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明晦争锋(八)(2/2)

汤宠骏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微微颔首,说道:

“常公之威名,此在下所熟知也!常公身居高位,受命托孤,临大节而不可夺,在下不得不为常公之事迹而由衷钦佩也!且在下之先祖与阁下之先祖曾同朝共事,这岂非在下与阁下之缘分乎?哈哈哈哈……”

“是…是啊!”

常岚还是有些不明所以,见汤宠骏欣慰地笑,他就跟着一起笑。

可紧接着,汤宠骏却话锋一转,以惋惜的语气向常岚询问道:

“只不过……不知常公见其后人如此,将会作何感想呢?”

此言一出,常岚面色铁青,如同吃下一只苍蝇般难看。

汤宠骏简简单单一句话,仿佛一记万钧重击,令他心神紊乱,好不容易才勉强恢复过来,一脸惭愧地对汤宠骏说道:

“未能约束好家人,使之做出行贿换职之事,此常某之罪也!常某自知无颜面见先祖于在天,愿依法接受惩处。”

汤宠骏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似乎是他高估对方的道德底线了,自己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可对方居然还是说出这等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来。

汤宠骏接着追问道:

“只怕并非如此吧?常大人或许还有实情不曾交代,您既然自知有愧于先祖,又为何还要有所隐瞒呢?”

常岚的眼中闪烁着动摇,他当然顾及先祖之颜面,与之相比更接近他的,却是妻子反反复复的叮嘱——他绝不能被汤宠骏所诱导!

他装作听不懂的模样,问道:

“大人这是何意?在下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在下也愿意认下管教不利、致使亲属行贿之罪过,纵然是将在下褫夺官职,在下也不敢有半分怨言,您为何要做如此说法呢?”

汤宠骏长长哀叹了一声,紧闭双眼,一脸痛惜地说道:

“呜呼?天之无眼乎?何至于此乎?常岚,但愿你不曾忘记,你先祖常清臣正是以刚正率直,不攀附、结交权贵,不与蓄谋为乱之人同流合污,方才得到靖武帝之看重,托之以大事。及其身居高位,亦不敢有丝毫废弛懈怠而负先帝之意,秉公行事、克己无私,故天下呼之曰常公。

奈何到了阁下这一辈,却能做出攀附奸党、冤枉忠良之事?悲夫!常公竭毕生之力以弹压奸人,及其子孙,却依附奸人,沦落宵小,使常公在天有灵,如何能不痛心疾首?如何能不悲怆哀嚎?

敢问公将何以自处?在下不求阁下能不负天下之人,但求阁下不负先祖、不负常公竭尽一生所积攒之清名!”

常岚心如火焚,不知所措。

听了汤宠骏这些话后,他似乎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先祖正在以悲愤交加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这让他不由地脊背发凉。

的确,他身为鼎鼎大名的清流大臣之后,居然同严万忠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同流合污,甚至以得到严万忠等辈的拔擢重用为耀,先祖得知,如何能够安然自处?可……可他也是迫不得已。

常岚在心中默念着妻子交给自己的叮嘱,强作镇定,回答道:

“常某……实不知大人话中之意。”

汤宠骏紧紧注视着常岚,没错,即便常岚还在坚持,可刚刚展露出的慌乱与动摇决计不是造假,他还有攻破对方心理防线机会的。

如果说刚刚的攻势是示之以威,那么接下来的攻势便是诱之以利。汤宠骏态度关切,继续说道:

“唉!我岂不知阁下之打算乎?博取升迁、谋求重用,此人之常情也,有何可指摘?欲得自保,亦是人之常情,又有何可指摘?

非也!非也!在下实能明白阁下之想法,且并无责怪阁下之意,唯一要奉劝阁下的,便是阁下应当要三思啊!阁下以为依附严万忠就能得到保全、就能得到提拔,又岂知于那大奸而言,尔等皆不过是可随手抛弃之棋子乎?”

常岚目露疑惑,可并没有作出任何回答,汤宠骏浅浅一笑,说道:

“君可知严万忠遣人毒杀君之妻子一事乎?”

“什么?”

常岚惊得目瞪口呆,想也没想就发出惊呼,连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蹦出去。可他随即意识到他暴露了破绽,连忙收敛起惊讶,说道:

“大人可不要胡说。”

“胡说吗?”

