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八)(1/2)
出征在即,郑既安踌躇满志。
郑既安一家从父辈开始就在为宣军服役。他的父亲于林骁侵燕之时被紧急征召入伍,初战就是与林骁本阵交战。
在宣军英勇顽强的阻击下,贼寇林骁大败而归,前来增援的踏北军亦遭宣军痛击。
郑既安的父亲于此战中立下卓越功勋,但因重伤致残,不得不从军中退伍。
由于郑既安一家并非上宣人(宣国施行等级制度,大致分为三级:许姓王族及贵族;上宣人,宣国独立之初就世代居住于宣国的人们,即一等公民;其它,包括被宣国占领地区的人民以及奴隶,宣国上层统一视其为贱民),他们没有于战后获得田地,只是得到一笔不菲的钱财作为补偿,他的父亲拿着这些钱财做些小买卖,在家乡得以立身。
郑既安一家对大宣国的恩赐感恩戴德,他的父亲更是鼓励郑既安勤学武艺,将来为伟大的国家效力。
年纪尚浅的郑既安受父亲影响,对为国效力满怀憧憬。
他的父亲不惜出重金,为郑既安雇佣最好的武学教练,训练他的武艺。待郑既安年纪长些后,他父亲就会送他去投军,替大宣征战四方。
变化总比计划快,大宣的饥荒很快便波及到了郑既安一家。他的父亲本就患病在身,经灾厄摧残,他的父亲很快撒手人寰。
迫不得已下,郑既安带着一家开启逃难之旅。
所幸,南部边军正在招募流民入军,郑既安立马赶去投奔,因身体素质过硬,他顺利地加入了宣军,他的家人也得到宣军的安置。
幼时就种下的憧憬,再加上宣国于他最为困厄之际伸出的援手。郑既安只要有良心,就绝不会毫无触动。他满腔报国之热忱,誓要为大宣献出一切。
尽管加入宣军后,郑既安因身份低微饱受歧视,可他都不在意,他只求能为大宣效力。
当然,他也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愿望——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试问世间哪个大丈夫不曾怀揣如此之愿望?
一旦出征,与昭人交手,郑既安就有机会将他的两大愿望一并实现。无论身侧的寒风多么凛冽,面前的雪雾多么浓烈,郑既安的热忱都像火炬般燃烧着,他愿乘骏马,为家国一骑当千。
而在郑既安周围,有人与他意见相同,有人则与他意见相左。
郑既安待在流民军时日不短,自然结识了些好友,譬如他的两位室友。其中有一人名叫姜达远,一人名叫张庸。
姜达远怀着与郑既安一般的雄心壮志,他热血沸腾,信心十足,渴望与此战中建立功勋,但他与郑既安等人有着显着差距。
“唉!想当年,我的先祖可是跟着高王起兵反宣的,而且是真刀真枪地跟昭人血战,就算我大宣的达官显贵,祖上也鲜少有过这般光辉事迹。
我们一家是上宣人,本来是母庸质疑的事情,要怪就怪我那犬父无能,当什么不好,当他娘的逃兵,这一逃,害得我们一家直接沦入贱籍,连生计都成了问题。要不是大宣及时收留我们,我都不知道埋哪了!
我虽亲手驱逐我那混账老爹,但这远远不足洗刷他所留下的耻辱!我一定、一定会在疆场上建功,恢复我们一家上宣人的地位!让祖先的荣光于我辈手中再次闪耀!流民营才不是我的归宿!”
姜达远时常在郑既安身边念叨与之类似的话,郑既安熟悉到快能把这些话给背下来了。
面对同样心怀报国热忱的姜达远,郑既安从不会扫对方的兴,而是在对方滔滔不绝地讲述完后,说上一句:
“真是厉害!姜兄,你一定能实现你的志向。”
“哈哈哈哈哈……那是自然!有句诗是怎么说来着?男儿何不带长钩,直取昭虏五百州!昭人最好祈祷不要被我碰上了,否则我定当击而灭之!我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啦!”
