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战争边缘(一)(2/2)

就在此时,是宣国挺身而出,进行了居中调停,警告凝国,如果凝国对燕国开战,自动视为对宣国开战,宣国会尽一切力量击退凝国人的侵略。故而,凝国人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对燕国的进攻。

他许银对燕国有止战之恩,结果宣国陷入危难,这燕国就是这样报答他的,杀害他的百姓,断绝他的贸易,不让一粒粮食流入到宣国境内,坐视宣国一步步滑向深渊,甚至随时准备扑上来分一杯羹。

天下无耻者,无过此辈!

“燕悼宜!”

许银怒喝一声,将有关燕国的奏报统统扔到了地上。

他的怒火本就猛烈,心中的急躁与忧虑则为这份怒火浇了桶油,令这大火如若释放而出,足以将整座宫殿焚烧殆尽。

许银一边挥着拳头敲打桌案,一边怒骂道:

“燕悼宜小儿!真乃天下最无信义、最为卑鄙之辈也!落井下石,无所不用其极!枉我许银费心费力至此,却养了一头白眼狼!燕悼宜!我许银生不能食汝之肉,死不瞑目!宣国若挺过此劫,并让燕夷百倍偿还!”

痛骂一阵后,所有的怒火,最终还是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哀叹。

许银当然知道,国与国哪有什么友谊?只有利益才是真正永恒的,就算他再怎么痛恨燕悼宜,不挺过眼下这一关,什么也白搭。

许银将散落一地的奏章又捡了起来,其中包括了不少宣国将领因不堪忍受燕国的无耻狂妄而请战的折子,许银统一做出了一模一样的批示——不准理会!

要尽一切努力避免与燕国人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否则势必会让宣国的局势糟糕到无以复加。

做完批示,许银便在案前继续着思考,眉头拧得比绳结都要紧。

尽管他采取措施避免与燕国爆发冲突,燕国要是铁了心对宣国开战,有的是宣战借口,绝非他所能左右。他当下做的,仅仅是力所能及的缓解罢了。

宣国的局势毫无疑问,正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

倘若燕国与凝国对宣国展开用兵,昭廷势必也将跟进,国内民变则随时有可能爆发,宣国亡国有日,他该拿什么办法扭转当前的局面?

许银正在苦苦思索,忽听下人禀报宰相许昂前来求见。许银有些疑惑,但还是大手一挥,让许昂进殿。

许昂见许银正为国事烦忧,立即走上前去进行关切。可许银却并没有给出什么好脸色,冷冷说道:

“丞相此来,怕是为了募捐一事吧?”

许昂一听,脸色瞬间僵住。

见许昂这副表情,许银心里也有了数。

国家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局面,许银必须想方设法进行缓解,他打算筹措资金以稳住军队,筹措粮草以抑制民变。

可民间早已一穷二白,他想要完成以上的筹措,就只好号召一众贵族们进行捐助。

要知道,这些捐献对每家每户都不过是九牛一毛,合在一起,却对缓解局面有着几乎决定性的作用,贵族们安能不老老实实配合?

他的命令一下,贵族们立刻开始了叫苦不迭,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辞。

许银尤为不满,便以铁腕镇压贵族们的反抗,贵族们心有不满,却还是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进行对抗,许昂的到来便正是如此。

许昂虽是王族成员,也是群臣兼贵族的代表,群臣因着捐募令而叫苦,他为了维持个人威望,多多少少也得向宣王做些工作,表示一二。

见自己的意图被许银拆穿,许昂不免有些尴尬,还是一脸庄重地对许银说道:

“大王!国难当头,应当以团结为重,为取小利,而使人心不齐,暗怀怨忿,恐非正道也!臣请王上顾全大局,不要在此等时刻滋生嫌隙,需立即停止要求贵族们进行捐助。”

“哼!”

许银发出一声冷哼。

“这些贵族能够家境殷实,不受冻馁之患,不为兵戈所害,皆是仰赖我大宣之盛强,如今我大宣国内当头,仅仅是让他们做些微小捐助,却要遭受百般阻挠,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难道国家是养了一群白眼狼吗?等到我大宣被民变推翻了,被燕国人或是昭廷给灭了,他们就拿着他们的财宝滚去阴间快活吧!

