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七)(2/2)

“哈哈哈哈……这番考量,本帅岂会不知?本帅又怎么可能蠢到用我军精锐去突袭敌方粮道?诸君忘了,我南军有八万主力人马,还有一万余人,是从流民中征募的人马。

哼哼!这些流民本就谈不上什么战力,乃是我宣军的耗材,这等死命相拼的事情,交给他们不是正合适吗?

这些流民的家小悉为我大宣所控,我等不必忧其反水。再者,可给他们下一道命令,他们每提一颗昭人头颅归来,就赏他们一两白银,要是不幸身死,那也只能怪他们活该。就让垃圾去和垃圾耗吧!哈哈哈哈……我等可坐享其成矣!”

“元帅果然英明啊!”

“元帅深谋远虑,我等佩服!”

除了许恒以及曹承隐,帐下诸将无不对许志威的部署感到佩服。

他们原先也和许恒一样,担心不惜一切袭扰昭军后勤,反倒会损耗宣军自身实力。许志威开口后,这些疑虑迅速被打消。

死的是我大宣的良家子,哪怕死一个也足够让人心疼。但死的要是一帮贱民呢?好死!该死!赶快去死!

留着这等人活着,才会对我大宣造成妨碍,他们都死绝了,还能对我大宣的血统起到净化,何乐而不为?他们当举双手赞成。

相比之下,许恒显得很是淡然,仿佛这场兴奋的盛宴并无他的入场券。他依旧保持恭敬,向许志威拱手道:

“末将明白了,愿听元帅调遣!”

许志威略一点头,继续说道:

“嗯,这便是了。恒弟,流民军是由你和曹将军共同统领的,指挥他们袭扰敌人后勤的任务,便交由你来负责,伤亡大可不论,只求对昭人极尽干扰。这等任务,希望你不要再让本帅失望。”

许恒的眼里猝然闪过一抹愧疚,急忙向许志威说道:

“许恒明白!定平之败,许恒急功近利所致,此次定不会重蹈覆辙,当……”

“慢!”

许志威微微抬手,打断了许恒的发言。他的脸上挂着一抹轻蔑的笑意,并于有意无意间扫了曹承隐一眼。

“急功近利,有时也未必是坏事。这次你率领的不是我大宣的骨干,仅仅是一帮低贱之民,死多少也无所谓,有多少便可派多少。和我大宣胜算相比,此辈存亡不足论尔!你当竭其力而为!若不能竭其力,我当治你之罪。”

许恒默然片刻,脸庞一片晦暗,但还是向许志威作出承诺道:

“许恒明白!元帅放心,许恒当竭尽所能。”

曹承隐望向许恒的目光不禁浮起一抹浓浓的忧虑。

许志威的态度,曹承隐或可视而不见,但身为流民军统帅的许恒的态度,就真有些要命了。

时过近一年,曹承隐又和这许恒协作指挥作战。

先前定平之战时,许恒为了攻陷定平,不惜一切伤亡发动进攻的疯狂模样还令曹承隐记忆犹新、甚至是不寒而栗。

这次,许恒若还是像先前那般不计代价、竭士卒之命而攻敌,不知又将平添多少本可避免之伤亡啊!

唉!可怜那些将士,明明都是我大宣之子民,却因出身低贱而备受压迫,未免令人唏嘘。

阴霾于曹承隐的心头渐渐堆积。而许恒悄然望向曹承隐的眼神里,同样透着一抹复杂之色。

……

……

会议结束后,为了袭扰计划顺利执行,许志威决定亲自到流民军驻地巡视一番。

他贵为主帅,本不愿接触这些低贱苟活之辈。但只要略示恩宠便能让他眼中的狗豸们为他的大计拼死拼活,他又何必爱惜这点精力?

营地内,众流民军士卒已然摆好阵列,迎候许志威的到来。

在许恒的操练下,这些流民士卒也算是初具规模,有了军队该有的样子。再为他们换上宣军的服饰,除了普遍显得瘦弱些,不仔细看,与正常的宣军士兵没什么太大差异。

许志威就不这么想了,在他眼里,低贱的鼠辈,哪怕穿上我宣军光荣的战袍也依旧低贱,这是骨子里就决定的事情。

粗略扫视一番流民军的军阵后,许志威轻哼一声,喃喃道:

“徒有其表的东西!哼!”

许志威驾着马,在流民军的军阵前行驶而过。

他匆匆扫视着这些士兵的面孔,没有一个能被他记住。

这些流民的脸上几乎都透着惴恐与怯懦,毫无精锐之气概,他连看都不屑于看上一眼。

倏忽间,有一个士兵的面孔成功引起许志威的注意。

许志威停下马,朝那人望去——那人样貌还算端正,却称不上多么突出,身子格外挺拔,却并不怎么高大。

此人身上最令许志威印象深刻的,莫过于那自信昂扬的神态,那双眼是许志威一路上见过最为澄澈明亮的双眼,仿佛那冉冉升起的太阳,释放着鼓舞人心的光芒。

许志威并不打算对之提出赞赏,他用一种玩味的目光打量着这名士兵,对这名士兵说:

“士兵,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士兵的脸上涌现一抹红晕,兴高采烈地向许志威大声喊道:

“禀报元帅!在下名叫郑既安!”

“郑既安是吗?”