相比起姜达远的万丈雄心,郑既安的另一位室友张庸,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个如乡间旧屋般的人。
张庸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呢?郑既安和对方相处许久,时常会思考这个问题,可观察良久、琢磨良久后,郑既安只能找出一个勉强的答案——此人似乎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郑既安与姜达远每天抓紧练武,军队训练时间练,到了休闲时间依然在练。
郑既安还曾经面带期待地向张庸发出邀请,道:
“张兄!一起来练武吧!平时多流汗,战时没准就能少流血。等到与昭人交手,没一身好武艺可没办法脱身呀!我们一块练习吧!”
但张庸没有一次不是摆手拒绝。他对郑既安的邀请毫无兴趣,一有空闲,就懒散地躺在军榻上,不耐烦地回答道:
“练个屁!有这闲功夫,不如多休息一会儿!不妨告诉你们,想要从接下来的战斗中脱身,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到后面去,跟着大部队混。
运气不错,应该能全须全尾地活到最后,最次也不至于连尸体都找不到,那样,我们亲爱无比的大宣可不给你发抚恤的哦!哈哈哈哈哈……”
郑既安对张庸的言论诧异无比,说道:
“这怎么能行呢?如果大家都抱着躲在最后以求免死的想法,不就没有人与昭人作战了?
于是昭人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攻杀我们,摧残我们,最终摧毁我们的国家!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凶恶的昭人驱逐殆尽!”
张庸回应郑既安的只有嗤笑,他一边笑着一边说道:
“哈哈哈哈……摧残我们?不!被摧残的只有他许家!败亡的也只有他许家!而我们呢?我们还是延续我们曾经一直在干的事情,官府让我们缴纳赋税,我们就要一文不少地上缴,官府要我们去服兵役徭役,我们就要抛下一家老小,去为官府效力。
官府断我们的活路,那我们吭声的机会都没有,老老实实地按官府规划地走向死路——都他妈是一丘之貉!区别只在于这官府是姓许还是姓别的。有功夫为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着想,不如躺着多休息一会儿。”
郑既安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一脸无所谓的张庸,久久没有再说一个字。
张庸刚刚说的话不可谓不大逆不道,如果传入宣国军官耳中,张庸长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可张庸完全不当回事,躺在军榻上,挪也不曾挪动一二。
过了一会儿,张庸撇了撇嘴,又对郑既安说道:
“想要举报我,随便你们,我已经活了四十多年,也活够本了。呵呵呵呵……这四十多年,从家庭美满再到老子孤身一人,老子还有个屁可留恋的?随便啦!都随便啦!如果你们没有别的事情,不要打扰我休息。”
张庸两眼一闭,转眼就打起了呼噜。而姜达远也一脸嫌弃地瞥了张庸一眼,对郑既安说道:
“哼!这等人,就是下等人中的典型,贱民中的贱民!不琢磨自己如何落入这般田地,反倒处处怨恨我大宣。呸!卑贱到骨子里头的东西!
既安老弟,不必同他废话,留他上战场充数便是。像既安老弟和我这样心怀报国之志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真正的宣人,就算现在还不是上宣人,以后也早晚是的!咱们继续加油,别被这烂货影响。”
“这……”
郑既安有些犹豫地望向张庸,内心仍然为思绪所缠绕。但很快,他便轻轻点头,同意与姜达远继续习武。
郑既安能从张庸身上感受到大逆不道的一面,有时也能从对方身上体会到温情的一面。
在军营里用完餐后,张庸总会将一些没吃完的食物藏在身上,等回到帐篷里休息时,他就把这些食物送给郑既安,并对郑既安说道:
“小伙子,平日训练那么辛苦,要多吃一点。这些食物我吃不下了,都留给你吧!你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别委屈了自己。”
面对张庸的好意,郑既安表现得手足无措,连忙向张庸拱手道:
“这怎生好意思?张大哥还是自己留着吃吧!不必在意既安,既安平时吃得也算足够。”
张庸打量起郑既安,冷笑一声道:
“得了吧!我们流民营的伙食,有什么必要昧着良心说好?我本来就是成天偷懒的,少吃一点饿不死,你每天大量训练,吃得少了,身子受不住,拿去吧!”
一番思想斗争后,郑既安实在拗不过嗷嗷叫唤的肚子,从张庸手里接过了面饼。他一点也不犹豫,一接到手就大口吃了起来。
张庸望着大快朵颐的郑既安,眼里一时透着欢喜,一时又转为凝重。他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说道:
“唉!多么的青年,奈何要为这等国家白白送死呀!”
