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大难之余（2/2）
这都要怪你！你主管兵部，可京城防务却是一塌糊涂，给了贼人趁虚而入的机会，你怎么能不知罪？倘若陛下有何……有何不测，我汪亿舍弃这身官服不要，也绝不轻饶了你！”
汪亿说得格外动情，等他把这番话说完时，两行清泪都不自觉从脸颊上滑落，俨然一副肱骨忠臣的模样。
而曹刻被这一番话驳斥得面红耳赤，但还真就不好说些什么，圣驾遇袭这种事情也不是他能料到的，可谁让他刚好就在兵部尚书的任上呢？
这个锅他怎么也跑不掉，但他偏偏就要挣扎着试试，这个锅太大了，大到能压死他的程度。
曹刻像是快要溺死的人一般死命找寻可以抓住的东西，当他慌乱的目光转移到面色阴沉的高鹤身上时，他终于找到了甩锅的方向。
“这怎么能只怪我一个人呢？陛下是在京城外遇袭的，又不是在京城之内，我…我也预料不到啊！难道有人可以提前预料到吗？如果陛下不出京城，又岂会给贼人可乘之机？
这…这都怪高大人！明明是高大人一直在撺掇陛下组建新军，支持陛下三番五次外出巡视，只要陛下一直待在京城里，曹某敢保证，绝对不能让陛下有任何闪失，这都要怪高大人的撺掇才是！”
高鹤鄙夷不已地瞥了曹刻一眼，他可懒得同这等小人置辩，而是站出来对群臣说道：
“各位同僚，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等陛下归来，一切自有定夺。我等所要做的，是各司其职，以保大局不乱，若是外贼为乱，就将外贼一网打尽，若是内贼造逆，就将内贼斩尽杀绝，而非在此争吵个没完，让时机继续被贻误下去，诸君……”
“说得好听！”
汪亿冷哼一声打断了高鹤的话，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打击政敌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轻易错失呢？他瞪着高鹤厉声斥责道：
“高鹤！你不过是先洗脱你的罪责罢了！看看，你撺掇陛下搞的新军，都搞出了些名堂！所谓的强军连影子都不曾看见，反倒是让陛下陷入了此等险境，你以为你能逃的开吗？
列祖列宗会看着你！皇天后土也会看着你！我若是你，做了这等误国害君之事，早就自戕以谢天下，何来颜面在此狺狺狂吠乎？高鹤！你不过是就是一个匹夫罢了！”
“你！”
高鹤气得连胡须都竖立起来，怒不可遏地把袖子一拎，大有冲上去将汪亿暴揍一顿的架势。汪亿浑然不惧，一副我有理我怕谁的架势。
在激烈争执争执之中，自然也不乏看戏的大臣，王沧就是一个。
王沧原本的任务是趁着皇帝身死的消息传来，煽风点火，号召起群臣的复仇情绪，以将年富力强、能统领局势的信王拥立上台主管大局。
可正明皇帝生死未卜，他便绝不能轻易表态和下场，让群臣维持争吵、情绪高涨才是他最需要的。而他发现要达成这个目标甚至根本不需要他下场挑唆，他们自己就能吵开了锅。
汪亿接着向高鹤发出挑衅。
“哼！话不占理，便妄图动手吧？高鹤匹夫，你把我大昭朝堂当成什么地方了？能容许你这等混账胡作非为！听好了，只要陛下有任何不测，我汪亿定与你没完，你给我记好了！”
“都肃静！”
严万忠浑厚沧桑的声音总算是将朝堂混乱给暂时平息。他拄着拐杖，缓缓走着，尽管他的脚步很缓慢，但在他行走之时，群臣无一再敢喧哗，静静等候着目前唯一有威望和资历统管局面的老丞相下达指示。
不一会儿，蒋羽也赶到朝堂，他没有言语，默默走入群臣序列之中静观局势。他悄悄走到王沧身旁，通过王沧粗略了解了一番刚刚朝堂上的情况。
严万忠对群臣开口道：
“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等陛下的消息，等陛下安全归来，一切自有主断，现在还在争吵不休，若是真贻误了大事，这个罪责，诸君又该如何推诿呢？”
严万忠微眯的眼睛展现着刀锋般的锐利，群臣无人再投入到推诿扯皮的混战之中。但还是有臣子怀着疑虑，向严万忠询问道：
“丞相，万一…万一陛下当真有何不测，又该……”
