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暴雨同舟(上)(2/2)
这名下属真的急了,面前这位长官下达些模棱两可的命令,他对付对付也就过去了,这等容易被治罪之事,他是万万不敢乱来。
他真是佩服了杨焱云,像杨焱云这样能在皇帝面前露脸简直是几辈子修来了福分。
明明老老实实交差,坐等被陛下提携然后扶摇直上就是最好的选择,是吃饱了没事做非要给自己上难度是吧?真过不去也跟你自己一个人过不去,我们可不敢奉陪。
见下属说什么就是不答应,杨焱云气得直跺脚,从自己腰间取出了干粮,他站直身子,将干粮一把抛向乞丐们。
乞丐没有接住,那粮食掉到了地上,众人立刻趴在地面上上前争抢,一边争抢一边对杨焱云感激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杨焱云腰板挺直,俯视着这些乞丐,看着这些乞丐因自己的行径收获了一份温饱,他心里格外高兴,不过乞丐吃完干粮之后的事情嘛……
显然就不是他所能考虑的,他还要考虑自己的事情,那就是如何从众多乞丐之中搜查到可能的变乱分子。
杨焱云暂时一边巡察一边思索,贫民区里的乞丐不是一般得多,而近乎于随处可见,这便是堂堂天子脚下会出现的景观。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乞丐也并非都是京城人氏,有相当数量的人都是在别处难以糊口选择逃难到京城里,指望着在这离天子最近的地方可以沐浴到天子陛下的恩泽。
起初他们眼里或多或少还带着些希望,现如今只剩不约而同的黯淡无光。
杨焱云希望能在这些人里搜查到嫌犯,他笃定一定会有变乱分子潜藏在这些乞丐之中,只是他必须花费功夫找到他们,他还在努力思索着更为便捷的方案。
正如他所料,他想要找的人就潜藏在乞丐当中,顾攸与叶绫在出城无望后就潜入京城的小巷里躲藏。
搜索进行得非常严密,顾攸想要带着受伤的叶绫东躲西藏以逃开追捕实在是艰难。
顾攸见叶绫伤势恶化难于行走,又发现贫民区有很多乞丐,便与叶绫伪装成乞丐潜藏在人堆里头,试图能以此躲避追捕。
顾攸实在是想不到下一步该去哪里,目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等待时间为他们创造生机。
但等待似乎并没有为他们创造胜机,危机正朝着他们步步紧逼。顾攸远远望见,昭人的搜查队正朝着他们靠近,为首之人正是杨焱云。
顾攸的心怦怦直跳,他靠简单的伪装手段将自己和叶绫打扮得像是乞丐,精神状态却有着显着差距。
别的乞丐都是一副恍惚不知所以、从脸到身体全部瘦得足以见骨的模样,只要仔细观察,不难看出顾攸叶绫与真正的乞丐之间的差距。
换而言之,当昭人的搜查队来到他们面前时,几乎就是他们彻底暴露的时候。
顾攸很想找出破局的办法,可在这种情况下,他纵是想破头,又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呢?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攸。”
身旁的叶绫低声呼唤了顾攸一声。
“怎么了吗?”
顾攸转头看向叶绫,她的脸色已经十分憔悴,就算没有昭人的追捕,她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她握住顾攸的手,向对方露出一抹惨惨的微笑,随后竟声泪俱下地说道:
“你走吧!不必再管我了,对不起,是…是我害得你们落入险境,对不起!对不起……”
顾攸惊讶无比地看见一向坚韧不拔的叶绫居然落下了泪水。叶绫哽咽着继续说道:
“我现在走不了了,不要再让我连累到你们。你先悄悄离开,待会我会向昭人自爆身份,把昭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在我身上,你继续潜藏,一定能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什么?”
顾攸震惊地注视叶绫,迟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叶绫握住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焦急地请求着:
“求求你了,快走吧!都是我的愚蠢害得我们落入险地,这都是我咎由自取,不能再连累到你。真的…不要再管我了,我失败了,我彻底失败了……就让我死在这吧!我这样的失败者不配活在世上……”
叶绫的情绪越发消极、越发激动,眼眶中的泪水宛若断了线的珠子,一滴又一滴地往下坠落,迟迟不见尽头。
顾攸的心里不是没有升起过放弃叶绫独自逃走的想法,但是,看着眼前这般模样的叶绫,他真的应该这样做吗?
