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何以濯之(1/2)

辛扶又一次来到周府上,除了教授姜氏织衣服,两个女子亦时常聚在一块交流感情。

周羽长期外出,姜氏则长久以来过着冷清孤独的日子。

每当她想把感兴趣的事情一诉时,举头四顾,却发现没有一个是能同她进行沟通的,再怎么劝慰自己,颓唐,还是如枯叶般堆积在了心底。

而辛扶的出现则改变了这一处境。

辛扶通过和姜氏的短暂接触,迅速摸清姜氏的性格和处境,在她刻意引导下,她和姜氏总能聊得格外投机。

姜氏发现面前这个女人很是机敏,不管自己说什么话,对方都能很轻易地接住话茬,哪怕自己一不小心说了不怎么得体的话来,对方也能轻松打圆场,让两人免于尴尬,在无话不谈中显得津津有味。

有时姜氏还会在夜里思索,是不是老天爷看自己为了支持夫君过得太清苦、太孤独,所以才给她送来辛扶这样知心善言的朋友呢?

也许真的是她的至诚打动了老天爷,让老天爷愿意庇佑她。

在和辛扶几天的相处中,姜氏最大的收获,无外乎精通了织衣这项技术。

她终于能织出一件可以穿的衣服,而她准备给儿子织的衣服也很快就能织好。

就在这几天,她的精神可谓是前所未有地高涨着。

辛扶再一次前来时,姜氏满心欢喜地拉着对方进屋,并给对方展示自己这些天来学习的成果。

“看!我这几天织的,还算不错吧?”

辛扶拿起姜氏手中的样品,笑眯眯地点头称赞道:

“嗯!夫人进步飞快,妾身佩服。”

辛扶的赞美让姜氏由衷地笑了笑,接着,她拿起了给她儿子织的那件半成品,满心期待地说道:

“马上,我给儿子织的衣服就可以织好,接着,我还能动手给夫君也织上一件,真是太好了!”

一边说着,姜氏还一边看向一旁的辛扶,注视着对方说道:

“这都要多谢你,没有你的悉心教授,我是万不能学得如此之快的。”

辛扶微笑着向姜氏致意,她看向姜氏手中那件半成品,那是她倾注在儿子身上的关爱,可她的眼睛里并未因此出现一丝动容。她颇为关切地询问道:

“夫人啊,您给您的儿子织衣裳,给您的夫君织衣裳,可您怎么独独把自己忘了呢?”

提及此处,姜氏有些愕然地低下了头,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这件衣裳上。

这件衣裳是她从出嫁就带到周家的衣裳,如今早已是老旧不堪,光鲜不再,靠着一枚枚的补丁做着维持。

至于那些就算进行修补也修补不上的衣裳,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这不禁令她的心头泛起一抹感伤,可她还是笃定地开口说道:

“夫君竭心事国,尚且不顾一身之得失,我为妻子,当效仿夫君之大节,置一人利害于度外。”

“夫人果然高义!”

辛扶先是肯定了姜氏的做法,随即话锋一转,对姜氏说道:

“妾身固知夫人忠贞之志不可夺,念夫君、念儿子,唯独不再顾念己身,于默默间勉力坚忍,妾身既佩服夫人之高义,又为夫人而不忍。

妾身明白,夫人多半只为丈夫儿子考虑而忽视自己,不给自己织衣服,宁可继续穿着旧衣,所以这些天里,妾身日夜不歇,专给夫人织了一件衣裳,万望夫人能够收下。”

说罢,辛扶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件衣裳递给姜氏,诚恳地说道:

“这是妾身花了好些时日才织成功的,包括大小也都是为夫人量身定做,还请夫人一定要收下。”

“这……”

姜氏看着辛扶送来的衣裳,难免有些迟疑。

可看着这件衣服上明亮的光泽和鲜艳的图案,闻着衣服上隐约传来的香甜芬芳,姜氏不知不觉间就有些沉醉了。

她伸出手抚摸着这件衣裳,随着她的抚摸,衣服上发出“嘶嘶”声,这衣服的触感亦是上佳。

如此上佳的衣裳,姜氏怎能不动心?

她岂会不想拥有一件崭新的衣裳穿在自己的身上呢?努力回忆着夫君留下的叮嘱,姜氏将伸出去的手给用力抽了回来,对辛扶郑重地说道:

“不,我不能要,夫君有言在先,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这是为何?”