听到张庸说出这般话,郑既安的神经立马紧绷起来,他放下啃了一半的面饼,肃然望着张庸,道:
“如果张大哥要对既安讲述的只有这些,那还是请张大哥不必把食物留给既安,既安不敢接受!世间之人,岂有不死哉?若能为国效死,死得其所,既安何憾之有?唯恨未建寸功,有辱先烈,有辱国恩!”
张庸摇了摇头,眼里透着复杂的神色,感慨道:
“既然如此,就当我没有说过刚刚的话吧!你认为这是对的,那就随你去吧!”
在郑既安疑惑目光的注视下,张庸又回到军榻上躺下,两眼直直望着昏暗的帐顶——于是愁绪就像小山一般堆积在张庸眼眸之上。
夜里,郑既安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
明日,就是他们流民军作为袭扰部队出征之日,郑既安很激动,他恨不得现在就把眼皮锁在一块,好让他赶紧进入梦乡,迎接明天的到来。但郑既安越是渴盼入睡,睡眠就离他越发遥远。
郑既安躺得实在有些烦了,他朝一旁望去,透过微弱的光线,看见姜达远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在幽暗中发出星星一般的光彩。
郑既安见状,向姜达远询问道:
“姜兄,你也睡不着吗?”
姜达远闻言看向郑既安,笑了笑,说道:
“是啊!一想到明天就能上战场与昭人交战,我就兴奋得睡不着。砍一颗昭人脑袋,就能得一两白银,要是砍十颗回来,就是十两白银——这得种多久的地呀!
更别提只要能立功,就有升迁的机会,如果咱们凭着战功升官发财,被赐予上宣人的身份,那可就光宗耀祖、遗泽百代了呀!我呀!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把那太阳从地里揪出来,让我们即刻踏上征途。”
郑既安也微笑地点点头。
“嗯!一定会的!有大宣的领导,昭人一定不是我们的对手——十多年前不是,现在依旧不是!我们绝不会让昭人玷污我们的土地!大宣万岁!”
“自然如此!”
姜达远一脸得意,接着说道:
“嘿嘿嘿,既安老弟,凭我的武艺,我一定能于此战建功,等我建功当上了将军,肯定不会忘了你的!等以后啊!我做大将,你呢,你就做我的副将,我们一同为大宣开疆拓土,直捣昭人老巢!”
“噗!”
两人正说着,却听一旁突然有笑声传来,郑既安转头望去,原来是张庸,他居然也没有睡。
见两人注意到了自己,张庸翻了个身,背对着二人,冷冷说道:
“升官发财是吗?别惦记这些了!还是想着怎么从战斗中活下来吧!砍一颗人头就赚一两银子,这等话就把你们哄得团团转,要是你们砍几颗人头后被一支流矢射死了,是要托梦给宣国军官,让他们把奖赏烧给你们吗?
呵呵呵……省省吧!如果你们最后连全尸都留不下,我大宣的老爷们根本不会理睬你们。”
“这混账东西,又开始了。”
姜达远咬牙骂了一声,拉住郑既安的手,对郑既安开口说道:
“既安老弟,这等晦气货色,咱不必跟他一般见识!等到将来,咱们做咱们的万户侯,这贱人就去烂泥里打滚吧!”
望向姜达远那满怀戾气的双眼,郑既安的目光显得柔和很多。他没有理会姜达远的话,来到张庸身边,语气轻缓,向对方展开询问:
“张大哥,您似乎鲜少提及您参军前的事情,能方便您讲讲吗?正好我也睡不着。以及……您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大宣官府?”
听到郑既安问及自己的往事,张庸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了颤。可一切还是被束缚于沉默的泥沼中,久久不见回应。
终于,张庸用严厉的语气回答道:
“哼!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的独木桥,你们这些将来的上宣人,何必理会我这等下贱人?滚去睡觉!别来烦我!”
“这……好吧!张兄,晚安。”
见张庸就是不愿说,郑既安遂不再多问,带着疑惑与忐忑,重新在自己的榻上躺下,并用力将眼睛合上,为明天的出征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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