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二)(2/2)

屋子的小邓子如何也想象不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地步,人们突然暴起宣告造反,还把马村长给打死啦?

小邓子仓皇失措,连忙迈开腿逃跑,但瘸了一条腿的他如何跑得过觉醒的众人?罗朝明快步上前,当即将此人牢牢控制住。

亲眼见证马驼背被打死的小邓子已经被吓破了胆,见众人气势汹汹地冲向自己。小邓子屁滚尿流,当即向众人求饶道:

“饶命啊!饶命啊!我也只是个听从差遣的下人,都是那马驼背造孽啊!我我我……我实在是没法子啊!求求你们了,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愿意跟你们一起造反!就饶我一命吧!”

罗朝明轻蔑地俯视着小邓子,冷哼一声道:

“混账东西!这奉安村有谁不知道,你这瘸子看那马驼背靠着迎奉宣人得了好处,所以想重走马驼背的老路?享福的时候有您,清算的时候,你又如何逃的开?

饶你一命?行啊!你不是对宣国忠心耿耿吗?不是相信宣国一定会来拯救你们吗?好!我们现在就把你这厮捆在树上,看你的宣国主子何时会来救你!”

“不要啊!不要啊!”

众人不屑理会小邓子的哭喊,将他牢牢捆住在了树上,让他自生自灭去,等他的宣国主子前来救他。

该被清算的人都得到了清算,奉安村的村民已经踏上了反抗的第一步,再也无法回头,也不必回头,接下来,他们要考虑就是何去何从的问题。

狂风呼啸,砖瓦摇晃,罗朝明于此刻挺身而出,向众人开口说道:

“现如今,我们继续待在原地唯有一死,通往北面的道路也被宣军断绝,往北面走同样难逃一死。目下我们唯一的出路,在南方,在大昭。

如果我们能投归大昭的怀抱,我们就都能活下去,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实不相瞒,宣军进村洗劫之际,罗某想办法囤积了不少粮食。

各位跟着罗某南下,罗某愿意将粮食分发给各位用于赶路,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对南下投昭的决议议论纷纷,各怀揣测,很快便有人提出质疑道:

“可是南边不是宣军哨骑巡逻吗?如果被哨骑发现,我们都难逃一死啊!”

“各位放心!”

罗朝明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我可以告诉各位一个重大的消息,昭军即将北上讨伐宣国了!宣国正是畏惧大昭兵锋,所以才要采取坚壁清野之策,将被洗劫一空的踏北扔给大昭。

而且宣军既然要派兵力阻断难民北上,如何还有余裕在南边重兵把守?此时南边之巡逻必定松懈,只要我等奋力一搏,定能逃出生天,各位奈何畏缩不前?除了南下,我们还有别的出路不成?

现在我们已经成了宣国的叛匪,不从速南下,必然被宣人剿灭,再无其它之出路。各位就跟朝明走吧!若有幸得生,朝明当与诸君共生,若不幸受死,朝明当先诸君而死。

各位!我们别无选择,唯有此举可为!”

此言一出,任何的质疑都失去了意义。不南逃就注定一死,除了南逃,他们再无他路可走。人们纷纷响应起罗朝明的号召,高声呼叫道:

“好!我们愿意南下!”

“反他娘的!归大昭就归大昭,死都不为这混账政权效力!”

“为了活命,拼了!”

“我们都愿意追随罗大哥!跟这狗日的宣国拼了!”

眼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南归大计终于得到了施展,罗朝明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宛如滔滔的浪花翻滚于胸口。

罗朝明二话不说,带着众人前往自己家存放粮食的地方,毫不吝啬地将自己偷偷攒下的粮食统统分发给众人,自己则只留了一小部分在赶路时充饥。

许多人早就饿急了眼,见终于得到粮食,立马大快朵颐起来,一边吃,一边还流下辛酸的泪水。

罗朝明感慨而满足地看向好不容易饱餐一顿的人们,这时候,与他进行过秘密商议的一名友人来到他的身边,向他感叹道:

“唉!我原以为你已经放弃了带着全村南逃的打算,没想到你还是做了,甚至做到了这种地步。”

罗朝明坦然自若地看向友人,正色说道:

“我说了,抛下全村人独自逃亡这种事情,我做不到。亦或者说,令我悔恨之事,还不如不做!我绝不能让乡亲们继续受苦下去。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甚至还要拼着身死的代价,我也绝不会放弃,我会将我所坚信之事矢志不渝地坚持到底。我……做了对的决定。”

友人听罢罗朝明的这些话,有些黯然地叹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可带着这么多的人,此番南逃如何能顺利啊!真要是被宣军的哨骑追上,那我们——唉!”

友人的忧虑,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关于这些,罗朝明如何想象不到?他的眉头亦为之轻轻皱起,可他的信念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罗朝明取出他珍藏许久的宝剑,将之从鞘中拔出,一窥剑刃之锋芒。宝剑在手,罗朝明毅然说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如果前路真的荆棘遍布、坎坷重重,我自当用我手中之剑,破除千难万险!”

罗朝明将剑刃收进剑鞘,旋即又把宝剑悬挂腰间,微笑着对友人说道:

“若命运的箭矢无可阻拦,我们唯有以最坚韧的姿态去应对它。呵!世间之事,从来不问能与不能,只问应不应该。”

……

……

……

在罗朝明带领下,奉安村的几百村民踏上了南归的征途。

天气干冷干冷的,半空中还不断飘着雪子,从高空俯视大地,无数白点点缀于绿幕之上,仿佛一张怪诞的画作。

在严寒之下赶路,无疑是一件辛苦之事,每个人的耳朵都变得通红,一边走路,还必须一边搓手,同时身子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大雾尚且不曾弥漫,要是等大雾覆盖于人间,他们只怕连方向都辨不明白,何谈抵达大昭?

