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帝国群臣(2/2)

是的,与其说蒋羽恪守中立是为了什么远大志向,倒不如说他是为了将躺平混日子贯彻到底。

蒋羽此人作风奢靡,酷爱排场,数次与人斗富,他还很喜好风雅,在府中养了一帮文人成天为他吟风弄月。

除了文人,他府中还有不少奇人异士供他娱乐,什么胸口碎大石、嘴里吞宝剑之类的绝活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传言,京城中那几家生意最红火的青楼就是蒋羽名下的产业。

也许这荒唐极了,但在当时的大昭这完全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平民百姓听了或许会惊奇,高门贵胄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因为这正是上流阶层普遍的生活方式,蒋羽多个什么?就因为他是尚书?

排场比蒋羽更大、府中豢养各色人士比蒋羽更多、作风比蒋羽更荒唐的比比皆是,丝毫不足为奇。

在国库穷得耗子进去都自杀的情况下,大昭内部却是腐化横行、奢侈当道,众人都在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谁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你说不怕亡国吗?就算亡国也是明天的事情,先在今天好好享受了再说!

可能还有疑问,蒋羽这么奢靡还能当上尚书,这不是扯淡吗?要是以为帝国官僚真的是按才能选拔,实属太过幼稚。

蒋羽当然也是有才干,可他做到这个位置靠的仍然是关系硬。

在各派眼中,应该大力对付的是有利益冲突的对方才是,谁吃饱了没事要去集火一个啥都不掺和的日子人?这正是蒋羽的保身之道,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争论中,蒋羽还会恪守他的中立原则吗?

主要参赛选手均已介绍完毕,这场事关大昭国命与无数人安危的大混战正式拉开帷幕。

“上——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明皇帝端坐龙椅,紧张地听着太监用尖尖的嗓音拖得长长的“上朝”,与朝臣们那齐声的呼喊。他知道,这是战斗打响的号角。

“臣有本要奏!”

这是群臣的第一波冲击,但说话的人并不是什么高官要员,这种打头阵的活永远只能交给手下人来干,开口的仅仅是一个礼部的小官,真正的大佬还在攒大招当中。

正明皇帝示意那官员可以说下去,那官员先是感谢圣恩,接着立马开启了对皇帝的输出。

“臣闻陛下私下遣官员赴宣和谈,意欲将踏北之地尽献宣国,臣不肖,以为陛下此举,谬误太甚!不可不三思之。

大昭之国土,乃太祖所开拓之国土,为太祖所有,陛下虽是承袭太祖之业,可于太祖之国土,只有拱卫之理,绝没有授之他人之理!

使陛下将太祖栉风沐雨、披荆斩棘所得之国土轻易间割让于人,敢问陛下将来有何面目见太祖于在天?对大昭列位先帝与皇天后土、天下万世?

悖先祖而割地,可曰孝乎?瞒众臣而擅行,可曰礼乎?弃生民而求和,可曰仁乎?朝下诏而夕改?可曰信乎?此不孝不礼不仁不信之举,将使亲者痛而仇者快,窃为陛下不取啊!

陛下天资雄才,又怎不辨其中之理?万望陛下再莫一意孤行,及时收回成命,臣等依旧讴歌陛下之圣明!”

该臣子不愧是礼部的,一上来就用大义名分对着正明皇帝贴脸输出,几乎把正明皇帝贬低得什么都不是。

而对于实际问题可谓是只字不提,这就是饱读经书的大臣们最拿手的一招——抛开事实不谈,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然而以上这点攻击仅仅是开胃菜,有人从大义角度向正明皇帝发起俯冲,就肯定不缺人再从实际出发向正明皇帝火力全开。

很快,兵部又有臣子站了出来,请求发言,正明皇帝一样准允了他,已经面色凝重的皇帝等待着这名臣子又能有什么高论。

“陛下!宣人安可信乎?以地事宣,无异于抱薪救火,薪不尽而火不灭!

昔日,宣国不过为靖武帝所封一藩国,一朝得势,反我皇庭,拒关自守,大逆不道!百年间侵吞我大昭国土无数,狼子野心,贪婪无度,无耻之尤!

陛下英明,又岂可与豺狼为伍,共逆贼和谈?莫非以为一纸协议便可使宣人与我大昭相安无事,从此不起刀兵?谬哉!谬哉!宣虏之心,在于亡我大昭!又岂是几块地盘便可安抚?岂不见宣虏夺我偌大之踏北犹且不知足乎?

今畏与其战,而割终平四城与其,倘若他日兵戈再起,陛下连京师也要一并割让给宣虏吗?图存图强之计,绝不在一夕之苟安!陛下万万不可割地媚敌,贻误社稷!整饬武备、厉兵秣马,待宣虏至,与之死战到底,方为正道!

臣等皆愿与宣虏抗衡,纵身非铁石,亦万死而不辞。黔首百姓之家,敢与宣虏势不两立者亦不在少数。士民皆堪一战,而陛下奈何媚虏求和?陛下若强欲割地,从此天下人心不附矣!陛下悔而欲战,亦无人可用!陛下绝不可与宣虏议和!”

两篇谏言无不言辞犀利,态度强硬,大有正明皇帝不听取就把对方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意味。

即便是正明皇帝本人也不禁在心中打起了退堂鼓,考虑着要不和谈之事就此作罢,可他心心念念的新政还是支持着他坚定自己的想法。

正明皇帝终于开口道:

“诸卿所言,良有以也,可却是缓不济急之言,远水难解近渴。朕岂不爱惜我大昭之国土乎?朕忍见将大昭国土授予他人乎?朕……就甘心和逆贼妥协乎?

