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明晦争锋(一)(2/2)
准确点来说,只是展现出的态度恭顺,可落到实事上,他还是想方设法地在引导着自己,甚至可以在说,在试图操纵着自己。
印象最深且是最早的一次,莫过于安仕黎被他们关在府中时,顾攸力主立刻杀死安仕黎,近乎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巴不得按着叶绫的手让她下这个决定。
之后因为杜清慧的挺身而出,以及叶绫的坚定决心,顾攸的提议不了了之,顾攸也迅速变回了谦逊恭顺的模样。
此事告一段落后,叶绫还担心顾攸会因此事心存芥蒂,特意进行过安抚,可顾攸却表现得与平常一样,似乎完全忘却了此事一般,难免让叶绫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认为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后来种种事务繁忙,叶绫也没有记挂此事。
再者,就是决定要不要发动袭杀时,顾攸慷慨陈词,说服了本来处于退缩的自己同意袭杀计划。
不管怎么说,决定是自己做出的,叶绫不会因计划没能顺利执行而怪罪于顾攸,可顾攸在出言劝说时眼里展现出的狂热却让叶绫铭记于心。
似乎那时的顾攸才是本来面貌的顾攸——一个为达目的,不计代价与得失的狂热赌徒。
而当叶绫与顾攸经历了昭人搜捕时的患难与共,关系进一步亲密的如今,顾攸在试图影响自己上的意图就更加显得明显。
有一次,叶绫阅读昭明帝攻打兴起叛乱的燕国这段历史时陷入了感叹。
“燕王燕式实在骁勇,几乎以一隅之地抗衡天下,拉开昭廷霸权崩塌之序幕。昭明帝起数十万众尚且不能灭之,足见燕式之强、燕国之锐,终使强敌不敢进犯。”
而一旁的顾攸听到后却对自己说道:
“公主知道昭主为何不能平燕王吗?”
“愿闻其详。”
顾攸注视着叶绫,微微一笑,随即开始了他的讲述:
“此乃燕王行事狠厉,不遵常途,而昭主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之故也!燕王御昭,清野百里而屯粮饷、精锐于一城,宁可掩井焚原而不留与昭军。昭军至,则需千里运粮,损耗极大,人困马乏,时日持久,难与燕军交战。
然纵是此等困境下,昭军大军来攻,燕军仍然只能勉力维持,几度处于溃败边缘。此时,优势仍然在昭不在燕,燕王唯有举国一战,不胜便死,故怀不死不休之决心。
而昭主却忧于民力之衰竭,不敢倾国之力与燕国死战,畏其锋芒,与其议和,使燕国赢得独立,昭廷对天下的统治亦宣告崩裂。
使昭主愿付出与燕王同等之决心,不惜一切与燕国死拼,燕国岂有抵抗之理?遇大事而踌躇,临大机而迟疑,安有不败之理?如欲成事,非心狠手辣、行事果决者不可为也!望公主谨记之。”
这时,叶绫还并没有觉得什么,只是凭借自己的知识给出质疑道:
“治国者,唯恐大伤民力,若使百姓不得生路,进而有倾覆之危,此安是正道?昭主退兵议和,或许是出于此等考虑,我以为或许也无可厚非。”
“非也!”
顾攸急不可耐地对叶绫进行反驳,并开始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
“继续进攻,索取民力,无非苦百姓一时,若能将燕国这一大患彻底弹压下去,使四境之人不敢心怀叛逆之心,则何愁不能抚恤?
反观昭廷,该狠心之际不知狠心,未能将燕国彻底摧毁,于是四境之敌皆以为昭廷衰落可欺,故群起而攻之,使昭廷四面起火,损兵折将无数,割地丧土无数,所损害的民力更是无数,相较竭力覆亡燕国,岂不更是甚?
一时心狠,却能得一世之安稳,何为不图也?此所谓大仁不仁也!而迂腐愚昧之辈终不能识之,故而寡谋无断,贻误战机,使大事难成,大业摧折,岂不痛心?
公主当引以为鉴也!切莫为庸夫之见所扰,当以雷霆之手段成就事业,余人安敢饶舌?公主不可不察也!”
