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十年筹备,只待今朝(下)(2/2)

石建之的心情不免随之而沉重。这场战斗,是踏北军十年经营以来首次大军北上攻打宣国,林骁的心血要么在此刻开花结果,要么就于此时灰飞烟灭……石建之定会竭尽所能,做到最好,不负故去之人的期望。

……

……

……

“石将军,此番会议进展如何?”

顾攸笑着询问从军事会议上返回的石建之。

石建之没有立即回答,脱下软甲,似是十分疲惫地在一把漆色木椅上坐下。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叹息道:

“唉!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得不到解决,只要宣军在我昭军北上后选择退守,我昭军终将对宣人束手无策。我原想进行推动,看看周羽能否从朝廷要来援军,为此战增加胜算。但几番试探下来,那周羽怕是无力呼叫援军,我们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踏北的军力。”

“那又如何?”

顾攸毫无顾忌地说道:

“据探报,宣人能调用的兵力总计不会超过九万,甚至很可能只有八万,而踏北可出动之兵力达十万,踏北军仍然占据兵力之优势,昭军定可立于不败!”

“胡扯!”

石建之冷冷注视着顾攸,道:

“进退维谷,也能称作立于不败?昭军若被拒于泫水城以南,待后勤无以为继时就必须后撤,宣军趁我昭军后撤之时袭杀而来,我踏北军岂不覆灭?

不过……让我昭军与宣军一直僵持下去,不正是贵国的期许吗?呵!难怪你把话说得如此轻巧。”

被回怼一番的顾攸有些不忿,耐着性子说道:

“那周羽那边呢?此人是否值得依靠?”

“我与此人并不熟络。”

石建之开口道:

“但……我对此人的勇名颇有耳闻,从此次接触中我也能看出来,同为皇帝身边亲信,周羽绝非洪辽等辈能比拟。

且他的一名部下给了我些启发——在踏北军中组建一支先登敢死之士,待战斗打响,由此支军马为先锋,力求撕开宣人军阵。

只要我们能在正面交锋中不逊于宣人,一切便大有可为,这是仅存的机会。不过嘛……”

石建之又是一声苦笑,望了一眼紧闭的窗户,道:

“我虽有心同周羽深入接触下去,可那洪辽如此心虚,多半会对我多加留意,防止我同周羽继续交涉。

接下来该怎么做,恐怕只能靠那周羽自己了,我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出手。”

石建之的眉头渐渐低垂,屋子里为沉默所弥漫,直到卫广厚重的嗓音将这份沉默驱散:

“还请将军放宽心,无论何时,我卫广、还有无数丰平将士皆会随将军死战到底。”

“嗯!”

石建之微笑着点了点头。

“车到山前必有路,继续看吧!”

……

……

洪辽硬着头皮,陪周羽前往军营巡视。

尽管在周羽来到军营的前一天,洪辽就赶紧给军士补发了两个月的军饷,他这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生怕在周羽面前漏了馅,最后治自己一个统军不利之罪。

唉!可以的话,他真想把周羽等人赶得远远的,陪周羽巡视军营,绝对会是自己最为煎熬的时光。

洪辽紧咬着牙,尽可能在外表上表现得泰然从容。

他并不是毫无后手,他还带了一个人前来,那就是他的侄子洪思用。

这小子最是机灵,应变能力着实了得,让这小子跟着自己,没准真能在危机关头帮自己打圆场。

洪辽不知道的,是洪思用比他紧张得多。

洪思用也清楚踏北军是个什么鬼情况,更清楚洪辽把自己带在身边的意图,即帮他圆场。

问题在于,如若面对的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物,大不了颠倒黑白就是了,面对是陛下派来的人,他拿什么颠倒黑白?

总不能周羽斥责踏北军战力不堪,洪思用说这其实是踏北军在示弱吧?洪思用这该怎么圆场?

