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暴雨同舟(下)(2/2)

“快点叫大夫过来,公主不能活着离开京城,贵府就等着为公主陪葬吧!”

蒋羽静静地打量着叶绫和顾攸,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从他得知凝国方能拿出五百人参与到袭杀时,他就对凝国人的力量格外忌惮。

都死绝了还好,没死绝,那势必后患无穷。

自己利用好这两个凝国人,没准真能给自己脱险,把这两个人杀了,让还残留的凝国势力彻底失控,把他也拖下水,那就全完了,这正是叶绫敢大摇大摆来到自己府上的倚仗所在。

蒋羽转念一想,似乎又不全是这样,这两个凝国人会到自己府上,说明他们因某种原因没来得及逃出京城,随着戒严令的颁布被困在了京城里。

也就是说,对于京城之外的情况,尤其是凝国人马的死伤状况,这两个人多半也是不知道的,他们与其是说是有所倚仗,不如说是在唬自己,看自己敢不敢赌城外是否还有残留的凝国势力会为叶绫报仇。

蒋羽纠结了好一阵,最终他确定,杀死叶绫二人风险实在太大,不值得尝试,留着他们的用处会更大,比如把变乱的发生全部推到对方头上,让皇帝去追查他们。

这时,叶绫如琴弦般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支撑到了极限,强烈的疲惫以及严重的失血,终于令她的身体像破布一般软了下去,差一点就摔倒在了地上。

安仕黎见叶绫要摔倒立马冲上去扶,但顾攸先一步扶起叶绫,并给了安仕黎一道警惕的目光。

见叶绫情况恶劣,顾攸赶忙对蒋羽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如果公主有任何闪失,你们就都陪葬去吧!”

蒋羽一样很焦急,现在都三更半夜了,他上哪找医生?

就算找到医生,赶上这样的敏感时间,安知对方不会反手把他们都供出去?就连他养在府里的门客也不一定靠得住。

蒋羽看向跟着左右的崔谨和安仕黎,询问道:

“有谁懂医术吗?”

崔谨没有说话,安仕黎犹豫一番后,对蒋羽说道:

“我的那位同伴是沙场老兵,对治疗外伤有一定了解,或许可以让他来看看。”

“快去请!”

蒋羽和顾攸齐声说道。

当卫广赶到并看到叶绫时,他整个人都傻了,而当顾攸看见卫广时,他也傻了,好家伙,请谁他都不会感到这般意外,结果对方居然把砍伤叶绫的罪魁祸首给请来了?

顾攸又气又急,拔出剑直指卫广,怒斥道:

“居然是你!”

卫广对顾攸的拔剑仅仅是发出一声冷笑,转头看向安仕黎说道:

“你是认真的?我恨不得把这凝国女人给劈了,你却让我救她?”

安仕黎恳求道:

“事情紧急,望卫兄不计前嫌。”

卫广又看了一眼蒋羽,见蒋羽平静如水的脸庞也浮起一抹焦急,卫广叹了一口气,朝叶绫走过去。

顾攸的剑死死指着这个伤害过叶绫的人,而卫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如果你盼着她死,就接着指嘛!反正我是无所谓的,不想的话,赶紧扶她坐好,并按我说的做。”

顾攸又看向叶绫,她的表情已然十分痛苦,见叶绫的情况实在不可再拖,顾攸只好收回宝剑,并照卫广说的做。

卫广让崔谨帮忙去药房抓药、熬药,并把药材名称告诉给了崔谨,顾攸听了这个方子,感到格外熟悉,很快就想起来卫广口述的这个方子和之前孙修仁大夫留给他们的一模一样,他瞬间就相信了卫广的专业水平。

顾攸点了点头,说道:

“不错,这个方子和孙大夫开的一模一样,看来你真有些本事。”

“孙大夫?”

卫广挑了挑眉头,询问道:

“孙修仁大夫?”

“嗯?你知道?”

