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投降(2/2)

安仕黎的话的确难以从正面反驳,可许志威也并非那样的人。

许志威嫌恶地瞪着安仕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厉声下令道:

“昭狗何其狂悖!推下,磔杀之。”

左右士兵立即前来要把安仕黎押解下去行刑,许恒大惊失色,几乎就要一个箭步挡在安仕黎身前为这个年轻人求情。

但他还是停止住了,不是他畏惧了,而是冥冥之中,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可以独自应付。

“哈哈哈哈哈……”

安仕黎的笑声萦绕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甚至迟滞了前来押解他的士兵的脚步。

安仕黎仰头俯视许志威,边笑边说道:

“世人皆云宣国二王子雄才盖世,今日安某一见,实在是庸碌之辈!”

“你!说!什!么!”

还不等士兵们触碰安仕黎,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许志威踢飞帅案,像头猛虎捕食般冲到安仕黎身前。

那粗壮的手臂狠狠扼住安仕黎的咽喉的同时,被踢飞至半空的帅案轰然掉落在地面,活似一道惊雷落下。

许志威的暴起不仅逼退靠近士兵,许恒等人也无不被吓出一身冷汗。

随着许志威的用力,在场的众人甚至可以听见肌肉绷紧之声,毫不值得怀疑,只要许志威再用力一点点,安仕黎便会血洒当场。

这一次许恒的没上前阻拦,是正儿八经出于恐惧。

“杂碎!有种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安仕黎在夹缝之中喘着气,即便命悬一线,他眼里依然带着轻蔑的笑意,紧紧注视许志威道:

“逞一时之意气……而…而舍弃兵不血刃夺城之机……徒增士卒伤…亡…延误战局……自讨…苦吃……呵!非雄主所为!”

许志威松开了手,解除禁锢的安仕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但不等他再多缓上一会儿,许志威不耐烦地低吼道:

“那你就快说!要投降,便不要那么多废话。”

安仕黎恢复正常的仪态,对许志威道:

“我大昭有军法,守城百日而后城破者,士卒罪不及亲属。终平弃我丰平如敝屣,而我丰平将士死战守城者,唯顾及身处踏江南岸之亲属,恐其受牵连而已。

如今我丰平昭军坚守孤城,九十三日矣。内乏粮草,外无援兵,历经血战,士卒已疲,愿归降贵国,然若投降,无论坚守几日,亲属皆要连坐。

倘若贵军七日内停止攻势,待满百日,贵军再来攻城,则我丰平守军将无一人奋力抵抗,虚作阵势,以待贵军入城。贵军可安然进入丰平,此一举两得之计。”

“笑话!”

许志威冷冷一笑,

“七天?我大宣破汝岌岌之城,半日足矣!焉用七天?昭人鬼蜮伎俩,垂死挣扎,实乃愚妄!”

“元帅气魄,安某佩服。”

安仕黎突然的奉承令许志威再次提足兴趣,只听安仕黎郑重地说道:

“如今丰平城中尚且有数千可战之兵,安某不多算,姑且算作破城前每名守军仅能斩杀一名贵军士卒,贵军损失也是数以千计的。

如今元帅之亲军部曲于丰平城下损伤惨重,试问将会便宜何人?在下笃定,将军兄长若得知将军白白舍弃不战而胜之机而将部曲消耗于此,必是仰天长笑。”

许志威的黄脸刷的一下黑了。他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烦闷地坐着,铜铃般的双眼一会儿冰冻冷凝、一会儿熊熊燃烧。时不时,他的喉咙还翻滚着哼唧声。

随着许志威一咬牙,他终于算是打定主意,只见他拔出腰间长剑,一边将银色剑身仔细欣赏,一边走到安仕黎身旁。那宝剑凛然的锋芒好似匍匐的毒蛇。

“若你胆敢欺瞒,则当如何?”

许志威眯成一条缝的双眼盯着剑锋的同时,也在打量着安仕黎的反应。安仕黎全无心虚,正色回答道:

“我丰平将士死战,岂是为了守护大昭这一腐朽不堪的政权?唯求家人之活命,唯求自己之活命,岂有他哉?

今明眼人皆知,丰平绝难固守,若一味苟存,甚至以欺瞒换取喘息,的确可行,将军诚然当疑。然此举岂非自绝于贵国,使我将士再无得生之机?