汤宠骏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我清楚你背后是谁,你何必装作不知?或许你资历尚浅,不知道那严万忠到底有多狠心,杀掉你和你的妻子,对他而言都不过是随手之事,还能达成杀人灭口、彻底断绝调查方向的目的,如此有利之事,他严万忠为何不做?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当时,毒杀你妻子的饭菜已经在送去的路上,是我在半路将之拦了下来,方才保住你妻子一命,不然,你想要和你的妻子团聚就只能到阴间去了。

也正是通过此事,我才明白诏狱之中必有严万忠之耳目,遂将你们都转移到了此处,否则,安知严万忠会在何时对你们动用手段?

真正在保护你们的是本官还有陛下,真正要铲除你们的则是严万忠,可你们却要为了后者对抗前者,岂不愚昧?严万忠老贼卑鄙至此,尔等又为何要为他效命?

常岚,你可要好好想想,将功折罪、不负先祖的机会就在眼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将背后实情如实招供,陛下必会保你们夫妻平安,且允许你不被治罪,保全原先之官位,你将是打击奸党的头号功臣。

可若是执迷不悟……唉!其它的身外之物倒在其次,只恐你们夫妻难以活着离开这间诏狱了,而真正害死你们的严万忠却可以逍遥法外,这便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吗?

机不可失,望阁下速做决断,切莫再犹豫。如今已经是你们能得到的最好价码,等到本官从别处找到证据,那你们就一文不值了,再想要交代实情,也于事无补,一个污蔑忠良的罪名,你们无论如何也逃不掉!那时,你们可就只有刑场能去了。

想想,以清正闻名于世的忠臣之后,结果以攀附奸党、污蔑忠良被砍了脑袋,多么讽刺之事?将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这可是你们最好的求生机会。”

“我……”

强烈的挣扎,令常岚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紧咬牙关,纠结与为难从眼角蔓延到嘴角,眉头与嘴唇无一处不是在颤抖,就仿佛一座在狂风摧残下摇摇欲坠的小楼。

常岚的慌乱毫不掩饰,汤宠骏的期待难以掩饰,他还在等候,等候着常岚的屈服,只要常岚能答应合作,他长久的努力就基本成功了一大半。

他现在就盼望着常岚那颤抖到根本停不下来的嘴唇能说出他想要听到的那句话语来。

“好!我答应你!”

汤宠骏激动无比。

他正在幻想着对方能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刻,只需要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就足以他欣喜若狂。

可这件事情还是不曾发生,常岚的唇缝仿佛是让胶水黏住一般,等待的每一秒都仿佛是整整一年,让汤宠骏煎熬难忍,望眼欲穿。

常岚仍然陷在苦思冥想的泥潭里不能自拔。

对于此时的他而言,一边是家族荣誉,一边是个人前途;一边是触手可及的退让,一边是缥缈美好的坚忍;一边是汤宠骏的肺腑之言,一边是妻子的……

就像即将被狂风卷走的人在最后时刻抓住一株稻草般,常岚抓住了一切的答案。

没错!这些是他的妻子嘱咐他的!都是他的妻子嘱咐他的!他只是在按妻子的叮嘱办事而已,有辱祖宗也好,同流合污也好,他做了妻子交给他做的事,仅此而已,仅此而已!他的妻子在帮他下决断,他如此爱他的妻子,又怎么能忤逆呢?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常岚看向汤宠骏,张开了他紧闭许久的嘴唇。

“我不知道。”

汤宠骏提到嗓子眼的心像是陨石坠落般重重沉进谷底。

期待的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造成的打击也就如多大,哪怕是坚韧如汤宠骏,也在这与破局失之交臂的瞬间遭受莫大创伤。

甚至在他从地上站起来时,他就好像被抽走了大部分力气似的,只能扶着一旁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不知道。”

似乎是嫌汤宠骏受的打击还不够重,常岚又重复了一遍,且他混乱的心神也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泰然端坐原地。

又一次破局的冲击宣告失败,汤宠骏的心情不免沉重。

他仍然不到束手无策的时候,还有那两件礼品能作为他追查的方向所在,他一定可以有所收获,他还不能放弃,他还可以同奸佞们斗下去!眼下这不过是一件小小的挫折罢了,不必为此感到灰心。

汤宠骏平复好心神,恢复了一贯以来的冷峻。

他退出牢房,这一次,他毫不掩饰看向常岚时自己眼中的厌恶,冷笑一声后,沉声说道:

“走着瞧吧!你们这些狼心狗行之徒,我汤宠骏终将以国法灭汝!”