许昂,寡人清楚你身为群臣之首,有必要为群臣发声,你来劝阻寡人,寡人不和你计较,可寡人也绝不会动摇寡人的决定,不筹措出这批粮草和资金,拿什么稳固如今风雨飘摇的局面?”

许昂摇了摇头,继续向许银解释道:

“王上谬矣!王上只知许昂身为群臣之首,当为群臣代言,可王上怎么就忘了,许昂也是王室成员,是王上骨肉兄弟。许昂恳请王上收回命令,也有许昂自己的考虑在。

王上您所说的,自然是没错的,如果我大宣被灭了,那些贵族就算积攒十辈子的金银也没有用。但当下问题在于,并非所有人都像王上这般深谋远虑啊!

王上是一国之主,所能看见的,乃是一国之兴亡,而那些贵族所能看到的,则不过是一家之兴亡。就算对其谆谆教导,结果仍旧无异于对牛弹琴。

如果不知是牛,而弹琴与牛,自然不可指摘弹琴者什么,可若是明知是牛,而继续弹琴与牛,此弹琴者岂能称之为明智?

王上想想,古来成大事者,哪有持定则而不晓变通?遇君子,则待以君子之道,遇小人,则待以小人之道,只求大局不乱、宏图可施,故而霸业终成。

眼下局面正是如此,王上用心良苦,然贵族多不能体谅王上之用心,兼时局艰难,又岂可强为?迂腐短视之辈,安能不将怨恨集中于大王之身?

若是其不能于王上、于宣国有何损害,倒也罢了,偏偏其若与王上离心,必会对时局有所损害。这在必须万众一心以应对内外乱局的当下,乃是尤为可惧之行径,王上不可不察啊!”

“这……”

许银陷入了犹豫之中。

许昂话中的道理,他自然可以明白的,也通晓这背后的利害。

不知道这些贵族短视自私,而对贵族施行逼迫,这倒也罢了,可明知这些贵族短视和自私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且拥有足以威胁自己的力量,再对他们施行逼迫,这就不见得是明智的行为。

尤其是在宣国已经失去了底层民心,且国外危机也步步紧逼的情况下,再让上层也渐渐与王室离心,他是嫌自己这皇位坐得太安稳了吗?

想到这,许银惊出了一身冷汗,为了大局考虑,他还是决定将号召贵族进行捐助一事暂时搁置,对许昂说道:

“此事,寡人已经清楚了,就……暂且搁置一阵吧!”

“王上英明!必能带领我大宣走出危局!”

许昂的赞颂不能让许银感到半点宽慰,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愣了好一阵后,方才让许昂先退下。

就算国内的乱局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暂时缓解,那国外的危机又该拿什么避免呢?

宣王的命令,对燕王和凝王以及大昭的皇帝可不起作用,自己该怎么做,才能破解眼下这个初见雏形的宣国包围网?

许银正在思索,侍者再一次赶来禀报:

“大王,世子求见。”

“哦?”

许银顿了顿,接着说道:

“那就让他进来吧!”

许志才走入殿内,向许银行了一礼。而许银注视着许志才,有些担心对方也是为了终止募捐一事而来,目光之中不免多了几分警惕,道:

“世子…为何而来?”

许志才注视着许银,郑重说道:

“儿臣是为解救大宣危局而来。”

“哦?”

许银眼睛一亮,随即又化作了淡然的一笑。说道:

“不知世子有何良策?”

许志才目光炯然,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儿臣明白,当下我宣国最大的威胁,就是一众敌国的觊觎。如果一众敌国趁我大宣危难,群起而攻之,则我宣国势必为难,以儿臣之见,为应对敌国随时可能到来之入侵,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与昭廷议和。”

“什么?”

许银以诧异的目光注视向许志才,满是皱纹的脸庞青一阵红一阵,仿佛听到了一段极为荒诞的话。

向昭廷求和?开什么玩笑?他大宣国有今天的地位,就是靠着对着昭廷穷追猛打打出来的,现在居然要主动向昭廷求和?

