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脱弦之箭(三)(2/2)

燕悼宜听了半天,都快要打哈欠了。

燕非等人没有感受到燕悼宜的异样,只觉得他们这么多人一致赞成要对宣国用兵,燕王就算是心存异议,可众意难违,还不是会批准此次用兵行动?

没必要担心些有的没的,此番出兵,他势在必得,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对宣的战事一定要打响!

燕非以及其支持者志得意满,并滔滔不绝地劝说燕王一定要对宣国用兵,仿佛不对宣国用兵就是触犯了天条,要遭受上天的惩罚。

就在燕非等人的目光聚焦在燕王身上,主战情绪空前之高涨时,一阵大笑从营门外传了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大步进入大营之内,这道人影来到门口之时,射入帐内的阳光被遮挡大半,令整座大帐都暗下来了那么一瞬。

入内之人昂首阔步,抬头挺胸,脚下生风,明明身材并不比帐内的人高出个多少,可就是令人觉得他比帐内每一个人都高上那么一头。

再看那巍然挺拔的身躯,古铜镜色的肤色,粗壮的双腿与双臂,还有那清澈如大海之水的眼眸,以及不怒自威、霸气威武的气概。简直就是一个从评书里走出来的英雄人物,旁人哪怕是看了一眼,就永生不会忘却。

来人身上披着银色铠甲,后面挂着鲜红披风,铠甲与披风上都挂了不少未曾消融的雪子。

他一手握着腰间之剑的剑柄,一手则紧握成拳,旁边还挂着装满箭矢的箭篓,俨然一副从前线退下不久的模样。

再细看此人的长相,面部轮廓分明、魁岸过人,五官端正而标准,三绺长须整齐不乱,似是经常进行打理,看上去颇为俊朗,给人以凛凛之英气。

他脸上的肤色较深,一些疤痕也得以进行隐匿,可还是有几道较为明显的疤痕,如左侧脸颊的刀疤,以及额头上的一处划伤显得尤为明显,令人观之不免触目惊心。

也正是他那较深的肤色,将他冰晶石般的双眸衬托得更为明亮,如果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完全代表一个人的内心,那么此人的内心就如冰晶般澄澈,也如冰晶般清冷。

此人,便是有着当世第一名将之称的燕国大将,陈前。

而在陈前身后,还跟着一个长相很是清秀、令人分不清是男是女的随从。

此人面容冷峻,将手搭在腰间之剑的剑柄之上,冷漠的眸子时刻注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似是随时为陈前保驾护航。

陈前带着他那豪气冲云的笑声走进大帐,举目环顾帐下众将,尤其在燕非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的笑意渐渐变得轻蔑起来,眼神中的寒意也随之加剧。

见到陈前前来,马成、燕悼宜等人明显眼前一亮,而燕非等人则是眉头一皱,有的还悄悄冷哼一声,明显对这陈前戒心颇重。

而陈前在打量一遍帐下众将后,轻轻摸了摸下巴,显得十分散漫地开口说道:

“凡是主张向宣国用兵的,有一个算一个,你们的脑子是让骡子踢坏了吗?”

“你说什么?”

燕非忿然瞪向陈前,一只手已经牢牢握住剑柄,剑刃离从剑鞘中拔出只有一步之遥,可最终他还是将剑刃牢牢扣在了剑鞘之中,不敢对陈前亮剑。

见燕非即将拔剑,陈前身边的随从也要拔剑,等到燕非扣回剑刃时,这名随从也将剑刃收了回去。

尽管没有拔剑,燕非的怒火还是不曾减少丝毫,他伸手指着陈前的鼻子,对陈前厉声呵斥道:

“陈前,你有种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哼!不要以为你平胡有功,就可以目中无人了!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行兵布阵,我燕非岂会逊色于你?你敢不敢同我比试?”

“行啦!不要吵了!”

燕悼宜皱着眉头,终止了燕非的叫嚣。燕非忿忿不平地看向燕悼宜,抱拳禀报道:

“大王!分明是这陈前先出言挑衅,末将请求将此人打出大营,以儆效尤!”

燕悼宜撇了撇嘴,平静地说道:

“好歹也是万人之上的统帅,怎么就这点气量呢?陈元帅既然反对出兵,就有他反对的道理,燕元帅如若觉得不妥,等听完后再据理力争不就是了?一点异议都听不得,这可不体面。”

“是!”

