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知己悦己(上)(2/2)

“这样……”

叶绫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向安仕黎的目光也多了一抹难以抹除的疑惑。

叶绫曾设想过,安仕黎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可能会使用王道整肃天下,也可能会使用霸道整合天下,但她还是不曾料到,安仕黎的回答会从黎民百姓处着手。这是作为精英里的精英的叶绫怎么也预料不到的。

她就纳闷了,像安仕黎这般身怀雄才者,不去考虑着如何能让自己更上一层楼,反倒是回过头来将目光聚焦于那些收税名册上的数字,这不是纯跟自己过不去吗?

她了解过安仕黎的过往,像安仕黎这样的人,应该最是了解自己走到这里有多么不易,可他所要做的居然不是巩固自己的地位,而是去帮别人铺平道路?

那还要他们这些身负大才之人何用?这不正好给了某些下贱鄙陋之人以可乘之机?

叶绫坚信,如果真的身负大才,一定可以从所处的任何环境下杀出重围,比如安仕黎,比如顾攸,何须借助其它?

若是没能做到这一点,只能说明这人并不是什么身负大才之人,又凭什么实现阶级跃迁?对得起那些真正付出过努力的人吗?

给予底层升迁机会,就是用平庸甚至是愚蠢之辈去稀释掉真正的精英,这不是取贤之道,这是毁贤之道,必将埋没更多人才,现在的叶绫实在无法认同。

只有安仕黎所说的让百姓安居乐业嘛……叶绫倒是没有什么太大意见,可她的考量远远不如安仕黎那般高尚。

于她以及她这般人而言,百姓是税基,是兵源,让百姓安居乐业,是解决民变最有效的方法,能够大大减少统治成本,诚为可取之道。

不过让百姓太安逸也不行,居安者往往忘危,好逸者往往恶劳,等到国家有了战事,却征召不到合格的兵丁,不一样是取亡之道吗?

所以,要让百姓过得好,却不能让百姓过得太好,半死不活就足够了,如安仕黎这般极力提高百姓生活质量,就不怕真到了战事再起时无人可用?叶绫所信奉的统治哲学就是如此。

叶绫在心底悄悄叹息了一声,既然她与安仕黎所追求的东西相去甚远,那两人还有继续探讨下去的必要吗?

多半是很有限了,她觉得有些可惜,还觉得有些遗憾。

她看着安仕黎,淡淡说道:

“我明白了,看来你与我终究不是同道中人。”

安仕黎的眼中也流淌着些遗憾,忍不住询问道:

“那叶姑娘呢?我很想知道,叶姑娘所构想的天下,会是怎样的天下?”

“我嘛……”

叶绫轻轻勾了勾嘴角,野心的火光不经意就从双眸里透了出来,道:

“我心目中之天下,当行之以霸道!强者进,弱者退,强国存,弱国灭,以强统弱,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此亘古不变之法则也!遵从此法,必能使人尽其才,人有所归。

历史无数次证明,进步,诞生于竞争,失去竞争与压力,就注定向深渊滑落,再美好的构想,都将毁于一旦!而只要将竞争化作常态,使之在天下无处不在、生生不息,则世间之人安敢懈怠?必在竞争之中愈发强大、愈发完善,上至王侯,下至黎庶,皆如是乎!

则整个世间之人都能逐步提升自身,完善自身,同时将令人世间也朝着进步的方向不断迈进。假以时日,或是百年,或是千年,人将在永不停歇之进步中取得突破,甚至超越人之范畴,抵达近乎于神明之境界,而人间,也将抵达近乎于天国之境地。这难道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吗?

如果你真的想要实现天下大同,就应该放弃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让弱小之人成为创造未来者的包袱,累赘之物,该抛下,那就果断抛下。

你可要想清楚了,人皆孕育于自然,那就无疑要遵守自然之法则,如与自然之法则相违抗,就必然被自然所排斥,被世间所遗弃!欲求更进一步,实不可得也!

