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义眼观世与济南惊变(2/2)

这话太重,千户脸色煞白。杨嗣昌虽然监国,但毕竟不是皇帝。对太子的老师动手,往大了说是“欺君罔上”。

“殿下息怒,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杨嗣昌的命,还是陛下的命?”朱慈烺步步紧逼,“陛下尚在,太子尚在,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首辅来捉拿储君近臣?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有没有储君?!”

声音虽然稚嫩,但字字铿锵。码头上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太子殿下都在这儿,他们敢动手?”

“杨阁老这是要造反啊?”

“听说太子在江南差点被人害死,是不是就是杨阁老指使的?”

舆论开始倒向太子。千户额上冒汗,进退两难。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又一队人马赶到,这次是知府亲自带队。

“住手!”知府翻身下马,跪在太子面前,“下官济宁知府王仁,参见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知府,”朱慈烺看着他,“这些人要捉拿沈先生,说是奉杨阁老令。你怎么看?”

王仁是维新派官员,由沈渊举荐上任。他起身,对那千户厉声道:“刘千户,你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在此,你也敢放肆?还不退下!”

“王大人,可是杨阁老有令……”

“杨阁老有令,也大不过太子殿下!”王仁义正辞严,“本官以济宁知府身份,命令你立即退兵!否则,以谋逆论处!”

千户犹豫了。他接到的命令确实是捉拿沈、骆二人,必要时“可以采取一切手段”。但没说太子会如此强硬,没说地方官会如此支持太子。

僵持中,沈渊忽然开口:“刘千户,我跟你走。”

“沈先生!”朱慈烺急道。

沈渊示意他稍安勿躁,走到千户面前:“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不得为难太子殿下和随行人员;第二,我要见杨阁老,当面问清楚,我沈渊何罪之有;第三,在见到杨阁老前,我仍是朝廷命官,你们需以礼相待。”

千户松了口气:“这个自然。”

“沈先生,你不能去!”朱慈烺抓住沈渊的衣袖,左眼中第一次有了慌乱。

沈渊蹲下身,低声道:“殿下放心,臣不会有事的。杨嗣昌要的是臣,不是殿下。只要臣跟他们走,殿下就能安全北上。到了京城,见到陛下,一切自有分晓。”

“可万一他们……”

“他们不敢杀我。”沈渊微笑,“臣若死了,杨嗣昌就坐实了‘残害忠良’的罪名,朝中支持维新的人不会放过他。他没那么傻。”

他起身,对千户道:“走吧。”

骆养性也要跟去,被沈渊阻止:“骆大人留下,保护殿下。记住,殿下的安全,重于一切。”

在太子含泪的目光中,沈渊被官兵带走。码头上的百姓默默让开道路,许多人眼中是不解,是愤怒,也有敬佩。

王仁走到太子面前,低声道:“殿下放心,下官已经安排人手沿途保护沈大人。济宁到济南,都是下官的地盘,沈大人不会有事。”

朱慈烺擦去眼泪,左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王知府,谢谢你。但沈先生说对,我必须尽快回京。只有见到父皇,才能救沈先生。”

他转身,走上“济远号”。背影虽小,却已有了君主的决断。

船缓缓离开码头。朱慈烺站在船尾,望着沈渊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殿下,”云中子轻声劝道,“进舱吧,江风大。”

“云道长,”太子没有回头,“你说,一个皇帝,要失去多少东西,才能真正长大?”

云中子无言以对。

朱慈烺自问自答:“要失去安逸,才知道责任;要失去眼睛,才懂得用心;要失去老师……才知道如何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他转身,左眼在夕阳下如燃烧的琥珀:“传令:全速前进,日夜兼程,我要在十天内赶到北京。”

“可是殿下,您的伤……”

“伤可以等,国家不能等。”朱慈烺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起航。”

汽笛长鸣,蒸汽轮机轰鸣。三艘明轮船破开运河的水面,向北疾驰。

而在济南方向,沈渊坐在囚车里,望着南下的船队,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殿下,您终于长大了。

那么,就让臣用这条命,为您扫清最后的障碍吧。

四月初五,济南府大牢。

沈渊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出乎意料,他没有受到任何虐待,反而被安排在条件不错的单间,一日三餐有肉有菜,甚至还能看书。

这很不正常。杨嗣昌若要诬陷他,该严刑拷打才对。

第四天夜里,答案来了。

牢门打开,走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穿着斗篷、遮住面容的人。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沈渊一眼认出——是杨嗣昌!