燕非咬牙答应了下来。

接着,燕悼宜从主位上走了下来,脸上还挂着一抹和善的笑容。他快步走到陈前身前,亲自为陈前拍去铠甲上的雪子,注视着陈前说道:

“陈元帅,许久不见!本王甚是想念。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威风堂堂啊!哪像本王老得都不成样子了。”

对陈前说完话后,燕悼宜还看了一眼陈前身后那相貌清秀的随从,笑着问候了一声:

“苏姑娘果然也在啊!您和陈元帅就像是风筝和影子,到哪都分不开!这么多年了,您好像一点也没有老,难道待在陈元帅身边还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吗?哈哈哈哈哈……本王哪天也要抽空试试。”

这名随从没有说什么,而是向燕悼宜微笑致意。

陈前也轻轻笑了笑,他的眼中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对燕悼宜的尊敬。陈前向燕悼宜拱手道:

“大王客气了!您不也是威仪如常吗?只有大王在,陈某等人才可在前线放心征战。”

“哈哈哈哈……”

燕悼宜笑了笑,随即转身朝主位上走去,并向陈前再度说道:

“陈元帅啊!诸将似乎对你反对出兵宣国的意见颇有微词,不知你有何见教?”

陈前瞥了力主开战的燕非等人一眼,冷哼一声后说道:

“我只问一句话,如果凝国人在我们进攻宣国之际起兵偷袭,尔等是要一面应付宣国人的拼死抵抗,一面应付凝国人倾巢而出吗?

只要两条战线上出现了一个失误,瞬间就会导致灭顶之灾,尔等有谁能负的起这个责任?嗯?你们谁有话要说吗?”

燕非等主战派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全部都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哪里会意识不到偷袭专业户凝国人会趁机露个一手?

但他们全部都下意识回避了这个问题,原先心里想的都是凝国人不过是一群无胆鼠辈,怎么可能敢来?

就算来了,也一定会将之打回去,总之一句话,讨伐宣国才是重中之重,凝国小儿不足为虑!是陈前的发问,让他们开口正式重视这个问题。

“哼!”

燕非猛地一挥手,直视向陈前。思考一番后,他率先展开他的反驳,怒斥道:

“战端未开而先虑其败,这如何不是祸乱军心,妖言迷众?如今昭人已然是出兵在即,宣人必将以主力防御昭人之北上,又能有多少兵力预防我大燕之铁骑?

我大燕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如何不是手到擒来之事?至于凝军,如果这些鼠辈当真不识相,意欲倾巢北上,以易关之守军,足以遏制其兵芒,待伐宣军之举得胜后,再南下增援易关,必令凝虏一溃千里!

我大燕立国百余年,难道不是在两线作战中杀出来的吗?如今就算是再次重演一遍两线作战,又有何妨?反观若是不出兵,让宣国从大灾中恢复过来,让昭军被宣军彻底击退,那我大燕军日后还想讨伐宣国,为时晚矣!必将永受宣虏之钳制!

此等战机绝对不容贻误,陈前你屡抗胡虏有功,我燕非敬你是善战敢战的汉子,可为何到了该对宣虏发起攻势之时,你却要极力阻碍?

莫非是惧怕我等建功立业,威胁了你陈大元帅当世第一名将的地位?想要养寇自重就直说!不要遮遮掩掩、拿凝国人当挡箭牌!”

“还请燕元帅慎言!”

见燕非连“养寇自重”的大帽子都扣了出来,马成即刻挺身调和,向燕非严肃地说道:

“燕元帅,讨论兵事,那就不要攀扯其它,更不要口出这等危险之言!我等身为大将,一言一行,所虑者应当为国家,岂可为一己好恶所左右?

燕元帅此言,不光无补于家国大事,还会滋生分裂,破坏团结,于国何利?万望将军勿出此言,一切以大局、大计为重。”

“哼!”

燕非轻蔑地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马成一眼。

在他看来,马成和那陈前一样,就算战功赫赫又如何?不一样是外姓将领吗?

既然是外姓将领,那心就是向着自己的。

唯有像燕非这等与大燕国休戚与共的王室成员,才会始终记挂燕国的利益。马成的这些话,看似有道理,实则不过是他们这些外姓将领的党同伐异而已,何足道哉?

“马将军,何必同此辈白费口舌呢?”

陈前看了马成一眼,眼中少有地带着温暖,而当他的目光转向燕非之际,则又成了一片严寒。

陈前望向燕非,冷冷说道:

“虽然你说了一大堆狗屁不通的屁话,但这堆垃圾中还有一句话是对的,那就是我大燕自立国以来长期处在两线作战的困境。

不是同时与昭人以及胡人开战,就是同时与凝人和胡人作战,而我燕国也的确全部挺了过来,这点并不错,可我只问一条,为了从两线作战的困境中脱困,我大燕都付出了什么?