简直是扯淡!他下定决心,就算是死,也要陪着面前的女孩一起,他不会抛下她的。
顾攸郑重注视着泪眼朦胧的叶绫,朝对方的脸颊轻轻吻了过去。
他的薄唇落在叶绫那湿润的脸颊上时,垂泪不止的叶绫顿时愣在了原地,木偶一般呆呆地望向顾攸。
所有的悲伤,似乎都随着空气在一瞬之间凝固。
“你……”
顾攸双唇的余热烙印在叶绫一侧脸颊之上,令她的双颊都升起一抹潮红。
顾攸打量着惊愕不已的叶绫,镇定地微微一笑,道:
“黄泉路远,攸岂忍公主殿下独自承受?运命无情,人亦有情。倘若这便是你我的命运,顾攸愿意一直陪着您,直到走完所有的路。攸……不愿看见公主独自哀伤的样子,还请公主见谅!”
叶绫破涕为笑,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谢谢你……愿意陪着我到最后,真的……由衷感谢!”
顾攸淡淡地笑着。
“这亦是我的荣幸。”
两人的手掌紧扣着,掌心的汗水亦于此刻交融,就如两人的心河一般,流淌不歇,交汇一处,容纳、冲荡着彼此的心灵……
顾攸与叶绫将他们的命运都寄托在他们的对手手中,是生是死,只看杨焱云如何处置。
他们相顾无言,唯有一笑——他们都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进行搜索的杨焱云正苦恼着,路上的乞丐虽然不少,但从外貌、神态上看,可谓是千人一面,麻木、恍惚、担惊受怕……出现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
如果要从他们当中抓住嫌犯,就要每个都不放过才是,因为他们之间几乎找不出什么不同点,每个人都是如此。
杨焱云很是伤脑筋,照这样搜索下来,跟大海捞针也没有什么区别。
最省时省力的方法就是全部抓回去拷打,但他干不出来这样有伤百姓的事情,宁可多花费点力气。
忽然,杨焱云灵机一动,有了个好主意。
作为外来人,他是察觉不出来这些乞丐之间的异样,可这些乞丐本人呢?
都在差不多的区域混的,对彼此还是很熟悉的吧?有没有奸细混入,他们自己还不清楚吗?只要自己能让他们站出来踊跃举报,还怕抓不到歹人?
杨焱云取来一两白银,这两白银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光,当这抹光亮传入乞丐们的眼里时,就连浑浊黯淡已久的眼眸也都重新有了光彩。
杨焱云对这些乞丐朗声说道:
“京城内有乱贼作乱,我怀疑乱贼余孽就潜藏在你们中间,如果你们谁能举报,我就赏谁一两银子。”
杨焱云的话在乞丐当中掀起了骚动,不远处的叶绫和顾攸也听到了杨焱云的这番话。
叶绫听罢苦笑一声,闭上眼睛说道:
“看来我们命数已定,很感谢你能一直陪着我,真的…非常感谢!”
顾攸最初听到杨焱云这句话时也眉头微皱,清楚他们很有可能会被供出去,多年市井生涯却让顾攸隐隐意识到,事情不会有这么简单。
按照正常逻辑推论,顾攸和叶绫身为外来之人,对于周围所有乞丐都是陌生的,这些乞丐很大可能会直接把他们举报。
但这里并非是能以正常逻辑推论的地方,对于这些乞丐而言,活一天算是一天,每多动一下、多说一句话都意味着多耗费一分体力,找食物就是他们每天仅有的活动,且彼此就是最大的竞争方。
且在这种地方,时常有许多人来,时常又有许多人离开,他们怎么会留心周围是不是多了什么奇怪的人?
早已麻木的他们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而当白花花的银子出现在他们眼前,一笔对他们而言无比可观的财富将降临在他们头上,他们谁还能忍得住呢?
这不仅仅是一笔财富,还可以将自己看不顺眼的、和自己有仇的人给趁机除掉,对他们何尝不是一种时来运转?
洪水般的贪欲早已压过一切,令他们不择手段。
他们才不会去仔细观察周围是不是多了什么奇怪的人,立刻就把平时最看不惯的人给供出来,又能除敌又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我举报!我举报阿桂那厮,那厮又坏又狡猾,成天就没见他干过什么事,但每次跑出去都能带些东西回来,肯定是他为奸贼卖力时换来的!”
“对对对!阿桂有问题!那厮成天就说自己认识贵人,有贵人扶持,恐吓我们不准打他,还说我们打他是儿子打老子,敢情那厮所谓的贵人其实是奸贼,他给奸贼卖力,他也是奸贼!快把他抓了,我给你们带路,快把银子给我!”
“不光有阿桂,还有那个那个……那个叫孔什么的,明明是个乞丐,还要穿一身长衫,念叨什么让人听不懂的狗屁,以前咱们还不明白,现在懂了,这肯定是奸贼的暗号,千万不要放过他!”
