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一时胜败(下)(2/2)

周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解地注视着程净识。

“但这有何关联?”

程净识侃侃而谈起来。

“兵者,之所以不贵久而贵胜,所畏者,消耗也!若消耗甚于敌,积蓄不如敌,又无可速胜者,必为其所败也!将军以为诚如此乎?”

周羽思量后,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此理!此兵家之道,却与时局有何干系?”

程净识从容一笑。

“将军且看,若论消耗,是严万忠等辈耗得过我等,还是我等耗得过严万忠等辈?是严万忠剩下之时日多,还是我等剩下之时日多?”

“自然是我等!”

周羽再一次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一次他终于恍然大悟,说道:

“本将明白了!今我等虽不能敌奸党,然奸党亦不能胜我等,我等与其相持,待奸首老病而亡,则我等转机可至!宏图有望!”

“这正是在下之想法。”

程净识目光坚定地说道。

“在下不通政局,不敢妄言,然严相年逾七十,剩余时日无多,却是众所周知之事。严相若死,则我等安能不卷土重来?此无需跂望而能见者!”

“确是如此,确是如此……”

周羽沉吟片刻,黯然的脸庞终于恢复了些神采。为程净识的一席话拍手称快,道:

“不错!现在确实还不是消沉的时候,我等继续潜伏等候,终可见拨云见日之时!”

“嗯!在下愿追随将军,成就大业!”

程净识也一并点头,可他的目光却不像周羽那般只蕴含着纯粹的坚信,而是多了一抹斟酌考量的意味在——成就大业吗?

这自然是程净识所日思夜想的,哪个男人不渴望建立一番功业,至于继续等候……

程净识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倘若严万忠还能再活十年,那他是不是要照着现在的情况一事无成、蹉跎岁月个十年?

开什么玩笑?虚度光阴,怎么会是大丈夫的作风呢?既然不是大丈夫该有的作风,他就不能不为自己多做些考量,比如说……捷径什么的?

程净识细致地斟酌着。

……

……

汤宠骏即将踏上离京之旅途。

他的伤远没有恢复,仅仅是能下地行走,这还是他勉力逞强后的结果。

他的妻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生怕他出了一丁点闪失,相比起妻子的无限关切与痛心,汤宠骏的神态就显得平静多了。

要说违和的地方,只有未能成功破案带来的忧虑还萦绕在他的双眉与双眼之间,令他整个人都显得沉甸甸的。

高鹤为汤宠骏预定的前去之地在东南,尽管东南最近乱糟糟的,那里终归是整个大昭最为气候宜人的地方,对汤宠骏养伤有不少好处。

为他们一行准备的船只已经到了,乘着这只船顺流而下,不久就能抵达他们新的居所。

河上黄水暴涨,浊浪滔滔,所幸新雨之后,炎热顿消,清风徐来,最是怡人。

汤宠骏脱了官袍,穿了一件半旧的圆领灰色长袍,戴一顶玄色纱巾,像一般隐士打扮。

他缓步走在岸上,将河上与岸边的风景悉数收入眼中,很快就要登上船只,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正在呼唤他,他立马转过头,却见是高鹤穿了一身便服,正匆匆地赶过来。

“高大人!”

见是高鹤赶来,汤宠骏不顾腹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就要向高鹤行礼,被高鹤一把拦了下来。高鹤关切地说道:

“宠骏不必行礼!切莫坏了伤口!”

“大人您怎么来了?”

汤宠骏询问道。

高鹤带着疲惫的脸庞挤出一丝微笑。

“自然是送你来了,你是老夫看重的人才,也是老夫两度向陛下保举你,如今你出京远去,高某岂能不来相送?”

汤宠骏不免沮丧地垂下了头,叹道:

“无功误事之人,能得大人如此看重,在下羞愧难当!”

“切莫自责!此皆严万忠等辈狡诈无耻,非君之过,君此去东南,当好好修养,需要之时,自会召你归返。”

“在下明白!”

“好!你去吧!”

