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三)(2/2)

这时,杨焱云站出来对一众百姓拱手说道,语气中流露的温柔与刚刚战斗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各位!我乃大昭踏北军前锋杨焱云是也!我们昭军回来了!大昭从来没有抛弃过各位,欢迎各位回归我大昭的怀抱。多年来,你们遭受宣虏欺辱压榨,过着猪狗般的日子。

而现在,这样的日子结束了!我大昭一定会保护好你们,让你们再也不受宣人之迫害!我杨焱云定用我手中之长枪,为各位驱逐宣虏、扫平战乱,还各位一个安稳太平!”

“万岁!大昭万岁!”

回来了,昭军真的回来了,大昭没有抛弃他们,而是派人来拯救了他们。

许多人遭受过深重苦难,或是亲身经历过故乡沦陷的百姓们当时就声泪俱下,泪水连绵不绝,感叹时过境迁,他们终究还是回归到故国的怀抱中。

人们相拥而泣,为故国的拯救而哭泣,为自己的活命而哭泣……

这般悲喜交加的场景,使得杨焱云的肩头愈发沉重,为了维护百姓的安全幸福,他唯有奋战下去,为大昭打赢这场战役,他愈发不能松懈,愈发要奋起拼搏。

程净识所带领的主力小队也赶了过来。

当前方有动静传来时,杨焱云直接抛下队伍,独自一人冲了上去,等程净识一行赶到时,杨焱云已然结束战斗,正在安抚百姓。

程净识简单扫视番情况,没有一句废话,吩咐部下们即刻救治受伤的百姓,并将带来的粮食分给百姓一些。

而他则迅速来到杨焱云身边,向杨焱云冷声说道:

“都交代多少遍了,不要莽撞!不要莽撞!如果对面有敌人的大部队,你岂不是将自己置于险地?”

程净识低头看了一眼罗朝明的遗体,以及其它死去的百姓,叹了一口气,向杨焱云补充道:

“不过这次你做的不错,及时救了更多人,但下次还是谨慎点吧!不要让你的战友担心。”

“嗯,我知道了,可……我只恨自己来得不够快!”

杨焱云捏紧拳头,怅然地说道。

他眉头紧蹙,望向周围好不容易从苦难中幸存的百姓,叹道:

“唉!百姓何其之悲苦!既要蒙官府之盘剥,又要受战乱之威胁,妻离子散,不得安宁。唉!这般光景,何时才能彻底终止?”

程净识微微垂眸,他的目光也流淌出几丝怜悯,可语气还是无比冷峻。

“这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努力完成当下的任务。”

杨焱云轻轻点头,目光炯炯地看向周围百姓,毅然开口说道:

“我知道,这些百姓,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守护好,不让他们继续受苦受难!我们昭军绝不会像宣军那般禽兽不如,必能接济安抚所有的百姓。”

杨焱云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与笃定,似乎接济这些百姓非但是理所应当之事,还是手到擒来之事。

区区几百人,庞大的踏北军一定有能力安抚好不是吗?

然而,就在杨焱云话音落下不久后,远方的地平线上又有动静传来。

杨焱云即刻提枪上马,做好充分戒备。

他朝远方眺望而去,见是攒动的人头正在缓缓升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逐渐将整个地平线给填满,就连一丝空隙也不剩下。

等杨焱云进一步看清来者时,他放下了举起的长枪。

汹涌而来的并不是宣军,而是难民,数不胜数的难民。

杨焱云试图找到难民潮的边际何在,他朝难民潮的后方极目远望,怎么望也望不到尽头。

再朝难民潮的左右两边望去,一样是怎么望也望不到尽头,好像这浩浩荡荡的人潮根本就没有尽头,如同那大江奔流般源源不绝、滔滔不息,并冲垮途径的一切……

……

……

……

还不等洪辽看到宣军的影子,他就已经为流民安置问题弄得焦头烂额不已。

洪辽不得不佩服宣人,对手这是真狠啊!为了给进击的昭军制造麻烦,几乎把踏北掀了个底朝天,里里外外差不多洗劫一空,人为制造出数十万流民,把这数十万的包袱抛到昭军手上。

昭军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考虑这数十万流民的安置问题。

帅帐里,洪辽正思索对策,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应该说从出征起他的脸色就一直是阴的,从来没有转晴的迹象,只是这一次又阴沉到了新的地步,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脸是不是即将变成一块煤炭。

该如何处置这数十万流民呢?洪辽的思绪是一团乱麻。

赈济?开什么玩笑!喂饱这嗷嗷待哺的几十万人,那大军应该吃什么?啃树皮是吗?昭军已有的粮食和后续补给上来的粮食根本无法应付这么多人,这会活生生拖垮整支大军!