压在众人心头的,不只有严寒与饥饿这两座大山,还有恐惧,沉重的恐惧。

平原之上,人们时不时就要东张西望一阵,生怕宣国的哨骑会从某一方向出现,并鸣响他们的镇魂曲。

不过只要他们这一望没有看到宣国的哨骑,四周仍然是静悄悄一片,那么他们至少还能得到片刻的安心。

罗朝明手执宝剑走在前头,替众人探查前路。

他对南归队伍进行过调整,他本人走在前头,为大家带路,并将老弱安排在队伍中间,将青壮安排在队伍末尾,如果有老弱突然因无力而倒下,末尾的青壮们可以尽力扶持一番,争取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

罗朝明的心一样是忐忑的,他的目光也一样是东张西望的。

事实上,无论他多么勇敢坚毅,宣国的哨骑如若真的出现在他们周围,那捏死他们简直如同捏死一只蚂蚁,罗朝明对此无能为力。

他只能尽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朝前头望去,而非朝其它方向瞟去。

他知道,如果是其它方向有人马出现,那必然是宣国的人马。正前方有人马出现,那么对方极有可能是昭军,那样一来,他们就算是得救了。

罗朝明在心中祈祷着,这时,罗朝明听到身后有童声传来。

“叔叔,等我们到了大昭后,又该怎么办呢?”

“嗯?”

罗朝明愣了片刻,他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男孩,那孩子正是对马驼背扔出石头的那个孩子。

罗朝明一时有些迟疑,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这孩子现在孤苦无依,就算成功逃到了大昭,也难免悲惨之命运。

还不等罗朝明想出答案,男孩的眼神充满迷惘,再度开口道:

“等我们去了大昭后,一切又会有所不同吗?只要官府一声令下,我们的一切就还是会被轻易夺走,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多么拼命地活下去。

就像是……几只蚂蚁一样,不是吗?要是一切都能像想象中那样,我爹还有我娘就都……都不会死了。”

听了男孩的这番话,罗朝明更加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他自以为靠着不断的抗争,可以让他们将命运掌握到自己手中,而非掌握到他人手中,实际上他们争来争去,拼死拼活,最后的结果不还是将命运交给别人吗?

只不过这次由宣国变成了大昭,本质上真的会有不同吗?

罗朝明的脸上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啊!在他的心底,他一直将大昭描绘成了一处幸福而美好的理想乡,似乎只要抵达那里,所有苦难自动消弭,一切美好即刻来临。但事实真的会如此吗?

他们在宣国的困境,是由那些草菅人命的宣国官员造成的,大昭就没有这样的官吏吗?

他们归了大昭,落到了这样的官吏手中,只要官吏一个念头,那他们该苦还是要苦,该死,也还是要死,与在宣国又能有多少差别?

这仿佛一个无法摆脱的怪圈,怎么走都是死路,看不见一点希望的死路。

不!罗朝明竭力提醒着自己。怎么会一样呢?怎么可能一样呢?

在宣国,许姓王族以及众勋贵就是天,宣国腹地的人才是人,而他们这些被征服而来的人们就只能算作奴隶。回了大昭就不一样了,大家都是昭人,都是一个家乡的,自家人不坑自家人,不是吗?怎么会像宣国那般受到惨重之压迫?

不会的!去了大昭,纵然不见得会特别特别好,可怎么也不会比在宣国差!他没有做错!投奔大昭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罗朝明看向小男孩被阴霾铺满的脸庞,下定了决心,对男孩说道: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欸?”

愣了片刻后,小男孩回答道:

“江源,这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

“好!那江源,等到了大昭后,你愿意跟着我吗?我会一直抚养你,直到你长大成人。”

罗朝明微笑着许下承诺,江源无法不感到一阵错愕。可他并没有展现得多么激动,而是淡淡地说道:

“如果我们真的能活着抵达大昭,再说吧!”

罗朝明欣慰地点了点头,轻轻抚摸着江源的小脑袋,说道:

“好!放心吧!我们一定能活着抵达大昭的,一定能!到时,就由我来照顾你,我们约好了哦?”

江源没有回答,久晌,他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答应了罗朝明,在罗朝明看不见的地方,男孩脸上的阴霾已经消散了大半。

见此,罗朝明心头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现在,只要成功抵达大昭,一切就都圆满了,他们只剩这最后一步要完成……

就在这时,罗朝明等人的前方出现了骑兵的身影,所有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上。

惊慌如毒蛇般紧紧缠绕着他们,但他们还没有陷入彻底的混乱。

他们都看见了,骑兵是从他们的正前方而来,也就是南面而来,也许来的这支骑兵并非宣国哨骑,而是大昭的骑兵呢?那他们不就都得救了?

惊恐与期待,在众人心中前拥后挤。

罗朝明亦是如此,但他的心中明显是期待更多。

对方既从南面而来,很大可能就是大昭军队的前哨,他们还用怕什么?不用怕!

宣国哨骑就算来,也不应该出现在正面,来的,多半会是大昭的军队,他们得救了,一定是这样!

然而,那队骑兵的逐渐靠近,迅速而凶猛地击碎了罗朝明的幻想——那队骑兵身上的服饰,不正是宣军的服饰?来者是宣军哨骑无疑!他们已经陷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