“不可胡言！”
严万忠堵住了那名臣子的话，时机未到，他可不能轻易把真实想法当着众臣的面吐露出来，再想也不能。他明白现在人心惶惶，便对众臣安抚道：
“各位切莫担忧，禁军、武卫营还有京营都已经调动，无需多久，圣上平安的消息必定可以传回，诸君安心等候就是。”
嘴上劝慰着安心，可就连严万忠本人都无法做到安心，其它人就更是如此了，每个人心头都有着担忧与算盘。
在这当中，蒋羽盼望着正明皇帝千万不能活着回来，王沧与蒋羽是同谋，自然和蒋羽是一般想法。
严万忠准备两头通吃，无论发生什么都在他接受范围之中，但最好的结果无外乎是正明皇帝死亡。
汪亿早已看正明皇帝不爽，也不期望正明皇帝真能活着回来，对方死在贼人手里是最好的。
还有曹刻，他心里一点不惦记正明皇帝到底能不能活着，他只在乎之后该如何甩锅，为自己洗脱罪名。
而高鹤则在全心全意地祈祷着正明皇帝能够平安，他是朝臣当中最不想正明皇帝出事的那个。
在老丞相坐镇下，尽管众人心中都心绪难宁，但至少保持住了表面上的平静，静静等候着新的消息传回来。
好一阵后，正明皇帝的消息终于被带了回来。
“报！陛下回来了！陛下安全返回了！袭击的乱贼已经被新军消灭殆尽，陛下诏命各位大人出宫相迎。”
“陛下安全了？！”
沉寂许久的朝堂再一次爆发出喧哗，不论是否是出自真心，群臣们都在为正明皇帝的平安而欢呼雀跃着。
“苍天有眼啊！陛下没事真是太好了！”
“天佑大昭！天佑吾皇！”
“陛下没事！陛下没事！”
在欢呼的人里，高鹤是最为真诚和最为激动的那个，当听到正明皇帝他真的平安无恙时，高鹤再也控制不住，老泪纵横了起来，喜悦的泪水一波接着一波，像是决堤而出的洪水般怎么也止不住。
“陛下呀！陛下您果然无恙，我高鹤何其之幸？我大昭何其之幸？天乎！天乎！”
在欢呼嬉笑的人群里，蒋羽的脸是最僵的那个，其次便是王沧。
他们原本笃定，在宁默等人的突袭之下，一定可以将正明皇帝斩杀，结果却是不幸失手，这叫他们该怎么收场呢？
他们筹谋这么久，结果却在最关键的位置出了岔子，以至一切努力统统成了白费，这岂能不让他们悲伤叹惋？
“唉！”
蒋羽在心头悠长地叹息一声，他的整个身子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
既然失败了，做好应对就是了，已经发生之事，终究不能挽回，再去追悔莫及又有何用？
蒋羽的心态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在失手之后，他们的第一要务便是自保。
此次事情的爆发毫无疑问将引发一场席卷京城及其周边的大搜捕，只要他能从这场大搜捕中逃过一劫，他就不算满盘皆输，即便将来成功的希望会更加渺茫，可总还是有机会的。
要躲过搜捕，将朝廷的目光转移，最好的方法就是移祸到凝国人头上，让凝国人承受朝廷的全力追查，届时他安全过关的机会必将大大提升。
可——蒋羽猛然想起，自己打了那叶绫三巴掌结果还把对方给放跑了，先别考虑什么让对方帮自己背锅，如果对方记仇，很有可能会直接把自己参与策划袭杀给抖出来，那自己就全完了！
一想到这，蒋羽的脸色“刷”地成为一片惨白。
该死！该死！自己苦心筹谋多年，难道真的会毁在一个小小的凝国女人身上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在他原本的意料里，那叶绫根本不可能有逃走的机会，也就更不可能有出卖自己的机会，自己别说打了对方，就算是想要剐了对方，对方又能如何？
可恶！可恶！对方的侥幸逃出让他的一切谋划都将化为泡影，他又岂能甘心？天乎！何故薄于我乎？
蒋羽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心绪至此彻底无法平静，在他身旁的王沧可以感受到蒋羽的这份心神不宁，他并不知道蒋羽所担忧的种种，因此心思尚比较沉静。
他向蒋羽低声询问道：
“怎么了吗？”
蒋羽颓然地看了一眼王沧，眼下的局面，即便告诉自己这位同谋又有何用？徒增忧虑罢了！
他僵硬的脸庞挤出一抹笑容，回答道：
“不必担心。”