许志威勾了勾嘴角,他很是稀奇,这小兵见到自己,非但不如其它人般怯懦,而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他决定向这小兵询问道:

“郑既安啊!本帅问你,为何你如此……平庸,却又如此自信?”

郑既安的脸上透着不可置信,似乎许志威的这句随口一问在他听来根本就不可理喻。但他还是秉持他的信心,向许志威郑重回答道:

“元帅何出此言!郑既安自知自己不过是平庸之辈,但谁规定平庸之辈就不能满怀自信?一想到既安能为国讨贼,建立万世功勋乃至光宗耀祖,既安便激动难耐,纵然命恐不久,亦绝不退避!既安愿为吾国效死力!又何故不自信?”

眼见这小小士卒居然敢当众顶撞许志威,一旁的许恒不禁为之捏了把冷汗,他连忙向许志威说道:

“元帅!此子壮志可嘉,应当以为典范,激励三军,还望您……”

“哈哈哈哈哈……”

出乎许恒意料的,是许志威并没有因郑既安的顶撞而恼羞成怒。相反,许志威笑得格外高兴。

小小鼠辈也敢大谈国家、大谈自信是吗?先洒泡尿照照自己吧!这小子大概是听评书听多了,以为自己也是评书里的主角,能够大杀四方,立于不败什么的。

实际上,一个冲锋,这小子连尸体都拼不拢!

但这小子越是秉持这种自信,许志威就越是高兴,他巴不得这些流民军都像这小子一样无所畏惧,不然如何当好我大宣的耗材,去跟昭人拼个你死我活?

小子!可千万别丢失了这份信心。

许志威面带欣慰,对郑既安大加赞赏,还让副官赏赐他一两银子,一时令不少人眼红不已。

而郑既安本人更是感恩戴德,发誓自己一定会为大宣披荆斩棘、虽死不避!

接着,许志威来到众卒之前,命部下抬上来三只巨大的箱子,许志威亲手将三只大箱子打开,箱子里装着白花花的银子,每一块银子都有半个拳头那么大,堆积在一起,仿佛一座银白色的山丘。

这些士卒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当如此多的银子被摆到他们眼前,他们能压抑住即将流出的口水已属不易,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渴望的金光。

许志威得意地一笑,向众士卒高声说道:

“你们看见这些银子了吗?告诉你们!这些银子都是你们的!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你们每提一颗昭人的脑袋回来,便能获取一两白银,此处的白银要是不够,本帅便再为你们取!

你们放心!我大宣绝不亏待有功之士,尔等当尽全力拼杀,此战结束后,尔等都能功成名就、富贵还乡!”

“大宣万岁!”

“大宣万岁!”

“大宣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凶猛无比地摇撼整座大营。激荡着的热情,如酒糟般迷蒙了营地内的所有士兵。

但也有少数人游离于狂喜之外,其中便包括曹承隐。

曹承隐本对这支由流民组成的军队十分看好,他相信只要将这支人马稍加磨炼,他们一样可以成为精锐之师。这将是冲击宣国森严等级制度最为锋利的长矛,曹承隐对此拭目以待着。

许志威却要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他们,让他们以无比高昂的代价去换取微不足道的的战果——昭人不是傻子,昭人只要对运粮队伍部署重防,派出去的袭扰部队都将是以卵击石。

许志威给予的奖赏诚然不菲,然都是建立在他们能活着回来的基础上,但真的有那么容易吗?一切皆是未知数。

唉!许志威的煽动,令众士卒忽视风险、跃跃欲试。再加上有许恒作为统帅,如果许恒重蹈定平之战覆辙,这些士卒恐怕就……

曹承隐不忍细想,唯有顺其自然,并在合适时候竭尽所能。

狂热如秋叶般寥落,唯有众人如宾客散去后的东道主,必须收拾好眼前的一切。

许志威走后,许恒邀请曹承隐进入帐内,商讨对敌之计策。

出乎曹承隐意料的是,刚一进入帐内,许恒便一把握住曹承隐的手,一脸虔诚地望向对方,并郑重说道:

“曹将军!许恒不才,愿尽一切之努力,减免麾下士卒之伤亡。定平一战,许恒不听将军之言,贻害无数,留愧至今,今日,许恒不敢不听将军之建言,还望将军指教许恒,不使许恒为士卒之屠夫!许恒惶恐拜上!”

说罢,许恒就要跪倒在地,向曹承隐行叩拜之礼。

曹承隐做梦都想不到居然有许姓王族会对他行此大礼,他仓皇失措,连忙将许恒扶起,并对许恒说道:

“将军这是何故?承隐同为大宣之将领,岂有不竭心筹划、谋取战机之理?如若许将军不嫌曹某身份低微、不视曹某之建言如无物,则……曹某甘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将军!”

许恒欣喜若狂地注视着曹承隐,握住对方的手也握得更加用力。

许恒不知道的是,在他面前,曹承隐心中的喜悦更胜他一筹。

太好了!如果许恒愿意听从于他,他就还有机会用更小的损伤换取更大的战果,一切刚刚开始,一切尚可挽回。

两颗澎湃的心灵,如浪涛般碰撞、交融在一起,他们将用尽他们的努力,为此战贡献全力,带领他们士卒走向美好的胜利。

昭人与宣人的对决,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