而我所提出的构想,正是在参悟自然之法则,遵守自然之大道后推导出来的,你是个有才识之人,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所说的,不要耗费我的口舌。”

叶绫射向安仕黎的目光多了份期许,若能让安仕黎认同自己,愿意与自己怀揣着同样的追求,那显然并不失为一件好事,也算是为自己将来可能的招揽铺平道路。

当然,安仕黎如果真的要执迷不悟,那她也懒得多说什么。

实际情况却再一次令她意外,在安仕黎听了她的话后,先是一愣,随后,他既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仅仅是点了点头,微笑道:

“嗯!叶姑娘壮志可嘉!来日方长,未来如何,安某愿拭目以待。”

“哦?”

叶绫有些看不懂了,在她预设的剧本里,现在两人应该已经掀起了激烈的争论才是,怎么安仕黎什么也不多说,直接夸她“壮志可嘉”起来了。

这反而让骨子里就带着点争强好胜的叶绫有些不爽,她都构思好了接下来的辩论中她要如何驳倒安仕黎,安仕黎倒是快点来攻击她啊!给她来了个无法选中是什么操作?

在叶绫愣神的功夫,安仕黎决定向叶绫告辞,却被不满的叶绫给一把拉住,询问道:

“喂!你就不打算反驳吗?我可不相信你就半点异议都没有。”

“哦?”

安仕黎皱了皱眉头,而叶绫眼里迅速闪过一抹喜悦——哈哈哈哈!沉不住气了吧?要开始了吧?就让我们开始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

“为什么要反驳呢?”

安仕黎轻轻笑了笑。

“啥?”

叶绫熊熊燃起的争斗之火立马就被浇灭了。安仕黎则向她解释道:

“叶姑娘,您的想法的确与在下的想法存在诸多不同,可这并不意味着在下就要强令您的想法要与在下一样啊!求同存异,难道不正是这天下能多姿多彩的真谛?

非要探讨出一个永恒不变、放之四海皆准的恒定真理,倾力排除其它,甚至否定了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差异性,这本身就不见得是何有益的做法。

再者,安某也早已说明过了,姑娘你是安某所欣赏之人,即便为了安某的这份欣赏,安某也实在不应该粗暴地将安某的想法灌输于你,那不正代表了安某所谓的欣赏,其实不过是摆布的借口?安某不能如此做!

安某绝对尊重姑娘您的理想,无意与姑娘您争辩。再者,安某今年才不过二十二,姑娘就更加年轻了,我们都有充足的光阴去追逐我们各自的理想。

比起在此处做无用的口舌之争,用我们一手创造的现实来比较孰是孰非,不是更为可取吗?姑娘不这样想吗?”

“你……”

叶绫吃惊地望向安仕黎,这下她是真的感到无言以对了,不光是无言以对,甚至都让她有些汗颜。

求同存异,这话说得不假。

强逼别人与自己抱有一样的想法,把自己的理念灌输给别人,这样的行为不但是不可取的,而且是叶绫所不喜,怎么负责灌输的人换成了她自己,她就把这一点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她的确有些羞愧。

她不免把安仕黎与顾攸放在一起进行比较,至少在这一点上,安仕黎确实不是顾攸所能比。

不断给他人灌输自身理念,以此让别人也能像自己这样做着“正确”的事,几乎可以说是通过思想以控制他人,这正是顾攸一直在努力对她做的,叶绫实不欣赏。

而安仕黎刚好做了截然相反的事,给予了她真正意义上的尊重,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欣赏。

这的确博得了她不少好感,也让她为自己刚刚的争强好胜感到了惭愧。

“好吧!我知道了。”

叶绫点了点头,可似乎仍不愿让此事就这么过去,她还特意瞪了安仕黎一眼,“哼”了一声道: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们就走着瞧吧!反正我们也已经承诺过,十年之内,定要率领各国兵马在疆场上一较高低,孰是孰非,等到那时,自然就能见分晓!你可别忘记了!不过你也别太忧心,等你被我打败时,我会给你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叶绫的脸上挂着骄傲的笑容,而安仕黎听后也露出了微笑,轻轻点头。

“哈哈哈……好!今天的话,仕黎定不会忘记的!不过同样的话,安仕黎也不介意原封不动地奉还给叶姑娘。等到姑娘败在仕黎手下时,仕黎也会给姑娘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

“哼!你就试试吧!”

