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四)(2/2)
稳定心神并舒缓了好一阵,他才渐渐从压抑中恢复过来,并捏紧了双拳。
也罢!不去想这些便是,护送这些百姓至踏江的使命不是交到了他的手上吗?
他尽力完成,便能上不愧天,下不愧地,然后继续睡他的大觉了,何必胡思乱想?他不正在试着有所作为吗?再接再厉就好。
乐宁走着走着,注意到几个正在吃晚饭的百姓,似乎是有所预感,他不自觉地朝几个百姓的饭碗里望去——碗里装着的,说好听点是粥,说不好听点,就是一碗温水上浮了几粒米。
即便简陋成这样,几个百姓仍然毫无怨言,“吭哧吭哧”地大快朵颐,恨不得连整个碗都舔干净。
乐宁叹了口气,踏北军内的贪污风气,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自己就精于此道,捞油水、吃回扣这些招式都是他早就玩剩下的。
伙房会从百姓嘴里捞油水,乐宁稍微一猜就能猜出来。
倘在平时,乐宁或许不会干涉此事,大家都不是什么好鸟,何必相互为难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现在,统帅大权在手,乐宁没有理由不做点什么。
踏北军的成员日子过得也辛苦,却不至于为了活命发愁,而这些百姓却是连活到明天都成问题,再怎么心黑,也不能黑到这些百姓头上吧?就不怕夜里睡觉都不安宁?
乐宁脸色一沉,即刻把负责伙房的伙夫叫过来,将一碗稀成白水的粥递到他的面前,冷声质问道:
“这便是百姓们的食物吗?”
伙夫做贼心虚,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不用伙夫作答,乐宁也对答案了然于胸。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伙夫说道:
“从今往后,给百姓的每一餐都不准缺斤少两,听明白了吗?你们想给自己增加些收入,本将不是不能理解,但,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本将不能不管。
本将要是不管,很可能很多百姓就见不到明日了,今天本将不处罚你,你吩咐其它伙夫,再给百姓准备一份晚餐,一定要足量!
事情办得好,本将可以给你们些奖赏,比你们从粮食里克扣出来的多得多。懂了吗?”
伙夫惊喜地点头,他本以为此番被乐宁抓了现行,自己肯定要遭受一番处罚,结果乐宁不但没有责罚自己,还许诺给自己赏赐,这等好事,伙夫如何能马虎?
他即刻赶回伙房,招呼伙夫们准备晚饭,且这次绝没有克扣。
好一阵后,伙房终于完工了。百姓们惊喜地发现又有一份晚餐被端了过来,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打算美餐一顿,填饱仍旧空荡荡的肚子。
更令百姓惊喜的,是这顿晚餐的量比原先的每一餐多上好多,随便舀一勺的米,比原先一整碗里的米都要多。
百姓们瞠目结舌,不可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这一切仅仅是自己饿得不行后的幻觉?有的人甚至直接落下泪来,高呼“大昭圣明”,“陛下圣明”。
同为国家,宣国不但不在百姓们危苦之际给他们赈济,还要将他们洗劫一空,毫无怜惜地抛给大昭。
而大昭则待他们如此之好,给了他们这么多食物,让他们重拾活路,这如何不令他们感动?
他们纷纷相信,回归大昭怀抱,是他们做的最为正确的决定。
与此同时,乐宁也展露出了笑颜。
百姓们居然因他的举措而收获了幸福,看来他乐宁并非一无是处、只会成天混日子的酒囊饭袋,至少……至少在有些时刻,他还是能派上些用场的吧?
真的有人因他一念而获益,不是吗?
乐宁的内心,体会到了极其少有的振奋。此时此刻,他不用靠钻入梦乡获取慰藉、寻求麻痹。
即便身处现实,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依然可以从中感受到欣慰,而不是逐渐加深迷惘与沉重。
他的存在……应该还是有些价值的吧?乐宁谨慎地思索着。
乐宁继续穿梭于人群,没一会儿,他便注意到几个人正从一个男孩手中抢夺食物。
那男孩虽拼命反抗,但寡不敌众下,他被几人推倒在地。
见此情形,乐宁迅速冲了过去,制止了几人的行为,朝几人沉声说道:
“不准争抢!尔等再饥饿,也都分发到了粮食,怎能抢夺他人?你们还敢放肆,本将便只好军法从事。”
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几人顿时就蔫了,将食物还给男孩,旋即便跑得远远的。
乐宁伸手拉男孩起来,男孩虽然幸运地免于饿肚子,可一股木然如同雕刻在男孩的脸庞上一般,始终没有散去。
乐宁微笑着对男孩询问道:
“小朋友,怎么就你一个人呀?”
男孩黯然答复道:
“爹娘都死了……”
简短一句话,悲伤的河流将乐宁的脸颊冲刷了一遍。
乐宁轻微颔首,对男孩说道:
“原来如此,那……那我陪着你吃吧!有我在,没有人敢从你手上抢吃的。”
男孩默然良久,才平静地开口道:
“谢谢。”
男孩拿起食物,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一旁的乐宁注视着男孩单薄的背影,一时间心绪万千。
在看着这个男孩时,乐宁不自觉地想起自己那待在终平的儿子。
自己的儿子和眼前的男孩年纪相仿,一个鲜少为生计担忧,几乎每天都待在安逸之中,一个却父母双亡,落魄至此,承受着世间无尽的苦难。
乐宁的心头更加沉重了。他很清楚,自己采取了并不光彩的手段,出卖了许多不该出卖的事物,结果却是让自己以及家人的生活变得弥足幸福。
眼前这些百姓什么都没有做错,也不曾出卖过什么,可他们的命运就是从凄凉走向凄凉,从落魄迈向落魄……
这世间的规则,还真是讽刺极了呀!