朕不愿!朕也想抗争,也想将逆贼统统扫平、剿灭,可朕又岂非不明白,国家之兴,不是意气所能左右的啊!士卒堪战,何故王师北败宣虏、东畏凝寇、南避景蛮?此非人谋不利,乃天时未到也!

我大昭如今需要的是养精蓄锐、是扫除积弊,无一段安稳和平之时光不能为也!朕岂不知宣人狼心狗肺,不可轻信?可若是将国力集中到抗衡外敌,而无力无暇以整饬内部,我大昭终将在有失无补的境地下流血而死!死战又有何用?

只要为我大昭争取到哪怕片刻的喘息之机,让大昭做好调整、改革积弊、练成强军,则地虽割,犹可复得也!战虽败,犹可复胜也!国虽辱,犹可复荣也!诸卿奈何不明朕之苦心,而苦苦相逼?‘明者因时而变,智者随事而制’,正是此理啊!”

正明皇帝的口气并不强硬,甚至还颇有些哀求的意味在,不过要是他觉得靠示弱就能博得文官们的同情属实过于天真,示弱不会让官员们罢手,只会让其得寸进尺。

实际上,文官已经在私下嘀咕了,为什么王师会败绩连连?

当初林骁带的多好,还不是你个昏君把林骁给杀了,你不把林骁杀了会有当今这个破局面?正当一些官员准备反驳,高鹤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臣附议!”

许多官员都有些意外,高鹤居然也赞同割地企划吗?高鹤面向众官,用洪亮的嗓音开口道:

“某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钝斧不可以倒木,锈剑不可以击敌,挫锋之锥不可以凿玉石。强欲为之,事倍功半,劳而自损,悔而无及。此所谓‘时不至,不可强生;事不究,不可强成’也。

今我大昭无一战之力,而欲与宣虏死战,纵幸而得胜,便足自满?宣军若败,必使凝虏、燕虏惮我大昭,三国复结盟好,共犯我境,则我大昭危在旦夕,虽诸臣死战,于事无补,且若敌虏当真兵临城下,堂上衮衮诸公,又有几人能为社稷死难?

诸君不务实际,只图虚名,将忧患加于陛下,将清名加于己身,此即诸君之为臣之道乎?高鹤不取也!使诸君以为和谈不妥,谁有异议,高鹤愿向陛下保举其为将,使之北上击虏,若尽破敌寇,便再无需虑及割地,不正合诸君之意?

诸君意下如何?倘无异议,反对和谈等言,便无需再提!”

高鹤的发言令惴惴许久的正明皇帝大受鼓舞,将正明皇帝想说却表达不出来的话都说出了口。

特别是高鹤那句“谁有异议,高鹤愿向陛下保举其为将”直接堵住了不少官员的嘴,让沸腾的反对情绪竟有了退潮的迹象。

正明皇帝心花怒放,难道在高鹤直言下,和谈真的可以能办妥吗?

“哈哈哈哈……”

伴随着悠扬的笑声与阵阵的掌声,一名身材中等、其貌不扬的文官站了出来,可在场众人没人敢对此人抱以轻视。

此人的敌人也好,此人的盟友也罢,都予此人以极大重视。他便是礼部侍郎王沧。

高鹤以如临大敌般的谨慎,郑重地注视着笑个不停的王沧,等候着对方的反驳。

“高兄啊!您真是讲笑话的好手啊!把王某逗的是乐不可支呀!您的宏论,岂不是在说要是您家里请了一个郎中,可您家里人嫌这郎中治病没有成效,您大吼一声,谁觉得这郎中治病没效果,就让那人自己来治?您是当真不怕出人命啊!如果您连专业之事交给专业之人都不知道,而是谁有异议便让谁出马,我得庆幸您请到家里的郎中都是好郎中,不然您能活今天还真是一个奇迹呀!”

群臣发出了哄堂大笑,纷纷附和起了王沧。王沧乘势追击,高声对高鹤说道:

“踏北战役,十多万宣军进退不得,险些覆灭于此,敢问高兄为何视而不见?我大昭分明还有可用之将,可退宣军、可守国土,可高兄却要将从未上过战场的文臣推向战场,不知高兄是为了坐观昭军覆灭吗?其心可诛也!”

王沧瞪了高鹤一眼,一甩大袖,再不多看那面色涨红的高鹤,转而向正明皇帝禀报道:

“陛下所虑者,三王会盟联合侵我大昭,然现今有任何证实三王会盟成功的证据?没有!有的仅仅是踏北总督的一纸空言!如何能证明此事真的发生过?陛下为了一不足证的事情大费周章、煞费苦心,与杞人忧天何异?

为今之计,不是像高大人这般争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是请陛下即刻下诏召回北上赴宣谈判之使者,待诸般事宜证实后,再行下一步之行动。”

王沧的发言令各方陷入哑然。

对啊!现在还争个什么玩意?赶紧把派出去的使者,那个萧茂快点叫回来啊!

但正明皇帝很清楚,放出去的使者可不是放出去的风筝,以目下的抗争力度,他把萧茂召回来,和谈的事宜只怕从此告吹了。

而如果咬紧牙关拖延些时日,岂不是可以等到萧茂和谈完成,让和谈成为既定事实?

这样的话,哪怕群臣把他骂死,也无济于事了,他的目标已经达成——可他……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为了他心中正确的事情,他真的有必要做到这样的程度吗?

这是一个正明皇帝无法独自做出的决定,他抬起疲惫的眼眸,注视着面前众多的群臣,他们分明个个光鲜亮丽、清晰无比地站立在正明皇帝眼前,却又如同潜藏在深不可测的云雾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