叶绫诧异地看了顾攸一眼。
她意识到,虽然顾攸和安仕黎等一些人一样不介意自己的女性身份,不会就性别上对自己指手画脚。可顾攸似乎并不认同自己的行事风格。
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影响自己、引导自己,让自己的一切都能如顾攸所预料的那般发展,只有这样顾攸才肯放心。这实在是让叶绫有些抵触。
要知道,她讨厌别人就性别对自己指手画脚,可难道就能接受别人对她其它方面的指手画脚吗?
当然不,她是没有自己的主见吗?没有自己的考虑吗?没有自己的侧重吗?
都不是,她都有过权衡,有过思量,她所做的选择就是她认为在当时情况下她所能做的最佳方案。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跳出来对她指指点点,说你这做的不对,那做的不对,要怎么怎么来之类的,那叶绫大概率理都不会理这人,直接就甩袖而去。
简而言之,她很讨厌别人摆布自己。
从小时起,她身边人对她采取的操控早让她对与之相关的事情厌恶至极,逆反心理早已发展到了不亚于偏执的地方。
何况是现在,她既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更不是任人操弄的提线木偶,要她被别人教着怎么做事,她没有办法不心生厌恶。
除此之外,叶绫就对顾攸说的这些没有过思考?她不知道心狠手辣能带来的好处?
如果她真的是完全懵懂的,那顾攸要教授自己,自己倒也不会抵触什么,可顾攸说的这些却是她翻来覆去思考烂了的东西。
可以这么说,自叶绫的观念逐渐形成后,心狠手辣、不计代价就是她所信奉的行事准则。
她甚至还笃定过决心,为成大业,即便让她牺牲自己她也能够在所不惜。可在真的独立指挥过行动后,她的这一观念就动摇了。
她的举动,所牵涉的可不只有她一个人,还包括自己的同伴,还包括同伴们的家人。
自己真的做到不择手段、冷血无情的地步,可以将拥有的一切都随意地割舍,真出现闪失,那自己拿什么给她的同伴、给她同伴的家人、乃至于给她自己一个答复?
她所做的选择不是像按按钮一样,轻轻一按就完了,而是每个选择都有如千斤之重,她必须慎之再慎。
叶绫和顾攸一样,都是争强好胜、且高度渴望建功立业的人,但两人最大的不同点是,叶绫具有同理心,而顾攸没有。
两人的童年都称不上美满如愿,可叶绫至少还过着优渥的生活,以及有叔公的悉心教诲,让她明白学会做一个人是成为一个功业有成的人的前提,这使她心中对世界的爱并没有熄灭掉。
而顾攸没有,他从小见到的世界就只充斥着冷酷、残忍、卑劣、唯利是图,关于爱和善的部分则是微乎其微。
他所唯一铭记且矢志不渝遵守的,就是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只有唯利是图、冷酷无情才能活得好好的,其余的?皆不足论!
叶绫明白,哪怕自己曾经坚信要心狠手辣,在真的行事时,自己还是没办法断绝掉心中的念想,她恪守的底线并不能让她这样做。
而顾攸却不管这些,坚持想让叶绫变成自己心目中最为理想的存在,试图像雕刻大理石一般雕刻着叶绫的思想,两人的矛盾在所难免。
但……叶绫考虑到顾攸曾给予过自己的帮助,以及在危难关头对自己不离不弃,甚至还曾亲吻过——不!不要想这个,这只是个意外罢了。
她并没有和顾攸爆发冲突的打算,求同存异才是她所想要维持的,于是每当顾攸试图向她灌输思想时,她都会很配合地微笑道:
“嗯,我记住你说的话了。”
而这时顾攸也会表现得尤为振奋地答复道:
“好!公主若能因在下的话而有所收获,则在下荣幸之至!”
