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五)(1/2)

伏原虎带着人马,准备与乐宁的队伍汇合。

前文提到过,伏原虎乃是名义上的终平一带第一巨寇,实则是洪辽麾下的秘密部队,为洪辽截杀那些企图南渡踏江的百姓。

此次战役中,洪辽并没有让伏原虎的军马参与作战,而是令他们驻扎于终平周围,以应不测。

等到乐宁带着一大群流民前往踏江时,伏原虎也收到了洪辽的命令,让他率领他的千余人马进行接应,一切听从乐宁的指示。

伏原虎本来在自家大营里烤火,一听到总督大人的指示,顿时便精神焕发,一脚踩灭篝火,拉上所有人马准备接应乐宁。

干涩冷风下,伏原虎的不少部下都有些瑟缩,他们向伏原虎抱怨道:

“唉!还以为能好好休息一阵子,没想到还是要做这种打杂的话。”

“是啊!想想那些踏北军将士还有军功拿,咱们除了在这受冻,连根毛都捞不到。”

伏原虎显得无比肃穆,呵责那几个部下道:

“说什么话?我等身为总督大人的仆从,理应为总督大人赴汤蹈火,区区寒冷劳累,算个鸟啊!都给老子精神些!别让总督的人瞧了不满。”

伏原虎顿了顿,如同脱下面具一般,他的双眼透着一抹狡黠。

“至于不能跟着踏北军混军功嘛……哼哼哼,别沮丧得太早了。跟老子一比,你们这些新兵蛋子嫩得很,宣国人当年有多凶猛,你们都没有见识过。谁大胜,谁大败,现在还真没个准信。反正咱们待在后方,横竖没有大祸。”

伏原虎远眺北方,心里七上八下。

他对洪总督向来是敬佩无比的,可他也很清楚宣国人的强悍,此战胜负如何,他绞尽脑汁也难以下论断,偏偏这场仗的胜负对他本人有着不小影响。

如果打赢了,那他自是可以高枕无忧,高宣总督大人之英明。

可要是打输了呢?宣国的铁骑乘势南下,他伏原虎的人马必定首当其冲,那时,他又该为自己选择何种道路?

须臾功夫,伏原虎的思绪便和他半月不清洗的胡须一样乱糟糟的。

不过很快,伏原虎的注意力就从这些事情上转移开来,地平线上升起的宛如滔滔江海般的人群让他们来了新兴致。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一百个……他奶奶的,老子在踏北纵横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难民啊!”

伏原虎的口水沿着嘴角垂落到胡子上,很快又被他给吸溜回去。

他在心里琢磨着:根据总督大人提供的信息,这些流民的总数应当在十几万。天呐!他在踏北堵截了几年的难民,加起来没这一半多。

假如他能从这十几万人身上每个人搜刮出个一枚铜钱,十几万人加在一起,那就是十几万枚铜钱。

发财了!这下发大财了!而且别说钱了,这么多的人群,肯定少不了有姿色的女子吧?找上几个,拿给兄弟们乐呵乐呵,岂不美哉?

哈哈哈哈……他就知道,留在后方才是最舒服的。紧跟英明神武的总督大人,有好事,如何能少得了自己?

眼前这庞大人群,不就是总督大人塞给自己的大礼包吗?他迫不及待要把这十几万人搜刮一遍,这哪里是人潮?这分明就是矿山!

伏原虎的手下们眼中一样喷涌着贪婪,在伏原虎的率领下朝人群迈进。

此时的流民正为乐宁的军马所掩护着,尽管伏原虎搜刮人群的心愿急不可耐,但还是得和乐宁打个照面。

“哟!这不是乐兄吗?许久不见,老兄飞黄腾达了呀!这等肥差都能由老兄接下。嘿嘿嘿……小人一介粗鄙之人,来日还仰仗您的照拂。”

乐宁面无表情地瞥了伏原虎一眼。

洪辽固然有意隐瞒伏原虎乃是其麾下秘密部队的事实,可对于乐宁等总督府高层,这显然谈不上是秘密。

乐宁知道,伏原虎乃是洪辽的白手套,为洪辽干了无数脏活,而且是令人发指的血腥活。

就算他们两人都是洪辽的鹰犬,谁也没有资格瞧不起谁,乐宁还是要对伏原虎投以鄙视。

原因也简单,乐宁始终认为自己再怎么甘为爪牙,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且自己从不直接参与恶事。

这个伏原虎却是杀人如麻,献殷勤献得比谁都来劲。就算堕入地狱,那也是地狱的最底层。

乐宁自然认为自己高这厮一等,令自己更加心安理得。

面对伏原虎的热情问候,乐宁仅仅是不冷不淡地点点头,并交代伏原虎听从他命令行事。

伏原虎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乐宁瞧不上他,他就瞧得上乐宁?

