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三)(1/2)

“是官军!”

众人脸色刷白地看向前方朝他们行驶而来的骑兵,心仿佛窜到了嗓子眼里。

恐惧如灰尘般逸散在席卷而来的凛冽狂风中,吹得他们每个人都凌乱不堪。

四周原野分明是空旷渺远、一望无际,可又好像于突然间立起了高高的厚墙,并朝他们拥挤而来,令他们窒息无比。

“该死的!”

罗朝明忐忑地盯着不远处的宣国骑兵,他一面迅速而果断地拔出宝剑,一面将一旁的小江源护于身后,用自己的身躯在众人前头抵挡。

罗朝明数了数面前骑兵的数量,所幸,这支骑兵人数很少,只有六个人,且周围没有增援的迹象,要命的是,这六个人每个人都佩戴弓箭。

尽管罗朝明身后有数百之众,数量远超面前这队骑兵,若是发起攻击,他们如何也追不上对方,对方却能边撤退边回头放箭,给他们造成不小的伤亡。

而他们要是撤退,骑兵可以轻易黏在他们后头,用手中之弓矢收割他们的性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像陷入死胡同一般无处可去,唯有静待丧钟鸣响……

然而,心生忌惮的不只是罗朝明一行,对面的这队宣国骑兵一样很是不安。

“该死的,怎么这么多人……”

领头的那名骑兵紧握着弓箭,喃喃了一声。

这些骑兵并非久经沙场的一线士卒,仅仅是执行巡逻任务的治安队员,很少投入到战斗中。

这次突然撞见这么多的人,为首的那个手里还拿着武器,他们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一名骑兵向领头询问道:

“头,这么多的人,咱们该怎么办?虽然上头交代过要堵截民众南下,凡是遇到的都要立即诛杀,可这人也太多了吧!

咱们才六个人,把箭都放光了也未必杀得完,要不……要不咱们就当没看见,反正等昭军打过来,咱们一样要撤回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

领头的骑兵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手中箭矢一时轻轻搭弦,一时又放了下来。他的目光扫向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庞大的众人令他有些头皮发麻。

就在领头骑兵犹豫不定时,身旁又有一骑兵给出了建议。

“头,您也不看看咱们胯下的马是干什么的,就算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咱们边骑马边放箭,这帮刁民除非长出四条腿,如何追得上咱们?若是任由这帮猪狗一般的贱民逃走,我大宣威严何在?

哼!当牛做马的贱畜,也敢大摇大摆地跑出我宣国国境,岂有此理?少说也得让他们脱层皮下来!给他们好好长点记性,下辈子不敢再造次了。不攻杀他们,对得起我大宣的军饷吗?头,快下令吧!”

这名士兵摩拳擦掌,如恶狼般紧紧盯着面前人群,只要一声令下,他就会立刻展露他锋利无比的獠牙。

该士兵的话给了领头骑兵些启发——说的对啊!他们胯下可是骑着马的,就算打不赢难道还跑不赢吗?

国家给他们发了那么多军饷,就算国内发生大灾也不曾克扣丝毫,甚至连拖欠都没有拖欠过。

他们看见逃亡的群众,连阻拦都不阻拦一下,就对对方视而不见,如何对得起国家之厚恩?安能以忠臣自居?

不行!不能放过这些民众!打不赢是能力问题,上都不上是态度问题。

国家有令,他们这些军人当以服从为天职,以忠诚为准则,必须要进行拦截!干掉一个是一个!不能再犹豫了!

领头骑兵的目光瞬间凌厉了起来,如同一把被抛光过的利刃。他驾驭马匹缓缓驶向人群,朝众人大喊道:

“尔等速速归还!再敢向前一步者,杀无赦!”

恐慌如炸裂的人头般弥漫在人群之中,冷光凛凛的箭矢瞄准着他们,他们没有一个还能稳定住心神。

匆忙之下,罗朝明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拿主意。无论是进攻还是后撤都会为宣人重创,那不如……

罗朝明紧盯着那六个哨骑,向身后入群大喊道:

“四散逃窜!”