高鹤轻轻拍了拍汤宠骏的肩膀,看向汤宠骏的眼里满是不舍与无奈。

圣人云:道之不修,是吾之丑,修而不用,是国之丑。如今谁才是“丑”的那个,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如汤宠骏这般信念坚定、品行高洁之人,一定能成为太平盛世时的肱骨之臣,以及贤明之君身旁最为得力的辅佐,如今却连在京城容身都十分困难,简直就是莫大之讽刺啊!

乾坤扭转、日月重光之日,何时才能够到来啊!

流水浩荡,载着忠良的身影越去越远,渐渐消失在高鹤的视野之中,无法被高鹤所看见。

而高鹤愣在原地,心里头像是有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寒风在无休无止地吹着,久久无法平息。

“白发萧萧清禁外,丹心耿耿梦魂余!”

高鹤不禁吟了起来,衣襟不知何时已被浸湿。

再望不见忠良的身影后,高鹤转过了身,身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不清忠良,也看不见奸邪,只剩下一张张普通平凡的面孔,从他的眼前闪过。

……

……

清风拂面,暖阳满面,萧茂再一次穿上官服,准备返回礼部当差。

打量着铜镜里端正威严、一身官袍的自己,萧茂怎么也压抑不住从嘴角处洋溢而出的笑意。

他好好抚摸着身上的官袍,感受着这独属于丝绸布料独有“嘶嘶”声响,让官复原职的喜悦能够进一步包裹着他。

他不敢相信,他真的复职了,他居然真的复职了,他又能在朝堂为官了,他又能在朝廷里办事,而这一切全部都多亏了……

萧茂的喜悦如同冰封般瞬间凝固了,至于他的双眉则仿佛各自压上了一块巨石,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是啊!这一切,全部都是他靠着剽窃汤宠骏辛苦调查来的成果换来的。

他并没有为侦破变乱做出多少决定性的贡献,仅仅是因为凑巧才被汤宠骏拉进了查案组里,又“凑巧”遇到了王沧急于破案,并许诺帮助他官复原职,他才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他并非靠着自己的努力获取这一切,他都是沾了别人的光。

结果呢?真正有功的汤宠骏差点连命都丢了,什么好处也不曾得到,还因为与严万忠一党敌对,仕途堪忧,不得不出京避祸。

他萧茂信誓旦旦地说要与之共同扞卫公道与正义,汤宠骏临行之际,他因于心有愧,连见都没有去见对方一面,他还真是将所谓的志同道合给诠释了个“淋漓尽致”。

错就在我吗?萧茂在心底的深渊里发出了呼喊。

即便他在王沧向他抛出橄榄枝时选择了拒绝,结果就能取得半点的改善?

他很清楚,不会的。这一切都是那些最顶层的人物们,诸如陛下、严万忠、高鹤、王沧等人下的一盘大棋,他们这些小卒子的命运只能由棋手来决定,整个棋局的大局已定,那他们这些小卒子又能做出什么逆转?

什么逆转都不会有,顺流而下,才是最后的结果。

反正作恶为乱的本就不是他,他只是尽可能对自己好些而已,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一定会做和他一样的选择。

萧茂顿时便好受了不少,这时,他的妻子带着一抹温柔的笑容,轻轻走到他的身旁,向他祝贺道:

“恭喜夫君,您终于官复原职了,妾身打心眼了为你高兴。自从复职的喜讯传来,似乎连夫君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萧茂转过头看向妻子,他的目光停留在妻子真心诚意的笑容上。

萧茂不知有多久不曾看到妻子脸上露出这般美丽的笑容了。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伸出一只手轻抚着妻子一边脸颊,道:

“若无夫人照顾,萧某恐早已无法支撑。”

妻子甜甜一笑。

“夫君何出此言?夫君能高兴,妾身也能高兴,夫君的喜事,就是妾身的喜事。妾身会永远永远支持着夫君的。”

“夫人……”

萧茂的眼角,不觉间淌出一抹泪滴。妻子见状连忙伸出手为他拂去这抹泪滴,而他的手轻轻握住妻子伸来的手,让妻子的手贴住自己的面颊,他可以好好感受来自这只手上的温暖。

萧茂彻底释然了,他没有对不起谁的地方,他固然曾是一个为了理想与正义不懈奋斗、乃至献出生命的斗士,可他同时是萧氏一门的顶梁柱,是一位丈夫,也是一名父亲。

他所在乎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自然,他所考虑的,又怎么能只有他一个人的理念与理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他做了真正正确的选择,不仅仅是为了他,也为了他在这天底下最为在乎的人。