辛扶一脸疑惑地看着姜氏,有些急切地说道:

“这件衣服都是由妾身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也能算是礼品吗?妾身是真的很想为夫人做些事情,这件衣服就是妾身这些天的心血,夫人为什么要辞让不受呢?莫非……”

辛扶的眼里倏忽间泛起泪花,哽咽地说道:

“莫非夫人是嫌弃妾身卑贱之身,不配为夫人的千金之躯织衣裳吗?妾身明白了……”

“不是这样的!”

姜氏连忙握住辛扶的手,用温和的语气安抚着对方。

“妹妹待我至真至诚,我就算是嫌弃我自己,也断断不会嫌弃妹妹呀!妹妹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

我岂是不想要妹妹的这件衣服?只是夫君有言在先,妾身实在不敢给予有心之人以可乘之机,让夫君平添麻烦,则妾身之罪甚矣!

妹妹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件衣服,我真的不能收。”

“可…可是……”

辛扶的脸上披上了一层失望,而她的思绪则在飞速地进行运转。

她为自己的目光裹上一层淡淡的落寞,语气轻缓地向姜氏说道:

“妾身为夫人织衣服的这些天,一直在思索着,究竟怎样的衣裳才能与夫人如此美丽的外表相匹配。妾身反复钻研,反复尝试,终于给夫人织出了这件衣裳,以为夫人穿上这件衣裳后一定会特别合适,甚至,妾身已经在脑海里幻想出了夫人穿好的模样,妾身笑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可夫人坚决不要,如此衣裳不能着于良人之身,妾身实在是遗憾。妾身万不敢奢求夫人任何事情,只想…只想夫人将这件衣服试穿一次,一次就好!至少让妾身看看夫人穿上这件衣服后的模样,这是妾身织的时候就一直在期盼的,好吗?”

对上辛扶那诚恳而真挚的目光,姜氏终于还是动摇了。

这衣服是对方辛辛苦苦的织的,自己不收固然有自己不收的理由,但终归是有些不近人情。

而且她转念一想,只是试穿一番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对方帮了自己那么多忙,自己还不能成全一下对方的小心愿吗?那就答应吧!

姜氏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就试穿一些吧!”

姜氏捧着辛扶给的衣裳进了卧室,将身上的旧衣裳脱下来,换上这件崭新而又漂亮的衣裳。

当旧的衣裳被自己抛得远远的,新的衣裳包裹住自己的全身时,姜氏有一种脱胎换骨的错觉。

如果说她曾经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翅膀的蜻蜓,那现在,她就变成了一只能够自由自在翩翩起舞的蝴蝶。

所有的浊气、闷气以及沉重之气,都与那旧衣裳一块从自己身上脱落了下去,还留在自己身上的,便只有轻盈、愉悦还有新鲜的活力。

且这全新涌现出来的美妙气息迅速让她的诸多感官感到上瘾,如酒徒对美酒一般感到爱不释手、无法远离,再也品尝不了其它的下品。

至于原先的种种,对于被涤荡过一遍的感官而言就只剩下源自心灵深处的抵触。

要是自己能一直穿着这件衣裳,该有多好呢?

这样的念头无可避免地冲破驻守在姜氏心头的屏障,如燎原烈火般在她的心头展开着侵略。而理智的藤蔓,正随着烈火熊熊而被逐渐地燃烧殆尽。

穿着新衣裳,姜氏走出了卧室门,辛扶见到换上新衣的姜氏,立即起身赞叹道:

“夫人!这身衣服实在是太适合你了!你穿上后简直美极了,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不对,换的只是衣服而已,夫人还是夫人,”

辛扶的赞赏让姜氏感到格外舒适,在大肆称赞后,辛扶赶忙拿出一把铜镜,让姜氏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就连姜氏也不禁看呆了,穿上这件衣服,自己似乎年轻了将近十岁,又回到当初那个美艳无比、含苞待放的少女时代。曾经的繁华、曾经的丰富、曾经的愉悦……再一次纷纷萦绕于她的心头之上,使她陷入朦胧,忘乎所以。

“确实是……很美啊!”