“杨阁老,深夜来访,有失远迎。”沈渊放下手中的书。

杨嗣昌掀开斗篷,露出那张清瘦但精明的脸。他示意狱卒退下,关上牢门,在沈渊对面坐下。

“沈大人受苦了。”他的声音平静。

“不苦,有吃有喝,还能看书,比在江南打仗轻松多了。”沈渊微笑,“倒是杨阁老,放着京城的监国大权不用,跑到济南来见我这个‘钦犯’,不怕被人说闲话?”

杨嗣昌盯着他,良久,叹了口气:“沈渊,你我是敌人吗?”

这个问题让沈渊一愣:“阁老这话何意?您下令通缉我,派人捉拿我,如今把我关在这里。这不是敌人是什么?”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呢?”

沈渊眯起眼睛:“做给谁看?”

“复古社。朝中的内鬼。还有……陛下。”杨嗣昌缓缓道,“沈大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复古社的阴谋?不知道朝中有人勾结外敌?不知道太子在江南遇险?”

“那您还……”

“因为我需要时间。”杨嗣昌打断他,“我在等他们全部浮出水面。复古社在江南的势力被你扫清了,但朝中的根还在。那些藏在六部、都察院、甚至宫里的内鬼,还没有完全暴露。”

他站起身,踱步:“陛下病重,太子年幼。若此时朝中大乱,复古社趁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必须稳住局面,哪怕……被人误解,被人唾骂。”

沈渊震惊地看着他:“您通缉我,是为了引蛇出洞?”

“一部分是。”杨嗣昌点头,“你沈渊是维新的旗帜,是复古社最恨的人。只要你‘倒台’,他们就会放松警惕,就会加快行动。而我在暗中,已经布好了网。”

“那太子……”

“太子必须安全回京。”杨嗣昌正色道,“但我不能明着保护他,那样会打草惊蛇。所以我派人在山东设伏,表面上是捉拿你,实则是测试哪些军队已经被复古社渗透。济宁那个千户,就是复古社的人,我已经秘密处决了。”

一切都说通了。为什么沈渊在济南受到礼遇,为什么杨嗣昌亲自来见——他不是敌人,是盟友,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维新。

“可您为什么不早说?”沈渊苦笑,“害得我和太子提心吊胆。”

“早说就不像了。”杨嗣昌摇头,“复古社在朝中的眼线太多,我必须演得逼真。甚至陛下那里……我也只能暗示,不能明说。”

“那接下来怎么办?”

“你继续‘坐牢’,但我会安排你秘密转移,换一个替身在这里。”杨嗣昌道,“太子那边,我已经派了心腹暗中保护,确保他安全抵京。等太子到了,陛下会‘突然好转’,重新临朝。届时,我们一起收网,将复古社和朝中内鬼,一网打尽。”

一个庞大的计划。杨嗣昌这个看似保守的首辅,竟然在暗中策划着这样一场大清洗。

“阁老,”沈渊郑重一揖,“臣误会您了。”

“不必。”杨嗣昌扶起他,“都是为了大明。只是沈大人,我有一事要提醒你——维新这条路,太快了,太急了。你可以改良农具,可以修建铁路,可以推广电灯,但人心……人心的改变需要时间。若逼得太紧,反弹会更激烈。”

“臣明白。”沈渊点头,“瘟疫之后,臣也在反思。维新当稳中求进,既要向前走,也要回头看看,等等落在后面的人。”

“你能这样想,最好。”杨嗣昌欣慰道,“等此事了结,你我携手,让维新走得更好、更稳。”

他重新戴上斗篷:“我先走了。三天后,会有人来‘提审’你,那是我们的人,会安排你转移。保重。”

牢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沈渊坐在黑暗中,心中百感交集。原来,维新路上,他不孤单。那些看似保守的老臣,那些看似阻碍的势力,或许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国家。

窗外,月光皎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而在同一片月光下,“济远号”正夜航于运河之上。朱慈烺站在船头,左眼望着北方的星空,右眼的玻璃义眼映着月光,像一颗不会流泪的珍珠。

他不知道沈渊已经安全,不知道杨嗣昌的真实立场,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阴谋陷阱。

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因为他是储君,是维新的希望,是这个古老帝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那盏微弱的灯。

灯虽弱,但只要不灭,就能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