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西山对峙与师徒恩怨(1/2)

崇祯二十五年十二月廿二,西山碧云寺。

这座始建于元代的古寺坐落在半山腰,平日香火鼎盛,如今却死寂无声。山道两侧的松柏上积着薄雪,寒风掠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朱由检果然如约独身前来——至少表面上是。他穿着常服,未戴冠冕,只佩一柄长剑。沈渊跟在他身后三步处,同样便装。

两人踏进寺门时,钟楼上的铜钟无人自鸣,咚——咚——咚——三声,沉闷悠长。

“来了就进来吧,不必拘礼。”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大雄宝殿传来。

殿内没有佛像——不知是被移走还是从未有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丹炉,炉火熊熊,映照着炉前蒲团上盘坐的老者。

赤松子。

他看起来比云中子年轻,白发童颜,皮肤红润,若非那双眼睛过于锐利深邃,简直像画中的老神仙。身穿灰色道袍,手执拂尘,面前摆着茶具,正在不慌不忙地煮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两个蒲团。

朱由检和沈渊对视一眼,依言坐下。沈渊注意到,殿内除了赤松子,还有四个侍立的道童,个个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陛下果然守信。”赤松子倒了两杯茶推过来,“尝尝,西山泉水,陈年普洱,外面喝不到的。”

朱由检没有碰茶杯:“朕来了,解药呢?”

“急什么。”赤松子自己呷了一口茶,“茶要慢慢品,事要慢慢谈。沈大人,你说是不是?”

沈渊看着这个老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疯狂的痕迹,但没有——赤松子眼神清澈,神态从容,完全不像一个散播瘟疫、屠杀万千的恶魔。

这才是最可怕的:真正的疯子,从不认为自己疯了。

“道长想要什么?”沈渊直接问。

“问得好。”赤松子放下茶杯,“老夫要的很简单:第一,停止维新,恢复旧制;第二,封老夫为国师,总管天下医道炼丹之事;第三,将格物院交由老夫掌管;第四……”他看向沈渊,“沈大人要留在老夫身边,将你知道的那些‘未来之学’,倾囊相授。”

四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

朱由检冷笑:“道长是不是忘了,现在是你有求于朕?太子的命在你手里,但朕可以不要这个儿子。而你散布瘟疫,毒害万民,朕就是将你千刀万剐,天下人也会拍手称快。”

“是吗?”赤松子微笑,“那陛下可知,老夫在长江、黄河、运河的十七处水源,都投了病毒原液?只要老夫一死,那些原液就会自动释放。届时,大江南北,尸横遍野。陛下可以杀老夫一人,但要赔上半个中国的性命。这笔买卖,划算吗?”

沈渊心中一沉。这疯子果然留有后手。

“你在虚张声势。”朱由检不动声色,“若你真能在那么多地方投毒,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因为老夫在等时机。”赤松子悠然道,“等一个维新看似成功、实则最脆弱的时机。等一个陛下志得意满、以为天下大治的时机。然后,轻轻一推——”

他做了个推倒的手势:“一切都会崩塌。百姓会骂维新带来瘟疫,官员会要求恢复旧制,军队会因家人病死而哗变。到那时,陛下就会明白:什么铁路、电力、工坊,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精准的心理战。他不仅懂病毒,更懂人心。

沈渊忽然开口:“道长,您真的认为,回到旧时代,天下就会太平吗?”

“至少可控。”赤松子看向他,“沈大人,你从未来来,应该比老夫更清楚:所谓进步,所谓发展,最终带来的是什么?是更多的人,更多的欲望,更多的纷争。这个世界已经太拥挤,太嘈杂,需要一场大清洗,回归简单。”

“然后由您来控制这个‘简单’的世界?”沈渊反问。

“有何不可?”赤松子坦然承认,“老夫炼丹修道八十载,参透天地至理,知晓人体奥秘。若由老夫制定规则,调配资源,控制人口,这天下何愁不太平?”

极端的技术官僚主义。沈渊在前世的历史中见过类似的思想:认为由少数“精英”用科学方法管理社会,就能实现乌托邦。但最终,都走向了反人性的深渊。

“道长,”沈渊换了话题,“云中子道长是您的徒弟吧?他如今在宫中救治太子,用的是您教的医术。您就不怕,他找出破解病毒的方法?”

赤松子笑容更深:“你以为,云儿真能破解‘造化之毒’?老夫不妨告诉你:那病毒里掺了东西,只有老夫知道是什么。云儿配的药,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三日后,太子必死。届时,陛下就会明白,除了答应老夫的条件,别无选择。”

三日期限。原来在这里等着。

朱由检的手按上了剑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中子冲了进来,扑通跪在赤松子面前:“师父!停手吧!弟子求您了!”