庞大的人群即刻散开,如同出栏的群羊,不顾一切地朝南面狂奔而去。

数百人规模的人群想要窜逃,还真不是这六个骑兵拦得住的,他们只有将箭矢搭上弓弦,瞄准,射出,尽最大力量阻截人群。

相较之下,他们的力量固然很小,可他们每发一支箭,就足以让一名百姓应弦而倒。

被箭矢命中的百姓上一秒还在马力全开地狂奔着,下一秒就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倒在地面上。

他们还想继续挣扎,努力操控着身体,让自己能够站起来继续赶路。他们所作所为的唯一效果就是鲜血如喷泉般喷涌着,甚至将底下草地都大片大片地浸染。

他们将生命的殷红涂抹于草地上,自己则只剩苍白,逐渐逼近的苍白,将他们彻底吞没掉的苍白……

这白色最终化为了漆黑一片,那是生命划上句号的景色。

而那努力朝前方伸出的手,终究是触摸不到明天。

他们就这样死了,死得只剩芦柴棒般的身躯,死得只剩单薄而又褴褛的衣裳——用不了多久,他们连这点也剩不下,徒留一堆白骨在这茫茫旷野上,并被之后的大雪淹没。

骑兵不间断地朝人群倾泻箭矢,越来越多人像老鼠似的卑微地死在地上,越来越多的草地被鲜血给涂抹染色,血腥味在狂风呼啸下显得格外刺鼻。

这六名骑兵早已杀红了眼,手中的箭矢再也没有一丝迟疑,如鬣狗般疯狂扑向人群,杀戮着,毁灭着,仿佛收割着麦子。

可他们的屠杀也让他们忽视了朝他们靠近的危险——罗朝明赤红了双眼,举着利剑朝他们冲了过来。

骑兵们精力放在了射杀人群上,罗朝明顺利地摸到他们周围。

只见罗朝明圆睁眼睛,紧咬牙关,猛地举剑刺向一名骑兵,那骑兵没有防备,一下子就被罗朝明的剑刺穿腹部,摔死在地上。

其它骑兵这才发现有人摸了上来,连忙调转方向应敌。

敌人已然近身,再用弓箭显然不适宜,骑兵们纷纷抽出马刀迎战。

在罗朝明的牵制之下,夺命的箭雨终于暂告一段落,人们抓住时机加速逃窜着。

罗朝明虽然略通武艺,但顶多招架一名士兵,此番以一人应对五名骑兵,显然是极难招架。他鼓起勇气,坚定地与这五名骑兵对峙着。

五名骑兵举着马刀,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组成一个圆阵,将罗朝明包围其中,罗朝明每一面都要应付来犯之敌,注定会被五人剿杀。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罗朝明的习惯,他大吼一声,挥舞着马刀就朝一名骑兵冲了过去。

那名骑兵不曾料到罗朝明如此勇悍,匆忙挥刀招架,挡下了罗朝明的一击。

一击被挡,罗朝明便挥出第二击、第三击……还不等罗朝明将面前的骑兵击败,一支箭矢便精准地命中他的后背。

“啊!”

罗朝明的后背撕裂一般疼痛,双腿一软,朝地面倒去,但他及时用宝剑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骑兵们不给他一丝喘息机会,一边叫骂一边朝他杀了过来。

“胆大包天的蝼蚁,居然还敢杀我们一个弟兄?混账东西!受死吧!”

马刀高高举起,猛然劈向罗朝明。罗朝明忍住背部的剧痛,举刀招架,成功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挡完这一刀,还有其它刀在朝他砍来。第一刀,砍在了罗朝明的左臂上,第二刀,砍在了罗朝明的右肩上,第三刀则因罗朝明的及时后退没有砍中。

连中一箭两刀,罗朝明的身体已经成了一团被踩烂的西红柿,鲜血浸透着他的全身。

凭借顽强的意志,罗朝明没有倒下,更没有向敌人求饶,他的目光坚定,誓要与敌人不死不休。

骑兵们也为罗朝明的毅力所震慑,感叹道:

“这厮倒还颇有能耐!哼!不能陪这厮玩了,赶紧送他上路吧!”

罗朝明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任何东西,只有耳鸣声在不断回响着。

他目视前方的敌人,支起双腿,举起剑,一步接着一步地迈向敌人,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的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沉重,宛如鼓槌敲打在战鼓上般轰隆作响。

“嗖”的一声,一支箭矢正中罗朝明的胸膛,他鲜血淋漓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倒在了地上。

他还没有完全咽气,双眼直直望向天空,似乎是要让目光穿破乌云,直达穹顶——骑兵们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们握着刀,要把这个妨碍他们的蝼蚁割下首级,悬于马上,方泄他们心头之恨。

就在领头骑兵朝倒地的罗朝明挺进时,一颗石子朝他砸了过来,正中他的脑门,顿时起了一个大包,惹得他是火冒三丈。

“哪个不长眼的混账?”

领头骑兵扭头望去,见是一个小男孩在朝他们扔石头,那个男孩正是江源。

江源分明无比害怕,浑身都在颤抖,却还是毅然决然地举起石头,望向骑兵们,喊道:

“不…不准你们杀他!”