“之前我在丰平作战,孙大夫是我们那的军医,对于失血过多的兵士,他用的都是这个方子,听多了也就记住了。”

“这样吗……”

顾攸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

他扶叶绫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后,卫广蹲下身子准备检查叶绫大腿上的伤口情况,但这不免要把叶绫的裤子脱下来。犹豫一番后,卫广还是站起了身,对安仕黎说道:

“唉!老安,你把香兰姑娘叫来,让她来看看吧,她手巧,打绷带也打得好些。我嘛……免得人家说我轻薄人家,还是算了。”

见卫广罢手,顾攸松了一口气,抱着叶绫的手也更紧了一些。

很快,安仕黎把香兰叫了过来,并向她说明原委,让她为叶绫检查伤势。香兰因为知道叶绫和顾攸曾绑架过安仕黎,心里并不情愿,可看在安仕黎的请求上,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香兰心中忐忑,走到叶绫的身前,顾攸也选择回避让香兰来处理。香兰脱下叶绫的裤子,并拆下叶绫腿上已被鲜血泡烂的旧绷带。

当她看到叶绫腿部的血肉模糊,她的脸色一阵苍白,要不是她在山贼营寨见到过更血腥的场景只怕她就呕出来了。

她仔仔细细地为叶绫的大腿换上新绷带,再帮叶绫把裤子穿上。

做好这一切后,香兰站起了身,并好好打量了一番叶绫的容貌。即便她身为女子,还是被叶绫的容貌所深深吸引。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又漂亮又英俊的人啊!如此绝伦的容颜,堪称我见犹怜,是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如果她也有这样的容貌,也许安公子就——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做好她该做的就行了。

“谢谢!”

叶绫看向香兰,微笑着说道。

“哎?”

突如其来的感谢令香兰有些错愕,尤其是当叶绫明亮又迷人的眼睛注视着她时,她真的有一股心湖荡漾的感觉,甚至为自己治疗了对方而产生一股幸福之感。她笑着回答道:

“不用不用,你没事就好!”

很快,药汤也被端了上来,顾攸喂叶绫喝下,叶绫的气色终于缓和了很多,不再继续恶化下去。

最为汹涌的波澜终于是归于平静,融入这寂寂夜色之中。

见情况可算是平稳了下来,蒋羽露出释怀的笑容,向叶绫说道:

“看到了吗?蒋某还是十分有诚意的,只是一些不足挂齿的事情让你我之间产生了嫌隙。蒋某很希望能同贵方继续合作,现在的我们,哪一方遭了殃,另一方都别想好,同舟共济,方为上策。”

“你的话说得很对。”

叶绫很平静地说着,蒋羽听后脸上闪过一抹欣喜,可叶绫接着补充道:

“可你首先是一个杂种。”

蒋羽脸上的笑容仅仅是僵了短短一瞬,便向叶绫答复道:

“对旧冤耿耿于怀是不成熟的体现,合格的谋划之人,永远都是在为眼前利益进行着考虑,不知公主以为此言如何?”

顾攸对叶绫和蒋羽之间的具体嫌隙并不十分了解,虽然他对蒋羽此人没有任何好感,可蒋羽的这句话还是赢得他的赞同,他向叶绫劝说道:

“公主殿下,蒋羽说得对,不管以前如何,现在都必须要精诚合作,方才有突出危局之可能。”

“不。”

叶绫注视着蒋羽,冷冷说道。

“我叶绫可没有那么好释怀。”

“哦?”

蒋羽看向叶绫的目光又多了一份警惕,脸上的笑意依旧显得不以为意,道:

“不知蒋某怎样做,公主您才能释怀呢?”

叶绫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不顾顾攸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到蒋羽身前,正当蒋羽还在疑惑叶绫是不是要对他说什么时,叶绫一巴掌就重重打在他的脸上。

“大人!”

见蒋羽被打,安仕黎与崔谨发出了惊呼,而卫广和香兰则是看傻了眼。

安仕黎与崔谨马上冲到蒋羽左右,查看蒋羽的情况,并对叶绫投以愤怒的目光,随时准备听从蒋羽的号令将叶绫拿下。

响亮的巴掌声从蒋羽脸上传来时,顾攸也大吃一惊,并在心底暗叫不好,以为叶绫的这番举动实在是太过冲动。

唯有叶绫此时是一副大仇得报的喜悦神色,没有一点后怕,轻蔑地直视着蒋羽的双眸。

正当众人都以为事情只怕会难以收场,一向喜欢操控他人的蒋羽多半不肯善罢甘休之时,蒋羽的脸上却展露出温暖如阳光的笑容,且这抹笑容不因一边脸颊的红肿而褪色分毫。

蒋羽从容地回答道:

“还有两下,如果公主要一并奉还的话……”

“啪”“啪”两声,叶绫又在蒋羽脸上猛抽了两巴掌,蒋羽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打着。

“你干什么?”

