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2/2)

郑既安等人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这一次作战与以往大不相同,他们不再合兵一处,而是几人为一个小队,将大部队拆分成无数个小队。

待分散开来后,每个小队相机行事,轮番袭扰昭军后勤,哪怕只是抓住空隙对昭人的队伍放了一箭——只要前来袭扰的小队够多,就不怕昭人不会疲惫。

郑既安、姜达远、张庸三人被分到同一小组,准备在新的战斗大显神威。

尤其是姜达远,他相信自己本来可以顺利斩杀敌将的,只是因为一时大意,才被郑既安给捷足先登,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

等战役结束,看着郑既安因斩将有功,得到将领许恒的亲自表彰时,姜达远就更是坐不住——凭什么!这份功劳本来是属于他的!

郑既安不过是更加走运而已,凭什么让这小子夺了这份功劳?他不甘心啊!他太不甘心了!明明…明明只差那么一步!

全军举行欢庆时,姜达远亦游离于暖光之外。

除了几口干粮外,他什么也没吃,一门心思地磨着他的利剑,磨到反光也不停下。

一边磨,一边还暗暗发誓:

我姜达远乃是上宣人也!就算还不被承认,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事实。

我既然身为上宣人,就远比闲杂人等优秀许多!他们能做出成绩,是靠运气,而我,我是靠实打实的实力,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

等机会来临,自有我一鸣惊人的时候。我姜达远誓要建功!绝不能输给任何人!

而张庸与郑既安那边则显得和睦许多。特别是张庸,在喝了几口温酒后,整个人都显得如沐春风。出征前,他笑着拍了拍郑既安的肩膀,对他说道:

“小子的确有些了得!没伤着就好!”

郑既安微笑着点点头。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厉害的还是张兄啊!我原以为张兄无心练习,到了战场上未必能有发挥,没想到张兄一把大刀耍得势如奔虎,杀得昭人是屁滚尿流。有这等武艺,着实令小弟刮目相看。”

张庸轻轻哼了一声,说道:

“只是我不想为这政权卖命罢了!既安贤弟,我劝你也冷静些,该收手时绝对不要鲁莽。你活着尚好,等你一死,宣国压根不会管你和你的遗孀。”

听到张庸又在说这些扰乱军心的话,郑既安颇有些无奈。

他还是不能理解张庸为何对我大宣怀怨如此之深,明明是大宣给了他们在世和再生的权利。

当自己斩将而还时,将领许恒还用柔和的语气大加夸奖自己,并给了自己一笔赏赐。

这样的大宣,还有什么不好的呢?究竟是怀着什么的心情,才能对如此伟大的政权心怀怨恨?

郑既安琢磨不明白,不过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张庸,只要对方不做背叛国家之事,那他们大可各安天命。

忽然,郑既安灵机一动,他有了个好主意。于是,他来到张庸面前,摆出一副谦卑的面容,道:

“惭愧!实不相瞒,小弟见识张兄武艺后,深感弗如,心想如有张兄护佑,小弟何惧昭寇?不知……不知日后拼杀之际,还可令张兄为小弟之后援?”

张庸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挑了挑眉头,淡淡道:

“好啊!你这小子,把算盘打到我头上了?哼!正好让你猜中。放心吧!我怎么说也是长辈,岂有看到小辈受敌军危害而坐视不管的道理?接下来的战斗,我自会拼尽全力,保证我们都能平安归返。”

“那就多谢张兄了!”

郑既安拉住对方的手,高兴地叫道。

三人驾马,准备出发之际,张庸不禁发出感叹道:

“啊!这下终于自由了,没有大军、也没有督战队,咱们岂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

哈哈哈哈……我想啊!有了这一遭,咱们活着返回,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郑既安闻言微皱眉头,劝诫道:

“张兄莫要作此想法!国难当头,我等身为军士,若是退避偷懒,则家国何人戍守?就算我们势单力薄,还是要做出应有的努力。”

“哼!”

姜达远冷哼一声。他可不会像郑既安那么客气,张口就是对张庸的辱骂:

“卑贱之徒,有辱我大宣的荣耀!不想着努力建功,活该做个贱民!势单力薄又怎么样?莫说是三人了,就算是单枪匹马,我也能重创昭虏!”

姜达远谩骂一通,张庸却并不生气,只是冷笑着说道:

“那好哇!就看神勇无双的姜大人,最后是如何单骑大破昭军的吧!这次记得把剑抓好,别又脱手了!呵呵呵!”

姜达远气得当即拔出宝剑,作势要刺张庸。张庸也握着大刀,准备招架对方。危急关头,还是郑既安挺身劝和:

“两位仁兄这是作甚?如今大敌当前,我们要对付的只有昭虏,奈何自相残杀?请两位住手!”

