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十年筹备,只待今朝(上)(2/2)

“唉!林骁勇则勇矣,却不遵圣旨、擅行胡为,罪不容诛,杀之有理!然……早在林骁身死之时,我就该预料到会有此难,如今果然成为了攻克宣军之阻碍!

可叹!可叹!洪总督临危受命,保证踏北局势不生大乱,实在是苦了总督您了。”

洪辽摇头道:

“岂敢岂敢!在下蒙受圣恩,自当尽力图报。不使君父忧心,乃在下分内之事,奈何以为功劳?将军过誉了!”

“嗯。”

周羽点了点头,接着道:

“唉!如今之局势,难则难矣!我等大臣还是需要尽力为之,力求攻破宣虏、收复踏北全境。就先继续商议破敌之策吧!倘若我昭军与宣人交手,多半会在何处作战?”

“好!”

周羽转头看向石建之,石建之便继续说道:

“今我昭军北上讨伐宣军,意在收复踏北。然踏北之地几乎皆是平原,无险可守,宣人自接管踏北之后,也从不在踏北之地上修建防御工事。因此,踏北之地尤其适合大兵团作战,每一处的地方都可能成为双方交兵之地。”

“那这岂不是说明,宣军之动向无法预测,我昭军只能随机而战?”

周羽关切地问道,可石建之却轻轻摇头,表示否定:

“并非如此,根据丰平前线所收集之情报,宣军似乎正在踏北组织清野,意欲我军攻之无获。如此看来,宣人似乎无意在踏北对抗我军。”

“竟然还有这等事!”

周羽不禁惊呼出声。

而惊讶的并不止他一个,还有一旁的洪辽。

对于宣军在踏北组织清野之事,洪辽听都没有听说过,这石建之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不愧是被他选中的人,自己真是太有眼光了。

“不错!”

石建之点头后,继续说道:

“此次大灾,的确给宣军带来了极大损害,使宣军不敢直面我军之锋芒,唯有暂且退避。

在此情况下,整个踏北未必会是宣军选定之主战场,为发挥宣军的战略纵深,宣军极有可能将战线退回至泫水一线,甚至是退回泫水城坚守,此处乃是宣人防备我昭军的第一要塞,地势险要,极难攻克,我昭军不可与之交战。”

“等等……”

周羽突然打断石建之的话,疑问道:

“如若宣军真的退回泫水一线,岂不是将整个踏北之地拱手相让?那宣军还有什么打下去的必要,这不已经将失地都还回来了吗?宣人岂会如此之愚蠢?将军之言,周某以为不妥。”

“不。”

石建之直视着周羽,正色道:

“看来将军对踏北之局势还有诸多不明之处,在下且问将军,踏北之地悉为平原,宣军无法据险固守,那我昭军就可以固守吗?

何况这还是在宣军坚壁清野的情况下,我昭军若想在踏北长期驻扎,后勤压力必将空前庞大,乃至拖垮整支大军。

等我昭军人困马乏,后勤无以为继,那宣军便可渡过泫水,猛攻我昭军,我昭军难逃危难!

末将以为,这正是宣人的战略意图。而我昭军如欲反制,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重创宣军主力,宣军主力受挫,便难以发动南下,我昭军方可于踏北站稳脚跟。”

“可是……石将军不是刚刚才说过,我昭军不可与宣人正面交锋吗?此番分析,岂不是自相矛盾?”

石建之长叹一口气,道:

“没错,这的确是自相矛盾之言,可这正是此战最大的难处。若我昭军急于求战,在宣军的顽抗之下,我昭军纵然得胜也必将损失惨重,根本无力在踏北之地站住脚。

而且机动力更胜一筹的宣军很有可能直接选择避战,撤回到泫水北岸,让我大军望洋兴叹。这场主力决战无法在宣军撤往泫水北岸前打响,我昭军就会被迫与宣军形成对峙局面,届时处境便更为糟糕。

我昭军后勤压力巨大,宣军随时可以趁我军疲敝,渡水发起突袭。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此战困难,就困难在此处,解决不了这个困难,我昭军只怕难以取得胜利,最好的战果,也许只能是重新退回终平四城。”

“居然会是这样……”

石建之话音落下,全场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中。

周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此战的困难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他唯有沉下心来苦苦思索,以求寻觅到破局之策。

至于石建之,他虽表面上不动声色,眼眸之中却流淌着难掩之落寞。

石建之刚刚讲述的“伐宣两难论”,并不是由他总结出来的,而是林骁当年的杰作。

林骁昔日驻守终平时,时刻为踏北收复之大业殚精竭虑。

他经过细致考察与分析,推测出来昭军北上后,宣军最好的应对之策不是当即迎击,而是席卷踏北之物资后退守泫水以北,让昭军为后勤所拖累,最后一举击溃昭军。

林骁早已看出宣军故意不在踏北修建任何防御工事,正是为了实施这一陷阱,而林骁当年也给出过应对之策,那就是迅速。

昭军主力必须要出其不意,打宣人一个措手不及,让宣人还不及准备,就被昭军重挫主力。

为了实现林骁的这一计划,光是出其不意是不够的,踏北军还必须要有极其过硬的素质,让踏北军能在奇袭打响的初期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大破宣军。

如此,方可使宣军无力在泫水北岸组织反击,昭军才算彻底在踏北之地站稳脚跟。

林骁力求将踏北军打造成一支强悍的精锐之师,为的正是这一时刻。

他筹备了将近十年,只求踏北军在初战当中一战定乾坤,可他所期盼的时刻还不曾到来,他便已然身死,整个踏北军也从此滑落深渊。

眼下,由洪辽率领的踏北军能够执行林骁生前的计划吗?答案显而易见,根本不可能。

这份计划的第一步,就是不给宣国人留出任何的准备时间,尤其是不能让宣人带着物资撤往泫水,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可眼下呢?全天下都知道昭宣即将开战,宣军已经展开了清野工作,昭军拿什么进行阻击?