安仕黎怒吼着抓住叶绫的手,不准叶绫再打蒋大人,他的举动却被蒋羽给喝止了,只听蒋羽淡然地说道:

“不必阻拦,公主发泄够了,自然就住手了。”

“大人!”

安仕黎十分不解地看向蒋羽,他本以为像蒋羽这样的大人物会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就像他一样。

可蒋羽在遭受扇面颊这等奇耻大辱后,居然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这让安仕黎和叶绫、顾攸都有些震惊,进一步感受到蒋羽的深不可测。

打完这三巴掌后,叶绫并没有自己想的这么畅快,可她还是住了手,随后,蒋羽向叶绫深深一躬,说道:

“给公主造成了损害,是蒋羽之过错,但蒋某渴望重建合作之心晃晃,万望公主不计前嫌,与蒋某同舟共济,共同应对危局,并……延续我们订立的协议。”

“你……”

叶绫被蒋羽强大的忍耐能力给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对方已经把姿态放得低到尘埃里了,她还要依依不饶,那这确实就是她莽撞幼稚、不识大体。

但她的胸口就是积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郁闷,哪怕她打了这三巴掌,她还是没办法发泄出,让她无比苦恼。

“唉!”

叶绫低下头在心底默默叹息了一声,随即抬头注视着蒋羽,郑重地说道:

“好!我们继续合作,我们凝国方愿意将所有罪责揽过,以方便贵方继续潜伏待变,前提是贵方必须想尽方法帮助我们脱困,而我们之前订立的协议依旧不变,如果贵方还有机会上台执政的话。”

“嗯!很好!”

蒋羽的脸颊肿得像块苹果,欣慰地说道:

“不愧是公主,该交代的都交代明白了。蒋羽愿意向贵方保证,一定会竭尽所能助贵方脱困,但这些都是在不暴露我方的条件下执行,相信贵方可以理解。这段时间,京城及周边肯定会大兴搜捕,不是出逃的最好时机,还望公主能在蔽舍居住一段时间,把风头避过去,再作行动。”

“知道了,就请蒋大人为我们安排住处吧!”

蒋羽朝崔谨招了招手,吩咐崔谨给叶绫与顾攸准备一间空房子,也嘱咐叶绫和顾攸无事不要乱跑,平日里他的府上有不少门客在,可别让闲杂人等盯上了。

叶绫一一答应,在顾攸扶持下,跟着崔谨朝他们未来一段时间的居处前进,这一夜的风波也彻底宣告平息。

在归房休息前,安仕黎不忍地看向蒋羽红肿的脸颊,关切道:

“大人,你的脸没事吗?”

蒋羽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不必在意。就当是小小的教训了,只要我所谋划的大事不会被破坏,没有什么是不值得。当下的痛快,怎么比得上最终的完胜?走着…瞧吧!”

蒋羽冷冷地笑了笑,瑟瑟寒风吹过他的脸颊,又吹到安仕黎的身上,令安仕黎感到些战栗。

“我总会笑到最后的。”

蒋羽的目光宛如索命的厉鬼般紧紧锁定在叶绫身后。

与此同时,叶绫也渐渐想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把那三巴掌打回去,可心头的郁结反而会更加浓重。

同样是三记巴掌,自己打和蒋羽打完全不一样。

蒋羽敢对自己动手,是因为对方完胜了自己,自己像一块砧板上的鱼肉般完败在蒋羽手中,只有任由蒋羽处置。

若无自己的同伴利用仿照笔迹这一招出奇制胜,自己完全就被蒋羽给碾压。

对方的这三巴掌,并非是简单的击打,更像是对他战胜自己并拥有对自己处置权的宣示。

而自己打蒋羽时,就仅仅是击打和发泄,目前自己顶多和对方站在了同一平面上,谁也奈何不了谁,最极端的结果就是拉着彼此一同坠入深渊。

而她想要的,与其是说是简简单单地打回去,不如说是扳回一成,让自己获得完胜,让蒋羽遭受完败,这比打那三巴掌意义大多了。

彻底战胜对方,叶绫胸口的郁结才能彻底释放,她才能自豪地欢呼一声是自己赢了。

这样想的话,那她距离大仇得报还差得远,更不用提什么将耻辱加倍奉还,蒋羽显然并不怎么在乎,只有让对方败在自己手上,这三巴掌才是真正打回去了。

前途坎坷,但叶绫坚信,自己终会得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