“嘁!”

姜达远“砰”地一声收剑入鞘,扬鞭策马,大声喊道:

“走着瞧吧!这一次,我一定会立功的!你们都给我瞧好吧!”

姜达远的身影渐渐在雪原上远去。

……

……

……

周羽率领队伍,在雪原上小心翼翼地行进。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周羽可不敢有半点马虎。

他接管运输部队后,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所有人必须牢牢守在辎重周围,有谁敢抛下辎重追出去,立斩不赦!

这仅仅是周羽的第一道保险,他还在运输部队周围安插大量哨骑,呈立体式侦查,严防宣军可能设下的任何圈套。

雪雾实在太浓,他只有用这种方法扩大大军的视野。

假如宣军数量较少,那的确有可能逃过侦查,但宣军只要成规模,就不可能不被哨骑发觉。

倘若宣军的数量非常庞大,那就更不用周羽多心,前线昭军会先一步采取措施,自己只需原地坚守。

当然,以上措施也只能算作添头,防守的核心还是围绕士兵。

周羽麾下多属精兵,手中握有专克骑兵的强弓强弩,还有自己的得力干将杨焱云以及程净识坐镇。

真有危难,由杨焱云率众拼杀,程净识协助自己调度指挥。

即便将能用上的手段统统用上,将自己所能看到的漏洞统统堵上,周羽还是不能完全安心。

他总是警惕地望向白茫茫的四周,仿佛那里有着吃人的鬼怪,在朝他们张牙舞爪。

他不禁回想在西北对抗弋戎人的经历,这帮蛮夷也喜欢采用劫粮的战术。

但西北之地不比踏北,视野没那么糟糕,除非弋戎人提前埋伏,不然他们老远就能望见敌人的身影,然后列阵,与敌人展开肉搏。

他还记得弋戎人的首领步六孤昊也是一位骁勇且狡诈之人,他们率领队伍行至一处低地,步六孤昊竟早已在高处埋伏好,他们一到,就带着人马向下俯冲攻击。

那步六孤昊勇猛难当,独自一人斩杀多名昭军士兵,是周羽带着部卒奋力反抗,才堪堪击退了步六孤昊。

同样是运粮,而且是在糟糕的环境下运粮,只不过敌人由弋戎人换成了宣人。周羽既忐忑又期待,宣人将会为他上演何种表演呢?他握紧了手中长枪。

没过一会儿,周羽便如愿以偿地得知了宣人的动向。

“禀报将军!有一队宣人骑兵正在朝我军靠近!”

“全军听令!”

周羽闻言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

“全军原地驻守,准备迎战!”

队伍很快便停止行进,紧张地注视周围,准备应对来犯之敌。

由于几步开外的距离都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士兵们再怎么努力地朝雪里望,统统都是白搭。

宣人的身影一旦映入眼帘,那就已经是肉搏战的开始。

这种时候,士兵能够指望上的就只有自己的耳朵吧!

如果他们在宣军抵达面前之前就听到宣军的动向,从而做好应对,或许依旧可以占得先机。

可风的呼啸一样很嘈杂,侧耳倾听,所能听到的只剩下狂风的“呼呼”声,就像举着喇叭在自己耳旁喊叫。

他们只有全神贯注地静听,并期望能从中听到敌军的动向。

气氛的紧张来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应对这即将到来的袭击。

“嗖”地一声,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一名士兵被这飞矢射中手臂,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大叫出声。

“嗖”“嗖”,又是两支箭矢射来,一支射空,一支则射中一名士兵的战马,将战马当场射死,马上的士兵也从马上栽了下来。

“敌袭!立刻反击!”

还不等周羽把命令下完,昭军士卒就急不可耐地朝箭矢射来的方向倾泻箭雨。

在弓兵弩兵射出去无数箭,持刀盾或长矛的士兵在紧张中等候得满头大汗后,昭军惊讶地发现,所谓的宣军袭击只是一次佯攻罢了,宣军压根没有发动后续进攻。

周羽也有点错愕,宣军居然在佯攻吗?

不!宣人一定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狡猾,宣军绝不是不进攻,而是看他们火力凶猛,才选择了退却,为的就是让昭军放松警惕,而后一击破之,自己岂能中宣人的计?

周羽即刻下令,让哨骑衔尾追上,探清宣军虚实。

等哨骑归来时,他给周羽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宣军大部队。

刚刚发起进攻的,仅仅是三名骑兵,他们在一人射完一支箭后,转身就撤了,哨骑追了半天,也没看到其它部队,后来因被敌人发现,不得不归返。

周羽有些愣住了——宣人又是在玩哪出?