那……把这几十万人押送回终平进行安置?

算了吧!这和上一条方法殊途同归,还是要用供应大军的粮食供应流民。鬼知道这么大群流民进了终平四城会惹出什么乱子。

要是其中混杂了宣国奸细,害得大军后院起火,这不更要玩完吗?

如果不派粮赈济流民,而是把他们打发了自生自灭呢?

这更是一个馊主意。不管这些流民,不代表这些流民会自行消灭,他们活不下去,起先肯定会饿死一批人,但之后就要开始杀人了。

这几十万流民摇身变成几十万流贼,于昭军后方兴风作浪,等于他们凭空多出来几十万亟待消灭的敌人,那这仗更不用打了,洗干净脖子等死就可以了。

唉!烫手山芋!简直就是烫手山芋!把这烫手山芋揣在怀里,非把自己烫死不成。左也走不通,右也行不通,情况这般棘手,还不如……

洪辽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狠厉。

不如,把这些贱民统统宰杀便是!

哼哼哼!宣国人能下这个狠心,他洪辽为何就下不了这个狠心?

自己只要接了这些流民,那就是中了宣国人圈套,自己若把流民们赶尽杀绝,他不就把宣国人给反将一军了?

他果真是用兵的奇才啊!流民们被杀干净,所有的隐患顿时统统消失,昭军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宣军对抗,就算胜算依旧渺茫,至少也抛却了一个重磅炸弹,为何不做呢?

洪辽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得意着。他很想立即就施行这一方略,把这些碍事的贱民统统铲除掉,不过考虑到此事事关重大,他还是要同身边将领商议一番。

洪辽故意忧心忡忡地向周羽与石建之叹道:

“唉!宣人的这招可谓阴损至极啊!数量如此庞大的流民,我昭军如何接济的过来?要是进行接济,大军的粮食就供应不上了。

不进行接济……数十万的流民闹起来,只怕这仗就不必再打了,或许……唉!不知两位将军可有良策啊?这一烫手山芋,该怎么接才是?”

周羽与石建之一样感到棘手无比,尤其是石建之。

兴许是太过了解洪辽的为人,石建之其实很快就跟洪辽想到一块去,即把这些流民赶尽杀绝,不留半点祸患。

无论是出于良知还是出于战略上的考量,石建之都迅速否决了这一想法。

他们如今渴望收复踏北,林帅当年渴望收复踏北,为的难道仅仅是踏北的土地吗?

不!石建之一直很清楚,林帅还有辛梦阳他们要拯救的不只有踏北的土地,还有深陷宣人压榨的踏北人民。

如若他们把屠刀对准踏北的百姓,将逃难而来的流民杀个精光,那他石建之有什么脸面面对林帅与辛梦阳他们?他们大昭还有什么资格将踏北视作领土?

踏北的大昭遗民渴盼从宣国魔爪中得到解放,而不从一个魔窟跳进另一个魔窟。此般作为,与禽兽何异?

不仅如此,踏北军与这些流民们同根同源,生长于同一片土地,甚至彼此间有不少是老乡或是旧识。

让踏北军对自己的同乡们大开杀戒,真不怕军队内部先爆发哗变?就算不曾哗变,士气也必然涣散。

踏北军如今的待遇本就不好,是周羽逼着洪辽补上一部分欠饷才勉强将踏北军稳固起来。现在又要让踏北军为逼着自己杀同乡的统帅作战?

怎么可能!临阵放两箭就算是对得起天子隆恩了!岂肯与宣人死战?真按这一法子办,此战必败无疑。

那么石建之能给出什么更好的对策?没有,不对这几十万人动刀子,那就只有想办法养着这几十万人,庞大的压力还是要回到昭军头顶上……

“既然两位将军都拿不出对策的话……”

见石建之与周羽面色凝重,却迟迟不发一言,洪辽狡黠一笑,说出了他的方案。

“依本总督看,眼下只有一个法子可以既除眼前之忧,又绝将来之患——将这些流民斩尽杀绝,一个也不留!呵呵呵……这样一来,宣军拖累我等的伎俩就落空了,两位将军以为本都督此计可行否?”

洪辽此言一出,周羽与石建之都悚然一惊。

因为早有预料,石建之的脸色维持了克制,可双拳还是忍不住握紧。而周羽则把震惊写在了脸上,立即向洪辽提出质疑道:

“洪总督,这等做法未免太过极端了,数十万人,如何能说杀就杀?且不说能不能顺利地将这数十万人斩尽杀绝,光说给将士们的士气打击应该如何弥补?