乐宁不愿再细想下去,能做到当下这一步,他已经竭尽所能,如果要他牺牲掉自己的利益,那……还是免了吧!
其一,他没有那么高尚,其二,他不认为这样做就能改变些什么,飞蛾扑火,只是鲁莽者的游戏罢了。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唉!有什么好细究呢?越是细究,乐宁的脑袋就越是胀痛,恨不得立刻钻入梦乡获取一丝安宁。
乐宁打算离开,这时,男孩问了他一个问题。
“将军,我们的出路……到底在哪里呢?”
乐宁愣了愣,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当然是平安离开这里了!有我们昭军庇护,宣军再不会伤害到你们丝毫,放心吧!我们的任务,就是护送你们到踏江南岸,到了那里,官府自会接济你们,你们不必再为饥寒而发愁,放心吧!”
“真的吗?”
男孩懵懂的双眼望着乐宁。乐宁微微一笑,点头道:
“当然了!我们大昭再怎么日薄西山,这点事情还是能办到的,宣人不会再危害你们了,相信我大昭军。”
“大昭、大昭……”
男孩将这两个字眼念了许多遍,覆于双眸的阴翳,似乎正被心灵深处的光芒冲破。
这个男孩正是江源,乐宁轻抚着江源的小脑袋,向江源嘱咐道:
“小朋友,好好休息吧!我要离开了,等你们抵达踏南后,你们一定会有崭新生活,我不敢说一定会很幸福美满,至少比你们在宣国那要好上许多。”
“嗯。”
江源轻轻点头,并目送乐宁离开。
乐宁离开后,江源的目光转移到了不远处,一杆大昭的军旗上。
那面军旗十分陈旧,旗帜上还能看见残缺。即便有着篝火照耀,依旧显得很黯淡。
在江源眼中,这面旗帜比皎皎白月都要明亮。
曾经的江源,一直在彷徨中前行,先是爹爹死了,之后娘也死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带领着他们冲出困局的罗朝明,但罗朝明也牺牲了。
江源在这人间看不到希望,仿佛不管往哪走,所能见到的都是一片惨淡,所遭受的都是无数苦难。
如果只能在苦难中挣扎,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死了算了?那样不是轻松得多了吗?何必给自己找罪受呢?
直到昭军出现,江源才从这黯淡人间窥见了希望。
昭军先锋杨焱云砍瓜切菜一般干掉了几名宣军哨骑,解救他们于危难。
昭军还给他们发放赈济,让他们免于饿死。还有眼前的昭军将领乐宁,再一次将希望递给他们。
年幼的江源开始相信,先前自己的一切苦难,都是那惨无人道的宣国人导致的。
大昭才是自己真正的祖国,只有大昭不会弃他们如敝屣。也许等自己归于大昭后,会有更美好的生活等待自己,让自己重获新生呢?
“大昭、大昭……大昭,或许真的可以拯救我们吧!”
江源那张为苦难塞满的脸庞,少见地露出一丝微笑。不远处那张残旧的昭军军旗,也于他的眼眸中熠熠生辉。
乐宁返回自己的营帐,一头便扎进床榻准备入睡。
由于压在自己头顶的郁闷越发沉重,他只有拉起被子蒙住头顶,聊将一切令他不安的事物隔绝开来。当然,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
当他看到受苦的百姓时,看到江源时,不安像浓雾般弥漫于他的心灵。
卑劣者,登于殿堂,无辜者,坠入烈狱。如此荒唐,如此凄凉,让人……无言以对。
乐宁与这些百姓有着同样的出身,他同情这些百姓吗?当然。
他愿意为这些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举?当然,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那他愿意为这些百姓牺牲掉自己的既得利益、为民请命吗?沉默像一块磐石,压在乐宁的心头。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不是不知道为了自己的良心、自己有理由且有必要做些补救。
可要是真的会伤及到自己的利益,让自己的生活由云端跌落至尘埃,那他的善良可就没有廉价可言。
他既想让自己的良心能免遭谴责,又不想让来自现实的困苦纠缠上自己,那么身陷迷惘的泥潭,实在是他应得的结果。
所幸,类似的情况他早不是第一次应对,而是遭遇过无数次了。
在睡眠中忘却一切,是他屡试不爽的绝佳手段,就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能为他斩断一切阻碍——至少在他眼前是这样的。
放空吧!放空吧!把没有实际意义的思量统统驱逐出大脑,就算天大的忧愁也罢,抛到明日去便是。
今天找不到出路,明天也没有吗?反正只要愿等,总是有出路的,一定是这样,没错,一点都没错。
睡下吧!睡下吧!这是他当前所能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梦乡的大门,接纳了自己,并将一切烦恼愁苦拒之于门外,使之再也无法纠缠到自己。
多么美好啊!多么美好啊!在梦乡中,自己就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这是最美满的去处。
乐宁很快便溺入梦境之中,他的精神成功与这尘世隔绝开来。
那些烦忧,自然也无数追到他。但,这些事物统统不会消失,而是会在乐宁的床头边静静守候着,守候到乐宁苏醒,它们再一拥而上……
面对难题,逃避永远不失为一种选择,等到逃得无路可退,又该作何选择?这并非长久之计。
此时的乐宁并不会在意这些,他只想要麻痹,只想要安逸,哪管明天是微风还是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