难不成宣军是改换打法,不再大军直取,而是将大军拆成小队,用无数支小队轮流袭扰昭军?这样一来,又岂能对昭军造成实质性重创?无非是给昭军增添些负担罢了。

清点伤亡后,周羽迅速想清楚宣人的险恶用心:没错,宣人改换打法,将难以给予昭军如上次般的重创,可这种时不时刮一刀的打法,一样会令昭军头疼不已。

宣人只需摸到昭军部队周围,由于风雪太大,宣军能感知到昭军的大致方位,可昭军却很难发现被拆成小队的宣人。

宣人要做的,就是朝昭军大致方位射上一箭,没中也丝毫不要紧,中了,无论是射在马上还是射在人上,都是赚了。

一次两次,昭军自然可以承受,宣军把袭扰次数扩大到无数次呢?时不时就射过来一箭,时不时就射过来一箭,只要造成伤亡,吃亏的都是昭军。

周羽再怎么憋屈也好,他总不能为了追对方一支小队,就把大部队也押上吧?那这更是中了宣军之下怀,宣军再怎么挑衅,他也只有无视。

“宣军果然狡诈!”

想清楚宣人的谋划后,周羽不禁低声暗骂。一旁的程净识也有所领悟,走到周羽身旁,向周羽说道:

“想必将军已经看破宣人之伎俩吧!”

“哼!宣人阴险,我岂能不知,但……唉!纵是看穿,也无力反制!”

周羽长叹一声,而程净识亦深感棘手,道:

“这位宣人将领是个人物,因势而动,得兵法之要。我军如要应对,必须在队伍周围部署更多哨骑,力求先行发现并驱逐宣人,只是……”

程净识忽然住口,转头凝望这幽深无比的浓浓雪幕,和这雪雾相比,他们这一整队人都像是迷雾中行进的蚂蚁。程净识的眼里很快填满忧虑,轻轻叹息道:

“未必会有太大成效!勉力为之便是。”

接下来的时日,宣军会在一切时间发动突然袭击,尤其是在昭军用餐、就寝的时候。

宣军往往来无影去无踪,射完一箭立马开溜,时不时就有倒霉蛋为箭矢所伤。

一旦有士兵受伤,这冰天雪地的医疗条件又差,不但这名士兵会失去战斗力,他还将成为其它士兵的负担,加大行军的难度。

这让昭军实在是不堪其扰,任何时候都没办法放松,唯恐宣军从哪个方向突然射来一箭,而他们成为那个被流矢击中的倒霉蛋。

至于周羽安排的哨骑,固然也收获一些成绩,却仍然改变不了宣人只用一小部分人马就把大军搅得疲惫、紧张不已的现状。

昭人哨骑能看到宣人身影,那宣人基本也能察觉到昭人哨骑。

这时,宣人只需胡乱放上两箭,然后策马往雪雾深处奔去。

除非昭人哨骑有着极好的运气,一箭就把敌人射落马下,不然只有眼睁睁看着敌人逃窜,而自己无法追赶。

这段时间,周羽被宣人轮番袭扰弄得憋屈不已,而部队也因宣人的战法叫苦连天。不过也并非没有值得周羽欣慰的事情在:

宣人的袭扰,昭军难受是难受,可终不至于面临倾覆。

咬着牙,努力向前,总能没有差池地将后勤运送到前线大军那,如愿完成任务。

从这方面考虑,或许确实值得欢喜。

还有一件事情令周羽忧虑:宣人游走在昭军附近的队伍非常之多,仅仅是能被哨骑轻易探查到的,就有上百队,再加上那些不曾被探查到的,总数只怕达到数千人,人数上已不亚于昭军。

这值得忧虑吗?当然,可还有一件事令周羽没法想通。那就是宣军如何聚集如此庞大的队伍?

宣人将队伍拆分得如此之散,也让聚集变成了一道难题,只要他们无法聚集在一块,那他们终究不能形成对昭军的实质性威胁。

一队接着一队发起攻击,只会任昭军宰割。

“宣军将会如何聚集呢?”

周羽认真思索着这一问题,很快,他得出一个令人振奋的答案——宣人找不到合适的办法集结,就算集结,也只能先回撤,后集结,再对昭军发起进攻,但这注定会慢他们一步,令昭军提前做好防备或是叫来增援。

一两个骑兵的行进动向,凭着雪雾,昭军察觉不到,一整支大军,昭军难道还察觉不到吗?

宣军的作战,注定只能停留在这种苍蝇式的袭扰中,难有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