汤宠骏甩袖而去,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寂暗的长廊之中。

等他走出大牢时,黄昏已过,夕阳投入人间的最后一抹光辉被夜色所吞噬,遥遥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权贵们的灯笼还在夜空下闪烁着……

……

……

汤宠骏奋不顾身地追寻真相时,一场阴谋也正在朝他袭来。

一间赌庄里人声鼎沸,混杂着形形色色着的人,蕴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

初来此处的人会感到明显的无所适从,但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早就是在这座赌庄以及赌庄所代表的地下世界里浸泡已久的人,他们与这赌庄散发着一模一样的味道。

一张赌桌上,一名一脸横肉、还挂了道刀疤,望之即不似善类的大汉正玩着牌。

与这赌庄里的其它赌徒不同,这名大汉的脸上只有风轻云淡,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潇洒与随意,仿佛根本不在乎赌完这把到底是会赢钱还是会输钱,似乎这就仅仅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游戏。

一局结束,这大汉赌输了。可赌输的人从容淡定,赌赢的那个人却显得格外凝重,赌赢的那人立马带着谄媚的笑容对大汉说道:

“小人侥幸获胜,承蒙华老大相让!”

华老大朗声笑了笑。

“什么让不让的?鸟!就是老子这把手气不好。”

“那……”

同华老大赌博的人显得格外慎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既然这样,小人就把钱退给华老大,小人自知牌技不如您,实在不敢……”

“哈哈哈哈……”

华老大一边大笑一边起身。

“鸟!老子才不差你这仨瓜俩枣,丁老板,谁不知你这厮年轻时牌技冠绝京城,靠着赌来的钱开了这赌庄?还牌技不如人,扯!你呀!陪老子玩这一把,老子就开心啦!”

丁老板连连点头道:

“岂敢岂敢?小人这赌庄能这般红火,实在是仰赖了华老大您的庇佑!”

华老大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哈……你小子认得老子就是了!以后还有哪个人敢欠你丁老板的赌资不还,只管来找老子,老子有的是办法解决,哪个不还,就抓了哪个妻小,正好醉春楼的柳妈妈跟老子也有点情谊,指定帮你小子卖个好价格,咱们来个三赢!哈哈哈哈……”

丁老板笑得也很高兴。

“多谢多谢!上次您帮小人收拾了那欠债的何老四,小人还没来得及感谢您,等下次啊,小人备好好酒好菜,烦请您一定要赏脸。”

“哈哈哈哈……一定!一定!”

华老大一边笑着,一边在一群小弟的簇拥下转身离去,走出了赌场。

在大昭京城的地下世界里,华老大可谓是有头有脸、数一数二的人物,京城里头,凡是在黑道上混的,没有一个不敬他三分,从不敢直呼他本名,只敢他叫“老大”,而他华老大的名号也由此而来。

包括京城里众多的黑色产业,也或多或少同这华老大有牵扯,没有人敢得罪他,倒不是畏惧他本人,地皮流氓混得再好,也终究是地皮流氓,他能兴风作浪多年,靠的自然是他强大的后台。

对于同为黑道的小喽喽而言,他是华老大,那对于这后台而言,他是什么呢?

“华子。”

“哎!”

一名长袍客远远呼叫了华老大一声,华老大听到声音,慵懒的他立马就精神起来,屁颠屁颠地朝那长袍客小跑过去,一脸殷切地开口说道:

“是您啊!您来找小人,一定是有什么吩咐吧?您只管说,能为大人们效劳,小人荣幸之至。”

华老大走近身边时,长袍客毫不掩饰他的嫌弃,捂住鼻子,生怕让华老大身上的气味恶心到。

而华老大笑容依旧,专心致志地等候着长袍客的指示。

长袍客简单交代了一番需要华老大执行的任务,华老大稍一犹豫,但还是信心满满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不会让您失望的。”

长袍客连回应都懒得回应,直接转身离去。

而华老大从怀中取出一个本子,翻开看了看——这本子上记载的都是背上了他或者他手下放的高利贷的人,其中有的人名字被划掉,而这并不代表对方还完了高利贷。

华老大翻看着自己的小本本,喃喃道:

“嗯……该选谁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