叶绫把头一扭,大步回了卧室里,而安仕黎在对着叶绫的背影一拱手后,虽还怀着些复杂的心绪,但还是迅速离开了叶绫的屋子,回到自己与卫广、香兰的住处。

安仕黎返回住处时,卫广和香兰也都醒了,两人一个在晨练,一个在准备早饭。

两人看见安仕黎是从叶绫的屋子回来的,而且昨天一整晚都待在叶绫那里,看向安仕黎的眼神都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共处一室,青春年少,干柴烈火……以上要素集结在一起,都不需要怎么思考,就足以两人的脑海自然而然地绘制出了接下来的画面。

香兰倒吸一口寒气,面色一时发白一时发红,匆匆地跑了出去。

而卫广则是一脸玩味,凑到安仕黎身边笑着向他询问道:

“你小子有本事啊!就连凝国王室的小马也骑上了,快告诉我快告诉我,是个什么滋味?王室女子和寻常女子有无不同吗?活够好吗?”

“什么意……”

初听卫广的话,安仕黎还没琢磨过味来,但看着卫广这一脸猥琐的表情,他瞬间就反应过来。

他脸色一白,立马就呵斥起对方道:

“放你娘的屁!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别在那乱猜。”

“真的吗?”

卫广将“不信”两个字给写在脸上,脸上露出会心般的一笑,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男人嘛,风流一点有什么错?我要不是成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也乐得寻花问柳。有啥不能承认的?我又不会告诉你妻子,你妻子也不会知道。

再说了,你昨夜可是在那凝国女人的屋子里待了整整一宿啊——哎!你先别急着反驳!你们之间要是没发生点什么,打死我我都不信。

而且你也不回想回想,你这厮,天天跑那凝国女人屋子里,自从那凝国女人的同伴走后,你去得就更勤了,整天跟那凝国女人如胶似漆,都恨不得绑在一块。

以安大公子如此超凡的魅力,以及那女人如此不俗的美貌,你们两人擦不出点火花就出奇了。你要是还否认,那你可太把我当外人了。”

此话说完,卫广居然还故意露出了些委屈的神色,差点没把安仕黎气得背过气去。

安仕黎一个劲地强调自己和叶绫之间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是清白的,让卫广不要胡思乱想,他与叶绫往来密切,一则是出于真心诚意的欣赏,二则是出于蒋大人的嘱托,怎么会是出于腌臜之谊?

安仕黎告诉卫广,自己是在解那八卦锁,而且死活就是解不出来,所以才不小心在叶绫那里留宿的。

卫广这才勉强相信了安仕黎的说辞,一下子就变得扫兴起来,道:

“嗨!没意思,我还真以为你能用一回凝国王室的高档货,啧啧,真不知道我是高估了你还是小看了你。”

“你小看了我,我对我妻忠贞不渝,终生不会同其它女子有染!”

安仕黎正气凛然地回答道。见安仕黎如此严肃地发了话,卫广自然就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嗯嗯嗯!安公子是天底下最为纯情之人,我卫广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哼!知道就好!”

安仕黎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就返回自己的屋子。

回到屋子时,卫广说的那些话还没有从他的耳边完全消散。

他不禁回想起来,自己最近去见叶绫次数确实是有些频繁了,但原因他也说过,一则出于欣赏,二则出于蒋羽之嘱咐。

安仕黎身边的人,如卫广、香兰,固然都是他亲密的同伴,但他们却不像叶绫那般与安仕黎有着诸多共同语言。

安仕黎与两人聊天,要尽可能把话题控制在两人熟悉的领域,最好是大家都能插上几句的闲趣之事,不能只是自嗨。

与叶绫一起时则没有那么多顾虑,他可以畅所欲言,没有叶绫接不住的。

再加上叶绫本就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两个人能讨论的东西、能一起做的事情就更多了,一起度过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多。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颇为有意思?

沉思片刻后,安仕黎略微点了点头。

没错!是挺有意思的,他过得还算充实,也还算快乐,只不过……像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