十多年前林骁北伐,我大燕一面要同外胡激烈对抗,一面又突遭林骁奇袭,结果就是燕永之难,国都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苦撑百日,距离沦陷只有一步之遥。

尽管我燕军最后还是痛击了林骁,将昭人赶了回去,可燕永之难却成为了我大燕无法磨灭的痛楚,我想不必陈前就此再赘述些什么,这份耻辱与苦痛,在场的各位都很清楚,刻骨铭心的清楚。

之后凝国人派遣主力大军大举进攻易关,我燕军主力却在草原迎战胡虏,无力南下,结果就是易关告急,死伤将士无数,方才挺过了凝国人一次又一次凶猛的进攻。

最后凝国人还是在宣国人的调停下宣布停战撤兵,不然我燕军还要在易关付出更为惨重的伤亡。

种种教训近在眼前,道道伤痕还未痊愈,可我们的元帅、将军却在想着重蹈覆辙,让重大的灾难再一次降临在我大燕的国土之上,这难道不够愚蠢吗?这难道不够荒谬吗?

诸将不顾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极力将我大燕推向战争,究竟是一心为国,还是贪功冒进?我陈前还是原先的那句话,如果两条战线上出现了一点失误,所带来的都将是灭顶之灾。

如果你们谁有本事杜绝这种情况发生,那我想我大燕早就一统天下了,又何止是一个宣国呢?呵呵呵呵……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

燕非紧咬着牙关,恨不得用眼神在陈前脸上刨两个洞出来。

他很想继续反驳下去,无奈陈前刚刚说的这些恰好是燕国的政治正确。

燕永之围,是整个燕国上下都羞于启齿的巨大耻辱。

昭人趁着燕军主力北上进攻外胡之时轻兵奇袭,燕国人本以为林骁的人马是一触即溃的功劳簿,匆忙组建了几支人马就进行讨伐,结果在野战当中被林骁依次击溃,最后杀到了燕永城下,围困了燕永,

在这场惨烈战斗中,燕悼宜组织十多次突围全被林骁打回去,燕悼宜本人更是在战斗当中身受重伤,险些被林骁阵斩。

围困虽被解除,但燕永城内早已是饿殍遍野、尸骨遍地,就连燕王后也于此役中病故。

因此,燕永之围几乎是燕国人不可轻易触碰的话题,谁如果对这场战斗表示了轻视或不尊重,轻则开除国籍,重则注销人籍。

而燕非显然也不敢冒这险,在陈前将燕永之围当作例子时,燕非如若还是强言两线作战不足为虑,燕军必将势如破竹,那这纯纯是跟燕悼宜过不去,也是和自己过不去。

燕非在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果不其然,提到燕永之围后,一直都表现得很是平静的燕悼宜也变得表情凝重起来,这是燕悼宜心中永远无法挥却的痛。

这种情况之下,一时半会间,燕非还真拿不出什么合理的话能够反驳陈前。

随着主战派领袖闭口不言,被迫保持缄默,其它主战派成员的气焰也消退了下去,关于对宣开战的倡议逐渐偃旗息鼓。

这等情形之下,哪一方的意见更值得被采纳,也就不言而喻了。燕悼宜对这场争论拍了板,说道:

“好!既然如此,是否要对宣开战也就可以决定了。鉴于凝国人还在虎视眈眈当中,对宣用兵必须慎重,我等当静观其变,万不可急功近利。

两线作战为我大燕带来过无数灾祸,我等没有不极力阻止其再度发生的道理。此事暂且告一段落,诸将不必再议!”

会议落下帷幕,决策正式敲定。有人为之高兴,那就有人为之愁苦,燕非无疑就是最为愁苦的那个。

他没有再争辩什么,而是果断来到燕悼宜的身前,向对方请求道:

“王上,既然大策已定,燕非也该回去驻防了。”

令燕非惊讶的是,燕悼宜并没有答应自己的请求,而是一脸浓浓笑意地对自己说道:

“欸!你我兄弟好不容易重逢一次,何必那么快就要分别?为兄不舍啊!西线防务一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派人主持,你也在外领军这么久了,不妨先待在燕永,好生修养个一阵,你我兄弟再叙叙旧?”

燕非像尊石像般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