他头皮发麻,别无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相较之下,周羽的心思就少得多了,他眼里只有征募人手,组建齐一支精锐敢死之士,在对宣战役中拔得头筹。

该怎么挑选精锐,才是他一直在考虑的。等他进入军营后,他的全部精力才被军营内的景况牢牢吸引。

即便军营里的士兵列好阵容提前等候检阅,练兵经验丰富的周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士兵的精神面貌都不怎么样,跟新军将士身上那股昂扬向上之气相比,眼前的士兵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精神面貌不如就罢了,单看外观,一样令他不忍卒睹。

这些士兵不说有多精壮,好歹要在常人之上吧?他们看上去都面黄肌瘦,跟每天吃不饱饭一样。

这就让周羽的心中有了很多猜测,看向洪辽的目光也于不知不觉间变了意味。

至于洪辽,他早就已经在周羽满怀疑虑的目光下双腿发软,站都快要站不稳。

另一面,他看向这些士卒的眼神也充满了愤恨——混账东西!一个个统统是草包、饭桶!本总督给了你们为国效力的机会,你们却不好好珍惜,摆出一副死了爹娘的模样!

不但有负于他洪辽,更有负于大昭,这些士卒,统统都是白眼狼!该死!该死!都是他们害自己有此一劫!

在军营里走了一大圈,见识到踏北军将士的消极面貌以及凌乱不堪的军营,周羽的心里彻底有了数,可他没有直接向洪辽发问,而是找到了一名士卒,冲他询问道:

“士兵,我问你,你上次发军饷是什么时候?”

那士兵明显一愣,也明显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是看到笑容中藏着杀意的洪辽站在一旁,他就更加不敢说话,支支吾吾半天,却吐不出来一个字。

周羽感受到这士兵的畏惧,他便将一只手搭在士兵的肩膀上表示安抚,语气更为温和地说道:

“如实相告便是,没有人会为难你。”

“禀告…禀告大人,上次发军饷,是…是在昨天。”

在周羽的宽慰下,士兵总算开了口,而他这一开口,周羽和洪辽都猛地颤了一下。周羽几乎完全猜到洪辽在玩什么把戏,眼神便变得更加锐利起来,他继续询问道:

“那……上上次发军饷,又是在什么时候?”

周羽此话一出,洪辽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慌乱。

这等危急情况下,洪辽想到的第一项应变措施,居然是以无比狠厉的目光瞪向那名士卒,威压对方不准说出真相。

好巧不巧的是,周羽就在此时转头看向了洪辽,正好接上洪辽那凶狠如豺狼的眼神。

见到周羽猝然回头,而自己甚至没有来得及切换眼神,洪辽顿时为慌乱所淹没,两眼目光仿佛冲出笆篱的山羊般到处乱窜,唯独不知道应该停留何处。

直到周羽开口说话,心虚无比的洪辽终于将目光聚焦在周羽的脖子上,听周羽说道:

“总督刚刚是什么眼神?”

“这…这…”

洪辽后背发凉,不知作何解释,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话语来:

“您…您一定是看错了,洪某刚刚,哪…哪里有什么眼神?不过是如往常一般而已。”

“这样吗?”

周羽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洪辽。他的心中早有答案,即便洪辽矢口否认,依旧不会干扰他的判断。他继续向那士兵说道:

“不必理会,你只管回答你的。”

“是!”

见威风凛凛的洪总督也有吃瘪的一天,士兵忍不住在心里偷乐,对回答问题的积极性也高了不少,开口说道:

“上上次发军饷,是在半年前。”

“哦?”

周羽目光凌厉,转头看向洪辽,询问道:

“这么说来,洪总督拖欠军饷足足拖欠了半年?”

“这……”

洪辽满头大汗,尽可能镇定地说道:

“不…不是的,并非如此!就在昨日,洪某已经补交了拖欠的军饷,将军您误会了,在…在下……”

“是吗?”