等贵军正式破城,如何能不将我丰平守军尽皆坑杀?我等之众,焉能迂阔至此?我丰平军投效之心昭昭,万望将军勿复生疑。”

许志威把宝剑收入剑鞘之中,转身背对着安仕黎,又往前走了好几步。

许恒知道,这是许志威在等待诸将的意见,但这一次诸将却保持出奇的默契。

这倒不是他们一下子都成为孬货拿不出主意,而是因为安仕黎的那句“将军兄长若得知将军白白舍弃不战而胜之机而将部曲消耗于此,必是仰天长笑”。

宣国的传统便是王室掌军,当今宣国军队除了边防军以外,一部分掌握在宣王许银本人手中,一部分掌握在世子许志才手中,还有一部分则掌握在二王子许志威手中。

尤其是二王子许志威,靠着屡建战功在宣国军方声名赫赫。许志威本人包括他帐中诸将都知道,许志威是要争夺储君大位的。

争储之战,名分固然重要,但更加重要的,依然是手里拥有的兵马,这才是真正的硬实力,也是许志威和他哥哥许志才叫板的最关键资本。

诸将和许志威关系深厚,对于真世子许志才反而不甚了了,当然更希望许志威得位,那么私下保存实力,自然是当务之急,只不过这不宜拿上台面。

正因如此,尽管底下诸将对于昭军投降的怀疑更占上风,但没人提出异议,为避免落人口实,也没人明确支持。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许贲是个例外,顾不上更深一层的计较,他站出来高声叫道:

“元帅三思!此必定是昭人之诡计,望元帅万勿答应,末将愿亲自领兵为元帅攻克丰平。”

许志威不置可否,他面色凝重,给了许贲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诡异的气氛,令许贲彻底不敢说话了。

这下子,信号再明显不过了,切身的利益考量压过了单纯的对当前作战形式的判断,影响并决定了许志威的决断。

从安仕黎挑明许志威和许志才的矛盾时,许志威就已经下定决断,哪怕冒着风险,他也要尽最大可能保存自己的实力。

而之后对安仕黎的试探以及沉默不语等待诸将的反应,都只不过是让自己的姿态好看些,让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想法说得过去些。

许志威发出明确的信号,要是诸将还是傻愣着,不给主帅台阶下,那就太不识时务了。

诸将异口同声,默契地把许贲当空气,赞成许志威接受安仕黎的条件,有的甚至一脸正气,大有许志威不同意就一头叩死在大营里的架势。

许志威面上表露出无奈,宣布答应安仕黎的投降条件。只不过在一众赞成的人当中,没有许恒。

许恒心底里是认同昭军的投降的,既是为了减免士卒伤亡,令他欣赏的安仕黎也是不小的因素。甚至如果诸将提出反对,他也是要支持的,可诸将这奇异的默契,反而让他缄默了。

“将己身之利置于家国大业之上,岂是正道?唉!许恒啊许恒,你又能有何法?”

许恒在心底叹息一声。

见任务完成,安仕黎明显也放松不少,直到许志威接下来的一句话。

“既然丰平早晚是要投降的,你也就不用急着回去了,就留在我军中,待丰平归顺,放你归返不迟。”

即便再贪求保存实力,该有的防范还是必不可少,许志威还不至于彻底的利令智昏。

闻言,安仕黎的脸上倏地一沉,马上又恢复正常道:

“安某还要回去复命,恕难久留。”

“复命有多麻烦?这样,我放一个昭人俘虏回去,替你复命,至于你就先留在我军中。怎么?难不成你是心生畏惧了?”

许志威戏谑地看了安仕黎一眼。安仕黎顿了片刻,微笑地答复道:

“既然有人能帮安某复命,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正好安某也尝腻了丰平的苦菜,可以品味一番宣军的炖肉了。安某便听凭将军,还请让安某见一面所放俘虏,将复命事宜交代给他。”

许志威挥了挥手,让许恒带安仕黎完成这些事。许恒走到安仕黎身旁,向他恭敬道了一声“请”,安仕黎便跟着许恒退出了营帐。

“这下便万事大吉了。”

许志威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对许志威而言,还有什么诱惑比得上国主大位?

每次清点部曲的伤亡,无不是令他肉疼不已,而今可以节省部曲,保存更多的实力,兵不血刃拿下丰平城,他当然是欣喜若狂。这意味着他拥有更多的筹码来对抗他的那羸弱不堪的哥哥。

先前他还做不到无所顾忌地排除疑虑,可安仕黎坦然接受了留在宣军大营内的要求则是完全让他放宽了心。

这小子如果耍诈,如何敢留于宣军大营?就算真是耍诈,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小子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除非……

除非他能插上翅膀,从守备森严的宣军大营之中飞出去,但这怎么可能呢?

一切已然尽在掌握中,丰平,乃至终平,整个踏北之地,皆是我大宣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