姜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赞叹着,倘若自己能一直这样美丽下去,那该有多好——不!为了夫君,自己应该忍耐,一直忍耐下去,怎么可以为浮华遮蔽住双眼呢?这不是正……

“如果夫人的丈夫看见夫人这副打扮,一定也会很开心的吧?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呢?如果妾身是夫人的丈夫,看到夫人这般打扮也会更亲近夫人一些。”

更亲近一些?姜氏愕然在了原地,久晌,她的脑中只有一句话在回响,那就是:让夫君更亲近自己一些,让夫君更亲近自己一些……

没错,自己可以为夫君忍耐种种的不便,即便是让她从云端掉落到泥潭她也忍了。

有人朝她扔出过向上爬的绳索,只要夫君告诉她不能碰,她在这泥潭里淹没也绝不能触碰。

可,自己所期望的,不都是自己的夫君能更亲近自己一些吗?

让自己尽力节省,把日子过得清苦些,她忍了;让自己谨小慎微,不要和外人往来,更不要收外人的礼物,她也忍了;让自己和儿子穿不上新衣裳,只能自己动手做衣服,她也忍了……

这些若都换不来夫君的亲近,那她忍耐的意义又何在?

夫君因公务繁忙而无暇归家就罢了,就算回来了,对自己也是一副爱答不理、冷冷淡淡的模样,自己安能好受?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自己付出的还不够多吗?自己明明做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一切,也许……

也许真的是自己容貌不如当年,再不能让夫君生起兴趣了呢?

自己换上崭新而漂亮的新衣裳,没准…没准就能重拾夫君的欢心,让对方更亲近自己几分?

不,哪怕是一分,甚至半分都可以,有这半分,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姜氏的眉头紧皱,而心里的纠结却渐渐松开。她看向辛扶,开口询问道:

“这件衣服……我能留下吗?”

“当然了!”

辛扶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下来,十分高兴地对姜氏说道:

“夫人能喜欢,真是太好了,妾身荣幸之至。”

“谢谢你为我做这件衣裳,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嗯!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辛扶满载欣慰的眼里猝然闪过一抹锋利,得意洋洋的笑意宛如脱缰野马般不住地爬上自己的嘴角,令她笑容显得颇为狰狞。

而这些统统被其乐融融的氛围所掩盖,也让一切诡诈消融于无形。

在旁观的位置举目望去,辛扶笑得很开心,姜氏笑得也很开心,大家都很开心,没有人不满意,似乎一切都是和和美美、顺风顺水。

辛扶走后,姜氏还在欣赏着自己的新衣裳,这天底下居然能有这么棒的衣裳,辛夫人的手艺太厉害了,自己实在没办法压制对这衣裳的喜爱。

想了一会儿后,她还是把这件衣裳脱了下来,这么好的衣服,她应该挑重要场合穿,像现在这样不离身,早晚就穿旧了。

脱下新衣,换上旧衣,姜氏打算继续把儿子的新衣服给织完。

这时,下人却来告诉自己,辛夫人的布袋没有拿走,里面还有一袋子茶叶。

下人询问姜氏该如何处理这袋子茶叶,姜氏本想脱口而出,让下人把这袋茶叶送回去。

她很快就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辛夫人的住处在哪里,现在追上去肯定也迟了,反正对方说好了明天还会再过来,就等明天她自己来拿吧!

姜氏吩咐道:

“先放在家里吧!明天她还会过来的。”

此时的姜氏永远也不会想到,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辛扶一面。

……

……

纸醉金迷乱人眼,对初出茅庐不久的年轻人更是如此,但对于杨焱云而言,似乎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无可奈何的休假闲暇,杨焱云行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遍览周边的繁荣景象,杨焱云并未生出多少心向往之的情感。

与之相反,当他看着众多的富人过着奢靡安逸的生活,而无数穷人却在饥寒交迫下无力呻吟,为盗匪横行而担惊受怕,他这心头就堵得慌,怒火一点点填满他的眼眸。

“哼!正是这帮些丽堂皇之物窃取了大昭百姓之生机,若能将雕梁画栋、金匾银杯换作粮食分发给百姓,则生民何来冻馁之患?

下不足而上有余,可恨!可恨!使焱云身怀生杀之权,并将扫平天下不平之事,还百姓一个安稳,朱门富户,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杨焱云走着走着,就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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