“不止!不止!他们才知道几个?我都知道!大栓,还有闰水那厮,对对对!还有祥二嫂,都是的!都是的!快把他们抓了吧!大人啊!我举报了三个,我能得三两银子,我能得三两银子!”
杨焱云傻眼了,开始举报之前,他觉得谁都不像乱贼,开始举报之后,人人都成了乱贼。
一旁的下属都觉得纯属扯淡,杨焱云还是一本正经地接纳了这些乞丐的意见。
他相信群众总是正确、总是不会说谎的,只有那些手里握着大刀或者笏板的人才喜欢说谎。
此事于他而言,既能起到赈济的作用,又能起到抓捕乱贼的作用,一箭双雕,他简直就是个天才。
对于乞丐们的踊跃举报,他一个接一个地耐心应付,并且照单全收,让手下人挨个抓人,不管对方叫冤枉叫得多么激烈,反正先抓了再说。
这番景观让叶绫吃惊不已,她原以为自己完蛋了,周围的乞丐首先就会把他们给举报上去,结果与她设想的完全相反,杨焱云倡导举报完全倡导出了反效果。
顾攸对此并不很意外,身为最底层混出来的人,他很清楚人心在极端情况下往往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在如此环境和如此诱惑下,这些乞丐可以维持理智才叫不正常。
当他看到杨焱云使出这一招时,他就明白会是这样的结果,反正举报也没有代价,那我为什么要仔细甄别而不是见人就咬上去?
顾攸远远望向杨焱云,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原来在你的眼里,多数人就代表正义,弱势群体就意味着善良吗?呵呵!到底是多么天真的人能做出这样的判断?真是盲目的正义啊!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这样一回事。
顾攸很清楚,越是肮脏的环境,就越是容易绽放出罪恶的花朵,人的品行和做出的选择往往取决于人形成了怎样的观念和处在怎样的环境,岂是身份就足以划分?
顾攸淡淡地笑了笑,凑到叶绫耳畔处说道:
“果然如此,他们敢用举报这招,结果就是自找麻烦。趁他们注意力被吸引,我们可以抓紧逃走,公主殿下,在下扶着您。”
叶绫警惕地看向杨焱云方向一眼,见他们的确因乞丐们的踊跃举报而无暇顾及其它,便朝顾攸点了点头,让顾攸扶着自己,两人迅速钻入幽暗的小巷里。
在逃亡之时,叶绫竭力思索着还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躲避的,照她现在的状况,就算是放着不管都难以保全性命。
一番思索之后,叶绫无奈地发现,能供他们躲避的地方恐怕就只剩下一处——蒋羽府邸。
据她听闻的消息,对正明皇帝的袭杀以失败告终,这就意味着她和蒋羽非但不至于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还成为必须患难与共的盟友。
谁被抓住,另一方都别想好。最担心叶绫一行人安危的,也许并非别人,正是这个机关算尽却落得一场空的蒋羽。
偌大一座京城,恐怕就只有蒋羽能为他们提供庇护。
此时叶绫无法确定作为变乱重要策划者的蒋羽是否也被昭人所盯上,若真的被盯上,那他们去也是送死,可不去,他们也没地方去了,眼下除了赌一把根本别无选择。
叶绫对顾攸吩咐道:
“攸,我们去蒋羽府上。”
“好!”
顾攸利落地点了点头。前往蒋羽府上避难是他们仅有的选择,他的心中已经有了这一想法,只等叶绫说出来。可叶绫说完这话后,又向顾攸补充一句。
“如果我实在支撑不住,你就抛下我,一个人前往蒋府上避难。”
冰冷的月光照在叶绫脸上,令她的脸庞显得尤为惨白。
“不准乱说!”
顾攸一脸严肃地回绝了叶绫,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前方,不知是不敢还是什么缘故,始终不肯朝叶绫脸上看去。
他态度坚定地说道:
“我说了,会陪公主走完所有的路,我顾攸欺骗谁都可以,唯独不会欺骗公主。”
叶绫的脸上闪过一抹动容,但苦笑还是悬挂在她的脸庞上,她有气无力地对顾攸开口道:
“如果我的路只能走到这呢?”
顾攸明显愣了片刻,依旧坚定不移地对叶绫说道:
“如果公主殿下的路只能走到这,我也不会容许公主孤单地离去,若是作为生者的路只能到此为止,还请顾攸继续追随公主殿下走完死者的路。”
月色纯洁清美,叶绫的笑意亦是如此,她的眼里闪过一抹泪花,但这抹泪花并非属于幽寂暗夜的泪花。
“我以前怎么不曾发现你如此固执?”
“也许是因为我遇见的是公主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