赤松子看着这个背叛自己的徒弟,眼神复杂:“云儿,你还有脸来见为师?”

“弟子知罪。”云中子磕头,“但师父,您错了!维新或许不完美,但它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病能医!您去看看京城的工坊医馆,看看那些被救治的工人!看看种了牛痘活下来的孩子!这才是正道啊师父!”

“正道?”赤松子冷笑,“你所谓正道,就是让天下人像蝼蚁一样繁殖,像野兽一样争斗?云儿,你忘了为师教你的第一课吗?”

“弟子没忘。”云中子抬起头,泪流满面,“‘医者仁心,当救可救之人’。但师父,所有人都是可救之人啊!那些矿工、织女、农夫,他们都有活下去的权利!”

“愚蠢!”赤松子拂袖站起,“这世间资源有限,若人人都活,最终人人都活不好!老夫是在替天行道,筛选出值得活下去的人,建立一个纯净的新世界!”

偏执的精英主义。沈渊终于完全理解了赤松子的逻辑:他把自己当成了上帝,要用瘟疫作为审判工具,筛选出他心目中的“合格人类”。

“师父,”云中子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您还记得这个吗?”

赤松子瞥了一眼,脸色微变:“《青囊补遗》?怎么在你这?”

“是您三十年前赐给弟子的。”云中子展开帛书,上面是用朱砂写的密密麻麻的药方,“您说,这是华佗失传的医书,记载着救死扶伤的大道。您让弟子发誓:此生当以医术济世,不可负此传承。”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师父您看这句:‘医者,父母心也。视病者如己出,不因贵贱而别,不因亲疏而分。’这话,是您亲手教弟子念的。可您现在做的,是在杀人啊师父!杀那些您曾教导弟子要像父母一样爱护的人!”

赤松子沉默了。炉火映照着他变幻不定的脸,那张仙风道骨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良久,他缓缓道:“云儿,你可知为师为何改名‘赤松子’?”

“弟子不知。”

“因为为师本名……张狗剩。”赤松子说出一个粗鄙的名字,“生于万历初年,河南大旱,人相食。我全家饿死,我被父母易子而食,换来的是一碗掺着观音土的人肉汤。”

殿内死寂。连炉火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我吃了那碗汤,活下来了。”赤松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公平,没有仁爱,只有生存。要想活下去,就要比别人强,就要掌控资源,就要……无情。”

他看向云中子:“我收你为徒,教你医术,是因为你聪明,有天赋。我以为你能理解为师,能继承为师的理想。没想到,你最终还是被那些虚伪的‘仁义道德’困住了。”

“那不是虚伪,师父!”云中子嘶声,“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如果为了活着就要吃人肉,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为了建立‘理想国’就要屠杀万千,那这理想国又是什么地狱?”

师徒对视。八十年的养育之恩,三十年的师徒之情,在这一刻彻底撕裂。

赤松子忽然笑了,笑容悲凉:“罢了。既然道不同,那就各走各路。云儿,你走吧。看在你我师徒一场,老夫不杀你。”

“弟子不走。”云中子跪得笔直,“除非师父交出解药,停止散毒。”

“那就别怪为师无情了。”赤松子抬手。

四个道童立刻动了,他们从袖中抽出短剑,动作迅捷如鬼魅,直扑云中子!

“小心!”沈渊急喊。

但有人更快——朱由检拔剑出鞘,剑光如电,瞬间挡开两把短剑。与此同时,殿外冲进十几名锦衣卫,正是骆养性带领的精锐,原来他们早已潜伏在外。

“陛下果然不是独身前来。”赤松子不惊反笑,“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抓住老夫?”

他猛踩脚下石板。地面突然塌陷,朱由检、沈渊、云中子所在的位置整个下坠!

“陛下!”骆养性惊呼,但已经来不及。

三人坠入一个深洞,头顶石板迅速合拢。黑暗中,只听见赤松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好好在里面待着吧。三日后,等太子死讯传来,我们再谈。”

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地洞深约三丈,底部铺着干草。沈渊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爬起来,摸出怀中的火折子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这个不大的空间——约两丈见方,四壁光滑,是人工开凿的密室。

“陛下!云道长!”他急忙寻找。

朱由检已经站起,虽然灰头土脸,但似乎没受伤。云中子摔得较重,右臂可能骨折了,疼得直冒冷汗。

“道长,你怎么样?”沈渊过去检查。

“还……还好。”云中子咬牙,“沈大人,贫道怀里有金疮药,麻烦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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