“找死!”

领头骑兵怒喝一声,提着马刀便冲向江源。

江源瞬间被吓得瘫软在地,手中的石头也掉落一旁,只能紧闭双目等候死亡降临——死亡迟迟不曾到来。

“呀!!!受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杨焱云单枪匹马地冲了过来。

鲜红的披风在狂风中飘舞,就像跃动的烈焰,而他则宛如一头奔腾的火牛,笔直地朝宣国骑兵撞去。

那领头骑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杨焱云的长枪便如摧枯拉朽般洞穿他的胸膛,将他从马背上高高挑起。

杨焱云抬起头瞥了那骑兵一眼,那骑兵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仿佛眼前的年轻人是一只索命的罗刹,狰狞而又可怖。而杨焱云则不屑于多看此人一眼,银枪一甩,这人便被抛到了地面上。

杨焱云手握带血的银枪,注视着剩下四名骑兵。

这四名骑兵也没见过这么惊悚的场面,杨焱云出手太快了,快到一眨眼的功夫,那领头骑兵就从马鞍上转移到了杨焱云的枪尖之上。

直觉告诉他们,如果跟这个人交手,他们统统难逃一死。

惊慌之余,他们看了看彼此。他们可是有足足四个人,四个人对付一个人,磨也能磨死对面吧?四人下定决心,朝杨焱云攻杀而去。

“哼!找死!”

杨焱云毫不畏惧,他手中的长枪就像一只飞舞的蛟龙,敏捷而又猛烈。

仅仅是一刺,就将一名敌人给斩杀,再是一拨,轻而易举地挡住另一名敌人的攻击,而后是一弹,敌人的马刀直接脱手,杨焱云的长枪稍稍一挑,又是一名敌人被他斩于马下。

而这一连串动作,前后总计不过眨两下眼的功夫。

剩下两名骑兵看傻了眼,如此强悍的武艺,这到底是人还是索命的阎罗?

杨焱云不会给他们思考的空闲,一名反应慢的骑兵当场就被杨焱云给击杀,剩下一名骑兵连忙策马奔逃,想要摆脱这怪物般的对手。

杨焱云看准方向,朝骑兵投掷出长枪,长枪不偏不倚正中骑兵的脊背,将骑兵连人带马一并扎穿,而杨焱云悠悠策马赶来,将长枪拔了出来,轻轻挥去上面的血液。

六名宣国哨骑,至此全军覆没。

杨焱云回头望去,却见江源朝奄奄一息的罗朝明冲了过去,而他也调转马头向罗朝明那边赶过去。

江源低头注视着罗朝明,小小的脸庞却堆满了乌云。罗朝明也转头望向江源,向江源露出一抹竭力的微笑。

“看来……我只怕没法履行承诺了。”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注视着罗朝明,用他目前唯一能献给罗朝明的东西——目光,送别这位带他们冲出困境、开辟生路的勇士。

杨焱云很快赶了过来,简单瞧了几眼罗朝明的伤势。

当看见插在罗朝明胸口上的箭矢时,杨焱云摇了摇头,他知道此伤回天乏术,他已不能拯救此人。

而罗朝明看到杨焱云后,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绽放着喜悦与兴奋,激动地说道:

“你们是昭军吗?大昭……真的回来了?”

罗朝明眼中的无限喜悦令杨焱云都为之一惊,油然生出一股责任般的沉重。

他朝罗朝明点了点头,微笑道:

“是啊!我们回来了,大昭又回来了,迷失的人们,欢迎…欢迎回家。”

杨焱云坚毅如铁的神情中,不自禁漏出几声哽咽。

“回…回家吗?”

罗朝明勉颜一笑,目光逐渐涣散,直至彻底归于黯淡——那是来自彼界的幽邃之光,仍旧念念不舍地驻留于悲欢纠缠的人世。罗朝明就这样溘然长逝。

“唉!”

杨焱云擦干手上的血迹,伸手为罗朝明合上双眼。

在心怀哀伤地闭了会儿眼后,杨焱云再次坚定地睁开双眼。

已逝之人无可挽留,遗留在世上的人,还需要他的拯救。他的长枪,绝不能在此停止!

这时,慌不择路的人群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们亲眼见证杨焱云是如何单骑奔驰而来,又是如何几招便轻易解决了一众宣国骑兵。

他们无不在内心欢庆有救兵到了,可朝杨焱云赶过去时,看到的还有罗朝明的遗体,他们心中顿时又惊骇又悲伤,纷纷为这位拯救他们的英雄献上哀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