就算进行阻击,以踏北军目前的质量,真的可以一举击溃宣人,而不是反遭宣人重创?

问号,问号,一切统统是问号,这场战役只要开始,势必演变成灾难!

石建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林元帅生前之心血付之东流,他如何能不心痛?

若非来之前,他手中掌握了最后一丝变数,只怕他根本就撑不到这里。

周羽的目光中流露着不忍与痛苦,显然,他也对这场战役的结果抱以忧虑。

等他抵达踏北,听石建之讲解后,他才意识到宣国人的狡猾绝不容小觑,可他并没有合适之办法应对,正面战斗不能保证打赢,这盘棋不说完全是死棋,至少也输了一半。

思索了好一阵后,周羽才勉强找到一样可以说出口的办法,他看向石建之,说道:

“如若宣军真的选择撤往泫水以北,乃至是驻守于泫水城中。那我昭军只需沿着泫水布防,宣军如欲南渡,则我昭军半渡而击,何愁宣虏不破?

如此,或可保战局无忧,徐徐图之,我昭军终于踏北站稳脚跟。”

石建之有些诧异地看向周羽,反问道:

“难道周将军忘了,每逢冬季,北方的河水大多会结冰吗?一入深冬,则泫水必然结冰。我昭军再想进攻,唯有围攻泫水城,可此城岂是那么好攻打的?

如无两倍之兵力,我军必将无功而返。待我军势竭欲退,泫水之守军倾巢而出,踏冰而进,我昭军岂不危难?”

“这……”

周羽默然良久,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是我欠考虑了。”

沉默的氛围再次延续,这时,周羽身边的程净识发表了意见:

“我看,我们大可不必这么悲观。此番宣国大难,并非我大昭一家渴望乘势破宣,凝、燕两家同样处在虎视眈眈之中。

若这两家也派出兵马攻打宣国,则我昭军之压力可骤降,破敌,并非不可期望。”

程净识的话令周羽与洪辽都为之一振。

对啊!他们只顾着思考正面战场上的应对,却忘了这场战斗本就不局限于面前的战场,还有燕国人与凝国人不是吗?

这两家出兵牵制宣国,昭军的仗不就好打多了?

石建之不为所动,甚至眉眼之间多出了一抹忧虑。程净识很快注意到石建之脸上的异样,便向石建之询问道:

“难道石将军以为不妥吗?”

石建之面色凝重,他当然清楚其中的不妥在哪里,可他没有办法直接表明,只能较为隐晦地说道:

“确有不妥,倘若燕、凝两国真的出兵了,这于我大昭自然是助力,可要是这一设想没有成真呢?我昭军还是会重归独立对抗宣人之局面,指望外人,这不是我等身为军人应尽之职责。

燕、凝两国没有动作,我等就要等死吗?这是一项补充,但并不能将全部的胜算寄托于此。而且燕、凝两国积怨颇深,安知两国是会联合伐宣还是战作一团?能够指望上的,还是只有我们自己。”

“说得对啊!”

杨焱云终于有开口的机会,他目光炯炯、充满信心,与会厅内消沉无比的氛围格格不入。只见杨焱云坚定不移地说道:

“讨论了好半天,其实关键不就一条吗?那就是要在正面战场上攻破宣国人,完成不了这一点,那么我们就算是商量出一朵花来,不照样无济于事?不照样要前功尽弃?

依我看,探讨别的都没有意义,吃饱喝足,枕戈待旦,一举击破宣国人才是最值得关心的。

不如这样,现在就在踏北军中组建一支精锐敢死之士,再由在下担任先锋,等到与宣国人交锋之时,就由在下带着这些敢死之士先登陷阵,给宣军的阵列上狠狠撕开一个口子!

接着,大军再对着这个口子猛打猛灌,把敌人的军阵杀个四分五裂,一举击破敌军。只要宣军被我们给击破了,还有什么好愁的?”

杨焱云这个大胆而鲁莽的计划,令厅内众人都愣怔了许久。见气氛似有不对,周羽连忙训斥起杨焱云:

“焱云,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率鲁莽。”

“不。”

石建之对周羽的话表示否定,注视向杨焱云的目光中多了份欣赏。

“这位小将军说的简明扼要、直击要害。没错,不论我们怎么逃避,想要获取战争胜利,就必须要在正面战场上击破宣国人,否则一切皆是徒劳。挑选精锐敢死之士组建突击队,两军接战之际,一举攻陷敌阵,击破敌虏,是目前最为可行的办法。”

“那好!”

周羽眼睛一亮,立马从座椅上起身,朝洪辽拱手道:

“总督大人,周某以为此法乃是我昭军破敌之关键,还望总督大人准允周某在踏北军中组建先登军,务求接战时一举击破宣虏!”

“这……”

洪辽看向神情肃然的周羽,犹豫了一会儿,笑着点头说道:

“好!本总督批准了!就交由周将军去办吧!不过今日天色已晚,还请几位暂且休息,组建先登军一事,可待明日正式开始。”

周羽表示同意,开战前的第一场会议便暂告结束,一行人各自离去。

石建之很快便回到栖身的驿馆之中,在他的住处,有两个人正在等候着他,一个是卫广,另一个,则是顾攸。

顾攸见石建之归来,快步上前,笑着询问道:

“石将军,此番会议进展如何?”

石建之没有立即回答,冷冷地注视着顾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