃陛下钦点工程,谁敢如此大胆?依臣之见,或是江湖匪类所为,当严查京城地下势力。”
“非也。”一直沉默的沈渊出列,“臣以为,此事与江湖匪类无关。破坏者手法专业——锯痕深浅均匀,既让梁木短期内不塌,又能确保在特定时间倒塌。这是内行人做的,而且很可能有建筑工匠参与。”
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破坏者选择在正月廿五动手。三日后,陛下原计划亲临视察;五日后,第一批聘用的教师将入驻;十日后,学生报名开始。这个时间点,不早不晚,正好能最大程度打击学堂声誉,拖延工程进度。”
朱由检面沉如水:“沈卿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学堂办成?”
“是不想让维新的人才培养体系建立。”沈渊直指核心,“陛下,臣建议:第一,工地加强守卫,所有工匠重新审查;第二,将计就计——对外宣称工程延期,暗中加快进度;第三,此事不公开深究,以免打草惊蛇。”
“不追究?”黄道周不解,“如此恶行,岂能姑息?”
“不是姑息,是放长线。”沈渊解释,“破坏学堂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要查的是背后主使,以及他们的完整计划。”
朱由检沉思片刻,准奏。但他加了一条:“让骆养性介入。维新监察司成立不久,该试试刀锋了。”
散朝后,沈渊被单独留下。
“沈卿,你实话告诉朕,”皇帝揉着太阳穴,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除了学堂,他们还可能从哪些地方下手?”
沈渊早有准备,展开一份清单:“臣梳理了维新以来的主要举措,最易被攻击的有三处:一是教育改革,二是工矿安全,三是科举改制。学堂只是教育一环,接下来,科举可能会出问题。”
“科举?”朱由检皱眉,“明年春闱,朕已经下旨加试实学科目。他们敢在科举上动手脚?”
“正因陛下下旨,他们才必须在科举上动手。”沈渊分析,“实学入科举,意味着维新从‘奇技淫巧’变成‘仕途正路’。这是根本性的转变。若让实学考生中举,等于宣告守旧派在人才选拔上彻底失守。他们绝不会坐视。”
皇帝起身踱步:“你的意思是,明年的春闱会出事?”
“不是明年,是今年。”沈渊指着桌上的日历,“二月县试,四月府试,八月乡试。若要在科举上阻击维新,从县试就要开始布局。而最可能动手的地方是——”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江南。”
江南,科举大省,文风鼎盛,也是守旧势力盘根错节之地。
二月初三,南京贡院。
江南乡试预考正在紧张进行。与往年不同,今年考场外多了一排告示牌,上面张贴着新规:“凡报考‘实学特科’者,需加试《格物》《算术》《地理》三科,各科满分五十,总分计入排名。”
告示牌前围满了考生,议论纷纷。
“格物?算术?这些匠人之学,竟也入科举了,真是斯文扫地!”一个老秀才愤愤道。
“兄台此言差矣。”旁边一个年轻书生反驳,“格物乃探究万物之理,算术为经世致用之学。朝廷既然加试,必有其深意。”
“深意?哼,不过是那些维新派要把持科举罢了!”老秀才冷笑,“你看着吧,就算考了,实学考生也中不了。阅卷的都是咱们的人……”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朴素、面色黝黑的青年挤到告示前。他仔细看了加试科目,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从怀中掏出一支炭笔,在随身携带的草纸上快速演算着什么。
“看那个乡巴佬,”老秀才嗤笑,“八成是哪个工坊的学徒,也来凑热闹。”
年轻书生却注意到,那青年演算的速度极快,草纸上写满了奇怪的符号和公式,显然不是寻常匠人。
这青年叫陈启明,苏州府吴县人士,父亲是铁匠,母亲早逝。他自幼在铁匠铺帮工,却痴迷机械,无师自通学会了算术、几何,甚至自己琢磨出一套齿轮传动理论。听说科举加试实学,他借了盘缠,徒步三百里来南京赶考。
考试开始。经义科,陈启明答得中规中矩;诗赋科,他勉强成篇。但到了加试的三科,他如鱼得水——格物题考杠杆原理,他不仅给出答案,还推导出公式;算术题是工程计算,他用了自己发明的速算法,第一个交卷;地理题要求绘制苏州到南京的漕运路线图,他不仅画出,还标注了各段水深、流速、码头吞吐量。
走出考场时,陈启明信心满满。他相信,凭实学三科的成绩,自己至少能进复试。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的考卷根本没有被认真评阅。
贡院后堂,阅卷正在紧张进行。主考官是南京礼部侍郎周延儒——一个表面支持维新、实则与江南士绅过从甚密的老官僚。副主考中有两人是他的门生。
“这份卷子,”周延儒拿起陈启明的实学答卷,扫了一眼,“格物科用了什么鬼画符,算术科不按《九章》解法,地理科更是胡乱标注。这样的卷子,给个十分足矣。”
“可是大人,”一个年轻阅卷官迟疑道,“下官看过,他的解法虽然怪异,但结果都正确。尤其地理图,标注之详实,堪比兵部舆图……”
“你懂什么!”周延儒瞪了他一眼,“科举取士,取的是懂圣贤之道、知朝廷法度的士子,不是会画图的工匠!给他十分,已经是照顾了。”
年轻阅卷官不敢再言。
就这样,陈启明的实学三科,每科只得了十分,总分三十,在所有实学考生中垫底。而他的经义、诗赋虽不突出,但也中等偏上,若实学成绩正常,完全有希望进复试。
放榜那日,陈启明在榜前找了十遍,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贡院,走到秦淮河边,看着河水发呆。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我明明都答对了啊……”
“因为你不是‘他们’的人。”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启明抬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商人打扮的男子,正微笑着看他。
“你是……”
“我叫赵诚,是个跑货的商人。”男子在他身边坐下,“刚才在榜前看到你了。你是不是叫陈启明,实学考得特别好,但没上榜?”
陈启明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赵诚——其实是骆养性化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我有个朋友在贡院做抄录,偷偷记下了你的答案。你看,格物科四十八分,算术科五十分,地理科四十七分。这样的成绩,按理说该是实科榜首才对。”
陈启明看着纸上熟悉的笔迹和分数,手开始颤抖:“那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这样的‘匠人’中举。”骆养性压低声音,“你知道周延儒吗?他收了苏州三家织造局东家的银子,答应不让任何工坊出身的人中举。你父亲是铁匠,你又在织造局做过帮工,早就上了黑名单。”
晴天霹雳。
陈启明呆呆地坐着,良久,突然站起来,就要往贡院冲:“我要去告他们!”
“告?”骆养性拉住他,“你一介白身,凭什么告朝廷命官?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闭嘴,甚至让你消失。”
“那就这样算了?”陈启明眼睛红了,“我苦读十年,就因为是匠人之子,就连考试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不能算了。”骆养性眼中闪过锐光,“但要用对方法。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事成之后,我保证你能得到一个公正的机会。”
“什么忙?”
“把你考试的全过程,遇到的每个考官,听到的每句话,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骆养性递过纸笔,“还有,你认识的其他实学考生,也把他们的遭遇写下来。我要的,是证据链。”
陈启明看着这个神秘的商人,隐约感觉到,自己卷进了一场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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