当年宣高王打响独立战争,情势最为危急之时都不曾向昭廷求和。

前不久,还是昭廷来向宣国人求和,怎么宣国突然要沦落到向昭廷求和的地步?奇耻大辱啊!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见许银怒从心头起,走到了爆发的边缘。许志才连忙向许银解释道:

“此为权宜之计,绝非真的要同昭廷媾和。王上您仔细想想,现在我大宣最需担心出兵的,未必是燕国与凝国,反倒是昭廷。

燕国与凝国若要对我宣国出兵,都有着各自充分的理由,可有一条阻碍是没办法绕过去的,那就是他们都没有办法保证对方不会在自己对宣国用兵时展开对自己的偷袭。

这就使得燕国与凝国都会处于长久的观望,没有人敢做出头之鸟,以为真正的仇敌所乘,悔将无及!因此,对燕凝两国出兵的忧虑,或许可以延后。

而昭廷则不然,其对我宣国出兵理由充分,且不像燕凝两国这般存在不可忽视之掣肘,出兵之可能最大。

燕凝两国见昭廷都已出兵攻我大宣,便很有可能再也按捺不住,共同参与到对我大宣的瓜分当中,届时,我大宣恐危矣!

反之,昭廷始终不出兵,则燕凝两国都会出于对彼此的防备,不敢轻启大战,我大宣就将化险为夷,从此次危机中平稳度过。故儿臣以为,需要在此时与昭廷议和,并且与昭廷议和成功之希望是最大的。

一来,昭廷先前就表露出了议和之意,只不过割让终平四城难为昭人所接受。今我宣国不再以割地为条件,而与昭人达成无条件之和平,昭人颇有可能答应。

其二,昭廷自身的问题也是各国中最大的,西北弋戎之乱,东南盗匪肆虐,都是亟待解决之难题。昭人如果能从其它战线腾出手,专心应付这些危机,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昭宣议和之事,大有可望!不但战争可平息,我宣国还可尝试从昭廷进口粮食,定能使我宣国顺利度过乱局。还请王上熟虑之,派出使臣与昭廷进行接触。”

尽管对与昭廷联合的提议颇为不满,许银还是仔细考虑了一番该方案的可行性。

在反复斟酌后,他确信,此方案是当前最为可靠、最能见效的方案,非常值得一试。

与昭廷的和议能够顺利实现,宣国无疑就能从包围圈中脱困,也能从危局中渐渐缓解过来。

当然,他是绝不会放弃南进之大计的,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等宣国实力重回巅峰,再不惧怕入侵时,撕毁与昭廷的协议,不是都一样?

许银在内心认同了这一方案,可看向许志才的目光仍然带着些狐疑,思量之后,他直接向许志才询问道:

“世子几时于军略上有如此深入之见解?想必,必有高人指点吧?说吧!这通话,是不是你那昭人降将教给你的。”

“这……”

许志才顿时汗颜,犹豫过后,他还是选择了向父王进行坦白。

“父王果然明查!以上的分析,皆出自曹承隐之口,儿臣……确系代为转述。但儿臣愿意向父王转述,乃是儿臣在深思熟虑后,认为此方案最为可行,最能帮助我大宣应付眼下之危局,儿臣不求父王恕儿臣之过,只求父王能携我大宣度过危局,则儿臣……”

“你何时有过了?”

许银突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笑,把许志才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许银笑了笑,继续说道:

“你的意见提的很不错,寡人决定,就按你的这个方案来办,向昭廷遣使议和。但你记住,这个方案是出你口,与那个曹承隐无关,听懂了吗?”

“欸?”

许志才不明所以地注视着许银,虽然他为许银采纳自己的意见而欣喜,可他一时还猜不透许银是个什么用意,这意见终归是曹承隐提出来的,而非自己,自己怎么能抢了他人的功劳?

这似乎有些不像话了。不等许志才想明白,许银就冷面沉声道:

“回话!听懂了吗?”

“儿臣明白!”

许银眼神深邃地打量着许志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道:

“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