周羽毫不客气地打断洪辽的话,接着询问道:

“倘若我周羽不奉诏命前来,洪总督是打算把军饷一直拖欠下去?这么看来,周羽的到来实在是坏了您的算盘啊!”

面对周羽那大义凛然的目光,洪辽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陷入无地自容的状态。

而一直跟随洪辽的洪思用便更是如此,洪辽若不好过,他洪思用又安能好过?

即便眼前的局面完全是死局,身为一介下人,洪思用只有硬着头皮顶上。

他宁可让自己显得无能,也不可让自己显得不忠。

洪思用向周羽解释道:

“将军此言差矣!区区军饷,少放亦或是欠发,又能算些什么?彼等将士能为陛下守疆,为国家效力,本就是其九世所积之荣幸。

赏赐者,本就是多余之物,聊表嘉奖,却绝非关键,将士应当自觉为国尽忠,不以黄白之物为念。总督厉行节俭,乃是为了用于更为合适之处……”

“放屁!”

洪思用这番暴论着实是让周羽涨了见识,他当即便厉声呵斥道:

“如果国家不能为子民施以恩泽,如何要求子民为国家效力?我问你,如果我霸占你的房屋,强占你的妻儿,却还要你为我卖命,你会愿意吗?”

洪思用自然明白自己说的都是些狗屁不通的歪理,可只要能对洪辽表忠心,他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做!

洪思用眼神坚定,继续辩驳道:

“将军何其之引喻失义!天子,乃是生民之父母,父母要让儿亡,儿安可不亡?天下子民,自降生以来,就已经是蒙受圣上之恩泽,何谈没有?何谈要继续施以恩泽?将军此言,莫非是视圣上如无物……”

“你这混球!”

一直跟在周羽身后的杨焱云彻底忍不了了,快步上前,恨不得一拳打在这口出狂言的小子脸上,但被程净识连忙拦住。

杨焱云快给这洪思用气笑了,照他这个说法,那些因灾荒、官吏压榨而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的死亡也纯属是他们活该咯?还是说陛下在向全天下施以恩泽时一不小心漏掉了他们?真是奇谈怪论!

“本将无心同你争论。”

周羽冷漠地瞥了一眼洪思用,无意同这马前卒争执,而是扭头看向洪辽,道:

“总督大人,欠饷一事,事关重大,甚至干系到此战之胜负,周某希望,洪总督能及时将欠饷统统补上。处理及时的话,也免得本将向陛下请奏。”

洪辽的冷汗立即就下来了,连忙点头称是:

“在下明白了!在下一定会尽力把欠饷补上!还请周将军不要让此事搅扰到陛下,洪某定会勉力为之。”

洪辽点头哈腰,而周羽冷面如铁,接着道:

“此外,还请总督大人从总督府中调用一批金银,以待本将组建先登军之用。”

“啊?这……”

洪辽又一次犹豫了起来,光是补发欠饷,就足够他肉疼的了,居然还要额外调拨金银用以组建精锐?他的心都在滴血啊!这可是他多年积攒之积蓄。

见洪辽再度拖延起来,周羽失了耐心,冷声说道:

“如果总督不同意,本将只有向陛下上书,请求陛下的同意。”

“洪某明白了!”

洪辽忍痛答应了下来,不就是一点金银吗?给了!苦了谁,也不能苦了陛下,让陛下为这点琐事烦心才是。

见洪辽终于松口,周羽也得以放心,至少补发军饷和组建精锐一事都有了期望。

奈何心头的疙瘩,一旦凝结,就再难抚平——终平四城,原来就是在这等人的治理之下吗?

军队内的状况,绝对只是冰山一角,终平的全貌,必定……唉!如何不令人扼腕叹息呢?

周羽的内心,仿佛绑了块大石头般沉重。及时做了些弥补,是他此刻仅有的慰藉。

不过……自己的这些作为之于踏北军的现状,究竟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还是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一切只能边走边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