……

……

事件尘埃落定,罚款也已经缴纳完毕,常岚与妻子终于摆脱了牢狱生活,返回了家里。

初归家中,夫妻两人相拥而泣,庆幸着两人都没受什么磨难,平安顺遂地回到家里。

但更为喜人的还是常岚的仕途似乎并没有受什么影响,由于严万忠和皇帝之间的默契,常岚的处罚力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就连官职也如往常般不变。

再过几天,他就可以继续返回当差。

一家人的喜讯到此还不算完,不久后亲自上门的汪亿即将为常家带来了更好的好消息。

常岚得知汪亿前来,立马与妻子共同相迎,还吩咐下人把茶点都准备妥当。

汪亿大步迈进屋子,此时常岚还对这个对他施以过恐吓的人有所畏惧,战战兢兢地向对方行了一礼。

“蔽府何幸!居然让汪大人莅临,蔽府真是蓬荜生辉!我们夫妇归家不久,准备不周,还望汪大人见谅。”

“哈哈哈哈哈……”

汪亿爽朗地笑了笑,颇为少见地露出这般欣喜的面容。他打量着常岚的眼里满是欣赏,伸出一只手在对方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拍。

“常贤弟办事办的不错啊!哈哈哈哈……没让汪某在丞相面前失了颜面,不枉汪某在丞相面前推荐你。”

“岂敢岂敢?若非汪大人与严丞相坐镇指挥,为在下提供了相当的帮助,在下就连自保也无力啊!”

常岚谦逊地恭维着汪亿,而汪亿也丝毫不否认什么,坦然接受了常岚的恭维。

要不是他打点一帮手下协助常岚和他夫人的行动,这常岚哪里有可能挑起这般风浪?居功至伟的是自己,这丝毫不过分。

汪亿笑着,目光又转移到辛扶身上,尽管自己和严相差一点就派人把这个女人给毒杀掉,可汪亿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对辛扶问候道:

“这便是弟妹吗?贤惠端庄,娴雅动人,能娶一位这样的夫人,常贤弟有福啊!”

辛扶看向汪亿,她也清楚对方差一点就派人毒杀自己,可她也表现得像一个没事人般,向汪亿微笑道:

“汪大人过誉了!妾本是卑贱之身,辛得我夫不弃,才有今日之幸。大人远到蔽府,又对妾身之夫君多有提拔,且容妾身为大人斟茶……”

“这倒不必!”

汪亿挥了挥手打断辛扶的动作,说道:

“汪某此来只交代一件事,交代完,汪某就走,无需两位款待。”

汪亿看向常岚,目光之中似乎暗藏深意,交代道:

“常岚啊!陛下说了,你日后要将功折罪,方能进一步升迁。老丞相和汪某也合计过了,你为我们立了功劳,我们如不厚待于你,旁人岂不谓我等薄情寡义?

但朝局纷纭,强行提拔于你,显然是不行的,不过你也别担心,汪某与丞相已经疏通过了,以后,多的是你立功的机会,但你若是抓不住,就别怪我等仁至义尽了。”

汪亿又在常岚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像是表达着告诫,也像是表达着期许。

汪亿随即便转身离去,常岚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向汪亿拱手道谢。

“多谢汪大人与丞相的提携!常某感激涕零,万死不辞!”

汪亿没有多作理会,迅速离开了常府。

汪亿一走,常岚夫妇再也控制不了喜悦,不顾依旧在场的下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夫君前途一片光明,妾身实为夫君欣慰!”

“夫人……若无夫人协助,常某安有此幸?他日,若常某怀黄佩紫,必令夫人为诰命!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夫妻二人怀抱着彼此,畅想着未来,也不禁回想起过去——若他们没有接受严万忠的指示,不去帮严万忠做这些见不得的事,他们现在又会是如何呢?

不重要了!反正这并没有发生,不是吗?

现在的实际情况就是,他们接受了严万忠的指示,顺利地离开监狱并返回家中,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光明而璀璨的美好明日!

还真是有够讽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