未戮敌寇,先杀己民,士卒之心恐将离散,于此战大有不利。或许……周某以为,可以将这些流民发往踏南安置,朝廷一定能有余裕管理好这些百姓,万不可使此等危险之法。”

周羽既然发言,石建之立即附和,向洪辽劝谏道:

“总督大人,周将军所言在理啊!未先戮敌寇,而先杀己民,士气必然涣散,不足以与宣军死战。将这些流民安置到踏南,也许是最好的方案,总督大人一定要三思啊!”

洪辽摇了摇头,眼神冷峻地说道:

“古人云:慈不掌兵。诚然良有以也!为支撑起此战,别说终平四城以及踏南了,就连京城都在想办法往前线运输粮食。

这些流民留在踏北要拖累我们的后勤,离开踏北不还是要拖累我们的后勤吗?不管把他们打发去哪里,只要在大昭,就会给我大昭造成拖累,令前线将士遭到羁绊,唯有斩尽杀绝方为一劳永逸之策!诸君可不能心慈手软啊!”

洪辽语重心长地说着,接着,他转头看向周羽,一脸担忧地开口说道:

“周将军啊!洪某此法非为其它,都是为了我大昭能够赢得此战啊!周将军想想看,如果我大军真的被这些流民所拖累,导致输了此战,不但我大昭颜面尽失,陛下也定会威严扫地啊!

届时,又将给陛下带去多少烦忧、多少苦闷?陛下着实辛苦啊!我等人臣,岂有不为陛下分忧之理?无法为陛下分忧,甚至还给陛下增添麻烦,如何能是忠臣所为?周将军不会不知吧?

周将军所担忧的,洪某也考虑到了。放心吧!洪某不会令此事影响到大军士气,洪某会派一小部分亲信人马将流民们押回踏江江岸。那时,自有人将这些流民处理干净。

在战斗结束之前,这一秘密都会被牢牢守住,将军可以放心矣!为了陛下,为了我大昭此战得胜,周将军如何能够效仿迂腐之徒行沽名钓誉之事?当断则必断,该狠亦心狠,区区一群百姓,孰与社稷?望周将军明辨。”

“这……”

周羽陷入了犹豫。

他固然不像洪辽那般视人命如草芥,可平民百姓再重要,在他的心中,岂能有陛下和大昭重要?

为了陛下,为了我大昭,为了此战可以得胜……小小的牺牲,也不是不可以的。

应该说,这样的牺牲是值得去办的,这都是献给胜利女神的祭品,不这样做,胜利的天平如何会向他们倾斜?

只要可以为陛下排忧解难,他周羽有什么事情是舍不得的?

周羽浸满汗水的手掌断然松开,向洪辽点头说道:

“总督大人说的是,这些牺牲……是值得的。”

见周羽表示赞同,洪辽大喜过望。本来他顾忌的就是周羽的态度,现在周羽都同意了,他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

与之相反,石建之的心头像有一道炸雷响起,炸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不定——数十万人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不!不可思议!不能这样做!

石建之知道,周羽都表示了赞同,自己再跟洪辽唱反调完全是找死,可他还是要尽最后的努力。

他连忙向洪辽劝说道:

“总督大人!大可不必做的那么绝啊!您好好想想,流民当中还有不少青壮,只要稍加安抚,这些人立即就能投入到后方的后勤工作中,为我昭军出力。

大人将这些人也一并杀光,岂不是矫枉过正、自损甚多?依石某之见,或许可以留下一部分,让他们留在终平四城,总是没有坏处的。”

“我看此法可行。”

周羽也表示了赞同,这令刚松一口气洪辽不得不认真思考石建之的提议。

因为嫌麻烦,洪辽是打算统统杀光的,石建之既然这样说了,周羽也表示了赞同,他便只有再做思量。

反正留下一批青壮还能当耗材用,就当为终平四城补充人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情。

洪辽答应了下来。

“那好吧!既然如此,就……留下七成的青壮吧!剩下三成,以及老弱妇孺,能不放过,统统不要放过。”

轻描淡写间,洪辽为几十万百姓决定了命运。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感到一阵轻松,甚至还惬意地打了个哈欠,对两人说道:

“本总督乏了,会议便到此为止吧!事情,本总督会加紧推行的。”

平静之下,石建之的心头装载着无边无际的惆怅。

多么可笑不是吗?连一个敌人都没有杀,便先把自己人杀了个七七八八,这还真是……荒谬绝伦。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统帅是洪辽而不是他,他也只能忍屈受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比谁都要厌恶无能为力的自己,又有谁能告诉他,他的出路到底在何方呢?

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他们都将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如果这件事真的办成的话。

如果这件事真的办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