顾攸笑得很开心,而叶绫笑得也很开心——维持原状就是最好的安排了,她固然不能接受顾攸向她灌输的思想,可她断不会因此和顾攸闹翻。
就凭顾攸扶着受伤濒死的自己一路到蒋羽府上,她就绝不会背弃顾攸。可如果顾攸哪天背弃自己的话……坦白说她不愿意看到,也并非她所能左右,不过她坚信这一天一定不会来临。
而若是安仕黎的话,因为明知互为敌手的缘故,两个人倒没有刻意的弯弯绕绕,而可以干净利落地就天下大势进行争论。
他们谈论诸多大事中的各方得失,时常还因情绪激动而吵得面红耳赤,倒也颇有乐趣。
顾攸似乎常常因此耿耿于怀,多次告诫叶绫要提防并远离安仕黎,而叶绫基本上都会含糊了之。
叶绫正一边看着书,一边在思索着风平浪静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会结束,蒋羽却突然前来。
叶绫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放下书籍,谨慎地注视着蒋羽的一举一动。
蒋羽走进屋子,露出和善的笑容,向叶绫关切道:
“公主殿下,您近来休养的如何呀?”
叶绫淡淡地回复道:
“蒙蒋大人的关照,好多了。”
“嗯!那就好,那就好。”
蒋羽颇为欣慰地点着头,而叶绫毫不客气地刺向蒋羽虚伪的面纱。
“行了,蒋大人如果不是有事情要商议,应该不会来找我吧?有什么事情的话,就快说吧!”
蒋羽微微一笑。
“哈哈,公主果然是敞亮之人。唉!如果不是要紧之事,蒋某自然是不忍心打搅公主您的休养,可此事却事关你我之生死,蒋某不得不前来言明。”
“那就快说,何必多言?”
叶绫皱了皱眉头。
“事情是这样的,陛下派了一个叫汤宠骏的人调查变乱,不料这汤宠骏手段了得,居然查到了信王府上。目前,这汤宠骏手里应该还不曾掌握什么决定性证据,可若是放任他沿着这条线继续调查,安知他不会真调查出个什么?
如此一来,我等就危险了,公主避难我府中,恐怕也是难逃一死,蒋某正是因此等考量,必须和公主进行商议。”
叶绫盯着蒋羽,对方话音一落,她立即开口道:
“商议是吗?我猜蒋大人早已有对策,只是需要叶绫协助吧?”
“公主果然聪明!”
蒋羽轻轻颔首,继续解释道:
“近来朝廷上下已经将全部目光都聚焦在了新军之上,至于变乱之后的一系列防备显然会大为松懈,这正是出城的良机。公主可以趁此机会与公主的人马进行联络,制造出动静,让追查的方向彻底锁定在凝国身上以迅速结案,避免追查组沿着信王的方向一直追查下去。”
“声东击西吗?”
叶绫轻轻吟了一句,并很快做好思考。她对蒋羽说道:
“此事自然可行,蒋大人放我出府,我自会帮蒋大人安排妥当,不让怀疑的矛盾瞄准蒋大人。”
蒋羽闻言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摇着头说道:
“不妥!不妥!公主留在我这府上,蒋某才可以放心,要是公主现在就走了,蒋某可就连睡觉都不得安稳。我的意思是,公主暂留府上,等风波彻底平息,我自然放公主归返。而目前与公主人马进行联络的任务,还是交给公主的这位同伴来做最合适。”
蒋羽转头将目光瞄准顾攸。
顾攸立刻向蒋羽争辩道:
“不!让我留下,放公主离开。”
蒋羽看也没多看顾攸,沉沉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好像也没有问你吧?该怎么决断,不是公主的事吗?身为部下,怎么连依命行事都不懂?”
蒋羽的目光又回到了叶绫身上,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意。
“公主殿下,您意下如何?要是真让那汤宠骏追查过来了,咱们可都不讨好,这是目下最好的办法。”
“好吧!我答应蒋大人的安排。”
稍作思量后,叶绫点头同意了蒋羽的计划。
于她而言,能不能和这蒋羽共同度过难关到在其次,先送顾攸安全离开京城才是首位,至于她的安危则可以容后再考虑。
叶绫多半不曾意料到的是,顾攸似乎并不怎么领她的情。
只见顾攸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失落,随后格外平静地开口说道:
“顾攸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