王沧打量着蒋羽，轻轻挑了挑眉头，很快便收回目光。蒋羽不说，自己亦不必再问。
他早就猜到像蒋羽这样的平庸之辈难以成事，毕竟不是谁都像他的哥哥那样伟大，也不是谁都像他本人那样有才干。
想要成事，还是得靠自己，如果可以，自己何尝不想单干？
这一次事件的结果如他所料，和蒋羽这样只会扯他后腿的人合作就是这样的结果。
可事情已经发生，虽然他认定蒋羽很没用，却也没必要再去责怪对方，真的发展到最坏的情况，那他陪着蒋羽一块死就是了。
王沧表现得异常平静。
群臣纷纷走出宫门，来到宫门外迎接正明皇帝归来，而正明皇帝选择让群臣在宫门外迎接他可绝不是无的放矢。
等群臣们见到正明皇帝安全归来时，他们才明白皇帝让他们在宫门外迎接的目的。
正明皇帝是在新军护送下一路返回的，这也是朝堂上的群臣们第一次目睹这支由正明皇帝穷尽心血打造的军队。
正明皇帝本人的车驾在军队中间，他的銮舆上遍布血迹与箭矢，看上去惊悚万分。继续乘坐这辆车驾并不做任何清理正是他故意为之，透过这辆銮舆的惨烈模样，群臣足以窥见先前战斗的激烈程度。
队伍当中，为保卫正明皇帝本人而居功至伟的杨焱云骑着骏马走在最前头。
他一身的鲜血已然干涸，遍布躯体的暗红色令他狰狞如罗刹，但这些鲜血没有一滴是来自他本人，全部是在他杀敌时溅到他身上的。
杨焱云驾着骏马，将斩敌无数的银尖枪扛在一边肩上，他抬头挺胸，俊俏的脸庞缀着明亮如流星的双眸。
他的眼神锐利无比，与他的枪尖一般锋利，任何心怀歹意之人，只要被他那锐利的目光瞪上一下，就足以不寒而栗。
他那冷酷的神情散发着神威，少年的意气肆意地绽放，就像一名纵横沙场的大将一般凛然生威。
凡是看到他的人，都很难不为他身上的英气和威严所折服，并由衷地感叹一声：好一员少年将军！可敬！
威风堂堂的杨焱云让群臣们开了眼界，由周羽统领的新军一样让群臣们吃了一惊。
只见由周羽一手训练出的新军阵型整齐，散而不乱。步兵、骑兵、弓兵等等兵种严守岗位，各司其职。其中的士兵们则是精神昂扬、战意高亢，紧紧握住武器，一副随时迎接恶战的架势。
无论从阵型还是从士兵的精神面貌上看，这显然都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大军队，也正是这一支部队，在正明皇帝最为危难之际拯救了正明皇帝，让正明皇帝得以平安归来。
当看到这支军队时，高鹤是最为激动的那个，他当然明白正明皇帝让群臣迎接的目的，当正明皇帝在太监搀扶下下车，出现在群臣面前时，高鹤立刻对正明皇帝高呼道：
“陛下无恙，真乃天佑我大昭！陛下得此强军，真乃陛下之幸，我大昭之幸！”
正明皇帝闻言哈哈大笑，面带自豪地向群臣展示自己的新军，说道：
“此次变乱，幸得将士死命相救，朕才无恙，诸位大臣以为朕之将士如何啊？”
严万忠、汪亿等反对正明皇帝筹建新军的大臣脸色瞬间沉了，可没有办法，那名浑身浴血的英勇小将还散发着凛凛神威，新军军阵庄严而整齐，且他们更是以护驾剿贼的行动证明了自身价值。
哪怕这些臣子无比反对正明皇帝建立新军，此刻也只有附和的份。
“陛下之将士，真乃英勇之王师！得此强军，陛下之幸！大昭之幸！”
严万忠笑眯眯地附和着，连带着众多臣子也都跟着附和，盛赞新军之强大、陛下之英明，包括蒋羽、王沧在内。
他们心里想的同他们嘴上说的，未必就是一致的。可现在，是正明皇帝的主场。
听到群臣的高度评价，周羽、杨焱云、程净识等新军骨干无不是喜上眉梢，正明皇帝本人更是喜不自胜。
太好了！虽然他此番遭遇严重危险，差点丢掉性命，却因此得到了一个向群臣证明新军实力的绝佳机会。
毫无疑问，之后他再想扩充新军会简单很多，距离他中兴大昭的夙愿也将更进一步。
这便是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最后的赢家昭然若揭，正明皇帝欣慰无比，举头望去，京城的夕阳从未如此明媚。
而在一条幽暗小巷里，顾攸看向因伤势恶化而愈发虚弱的叶绫，心头的雾霾变得前所未有的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