都是为总督大人办事罢了,总督大人才是唯一的太阳。乐宁真这么有骨气,怎么没见他陪着辛梦阳一块上路?鄙视于他?笑话!

一番礼仪性问候后,乐宁就成了伏原虎眼中的空气。伏原虎专心致志地打量着一众难民们,如同一个买家从卖家这里挑选商品。

没多久,他就从难民中看上了一个女子。这女子虽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而且灰头土脸,神色惶惶。但底子还算不错,好生照料一番,想必也是个好货色。

伏原虎一脸奸笑地走向那名女子,一边靠近,一边上下打量女子。

那女子眼见满面歹意的伏原虎朝她靠近,本能地向后退却。可伏原虎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捏住女子柴火棍一般的手臂,朝女子奸笑道:

“嘿嘿嘿嘿……美人儿,受苦了吧?瞧你瘦的,连双鞋都没得穿,这得冻成什么样?真叫老子心痛!谁让老子心善呢?跟老子走,老子带你过好日子。”

伏原虎扯着女子,女子就像一只风筝般被伏原虎轻易拽走。

女子显然清楚这伏原虎绝非好人,可以她的微弱力气,如何能从伏原虎手里挣脱掉?她只能凄厉地哭喊,并拼命地求救。

周围人固然为女子的遭遇而愤懑不忍,可看着凶神恶煞、腰佩利剑的伏原虎,他们没一个敢上前阻拦。眼睁睁望着伏原虎将那可怜的女子拽走。

起初伏原虎还尽力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可女人的不断哭喊令他有些恼了,他挥起拳头就要教训那女子。

伏原虎的拳头挥至半空,忽然便被一支强有力的大手截停下来——是乐宁,乐宁扼住伏原虎的手,冷冷盯着对方。

伏原虎眼里透着疑惑,可他转念一想,这些流民再怎么低贱,也是由乐宁负责看管,属于乐宁的“油水”。自己初来乍到就想揩油,乐宁有所不满也是情理之中。

于是伏原虎向乐宁恭恭敬敬地说道:

“哎呀!乐将军,我这粗人失仪了,向您赔个不是。您看管那么多流民,也不差这一个女人不是?嘿嘿嘿嘿……咱只是想把这女人带回咱的军营,给咱的士卒消遣个一二,没啥大尿。这回,算咱欠您一个人情,您以后有啥需要的,咱能帮一定尽力帮。”

伏原虎继续拽着女人,又被乐宁拦住。

“休要造次,我大昭百姓,岂容你肆意欺辱?放开她。”

伏原虎诧异无比地望着乐宁。

他都给对方留面子了,怎么这乐宁还是不依不饶?当上个破统帅,看管些流民,就真把自己当角了是吧?谁才是给总督大人出力最多的人,不清楚是吗?给脸不要的东西!

乐宁肃然的神情,以及刚刚的话语,令伏原虎产生了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想法:该不会,这乐宁想过一把正人君子的瘾?

看这乐宁的表现,似乎只有这一个答案。

这还真是荒唐极了,伏原虎对此嗤之以鼻,当即便朝着乐宁讥讽道:

“乐将军啊乐将军,您最近是话本子看多了,想学学书里头的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鸟!这终平城的染缸里,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乐将军,小人按时送往总督府的孝敬,您没少拿吧?踏北军从上到下的层层克扣,一样不曾缺了您吧?那时不见您挺身而出,怎么这会儿又装得人模狗样?

哼哼!老子告诉你,你从老子那收的孝敬,是老子从这些贱民身上夺来的。你在踏北军吃的那些克扣,那就更是喝兵血、吃兵肉。脏心烂肺的邋遢事,您和老子一样,一件都没少过。

事到如今,您还想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老子说句不好听的,您要是没睡醒,就回去再睡会儿!咱们这些当手下的真正该做的,是努力为总督大人分忧,替总督大人排除万难。

要是心里头藏着别的事情,挤压了对总督大人的忠诚的话……总督大人自会清理门户,你可要小心点!

行啦!这点微末小事,也没必要大动干戈,您让小人一寸,小人他日自会还您一尺。都是同事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干嘛撕破脸呢?这女人我就带回营了,您和咱都是要为总督大人效命的,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情分心。”

说罢,伏原虎在乐宁的肩头上拍了拍。他的手掌满是污垢,拍到乐宁肩头上时,亦为乐宁的肩头添了份脏污。

伏原虎拖拽着女子继续往前走,而乐宁则如石化般愣于原地。茫茫原野上,只听得冷风萧萧,与女子凄凉的哭喊。

伏原虎的一席话,确实将乐宁所谓的正气与骨气打得粉碎。

他能在洪辽手下身居高位,本身就证明他早已见证或是经历过无数腌臜不堪的事情。

而他为了自保,对这一切事情视而不见、任其发生。

今天,他突然站在道德高地上行侠仗义,对着伏原虎以及曾经的自己发表抗议,这如何不令他感到讽刺?

他若是真的正义,就算不能与洪辽挺身抗争,也应当避免与其同流合污。

可他并没有,相反,他还以“和光同尘”为这一切进行掩饰,然后一头扎进他的梦乡。

那他今天的出手,说到底,究竟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凸显他的正义?亦或者是维护存在于他可悲胸膛中的可怜自尊?

一时半会儿,乐宁没有办法给出答案,他就像一栋四面漏风又摇摇欲坠房子,勉力支撑已属不易。

平日遇到这种情况,他怕不是再度躲入他的梦乡中,对一切烦忧置若罔闻。可这一次,他试图做些改变。

他的罪行的确罄竹难书,但他并无道理一条路走到黑,连半点挽回余地都没有。

而且,他亲眼目睹了这些与他本为一体的百姓遭受着何等深重的苦难,他既然有幸躲开这些苦难,或许应该为这些百姓伸出援手。

他装聋作哑很久了,至少现在,他不能这样。等他将这些百姓安稳送去踏南,他才继续他的醉生梦死吧!

乐宁再度拦住伏原虎,还不等不耐烦的伏原虎开口,乐宁便严肃说道:

“等等!伏原虎,你搞清楚状况!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难民吗?十余万人!本将费了巨大力气,才将这十余万人安顿好,使之不至于生乱。你今日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抢民女,人心必然惶惶,甚至是思乱。

本将再问你,若是这十余万人突然变乱,斩木为兵,欲抗我昭军、攻我终平,使前线大军首尾不能相顾,最终为宣人所败。

等总督大人追究起来,乐某自然难辞其咎,你难道就能免于罪责吗?你可想清楚了,一个女子固然无足轻重,可若是由此种下变乱之种,生出滔天大祸,本将不讨好,你一样不讨好。所以,给本将冷静些。”

乐宁寒冷的目光令伏原虎有些发怵,而乐宁的这些话语更是令伏原虎坐立难安。

他回头望向人群,试图望到人群的边界,无论他如何眺望,这一渴望都是徒劳,他根本就找不到人群的尽头在哪。

伏原虎知道,一两个贱民,跟蚂蚁没有什么区别,根本就掀不起任何风浪。可就算是蚂蚁,到了十几万的数量,也是可以咬死人的,何况是十几万命悬一线的百姓?

若真如乐宁所说,自己的这一举动激起民愤,使民众暴乱。就算自己侥幸从人群手中逃过一劫,等到总督大人问罪时,自己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掂量一番后,伏原虎牢固的手掌渐渐松开,那柴火棍一般的女子得以从中挣脱,并迅速逃走。

伏原虎的脸庞绽放着灿烂无比的笑容,他紧紧握住乐宁的手,朝乐宁感激地说道:

“不愧是乐将军啊!想的果然足够周到,小人实在是愚钝,居然没能理解乐将军的深意,甚至还误会了乐将军,惭愧!实在是惭愧!如不是乐将军言明,小人险些酿成大祸!乐将军放心,小人定不会忘了将军今日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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