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一)(2/2)
这下彻底糟了,没有司南,他们连方位也没办法辨认。而且他们身上携带的物资本就不多,继续兜圈子,找不到归路,那他们就等着困死在雪白的坟墓中吧!
此等状况,三人都不免有些崩溃,张庸捂着伤口,扫视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任何差异的周围,苦笑一声道:
“这下好了,我们该怎么回去?”
郑既安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说道:
“也许……也许我们四处找找,可以找到友军,那样我们就都能归返。”
张庸摇头道:
“算了吧!友军全部围绕在昭军周围行动,而我们这一跑,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周围哪能碰到友军?现在这雪没有半点要停的架势,我们更是连司南都丢不见了,我想我们的出路大概就一条……”
张庸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从怀里头揪出酒壶,喝着他一直不舍得喝的美酒,喝完后擦擦嘴道:
“等死。”
姜达远更是头皮发麻。是他那自以为天才无比的计划将他们拖入险境,当下之情况,他理应负主要责任。可他又不忍他高傲的头颅低下,他试图找到新的出路,以掩盖他先前犯下的错误。
“先别急着悲叹!”
郑既安突然开了口,他将目光放在雪地上他们行驶过的痕迹,道:
“我们来时留下了足迹,沿着这些足迹往回走,这不就是归路吗?”
闻言,姜达远再度振奋起来,道:
“说得对啊!沿着这些足迹走,我们还怕不能归返?”
张庸依旧持悲观态度。
“想得真是太美了!我们一路奔逃至此,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但这雪可从来没有停过,我们走不了多久,所有的脚印都会被大雪淹没,那时我们还是只能像瞎子一样乱走。”
郑既安沉沉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一经呼出,便化作一阵浓浓的水雾。他勉力稳定心神,说道: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只能试一试。”
张庸不再提出异议,他从雪地上站起来,决定按郑既安的计划试上一试,这是他们仅存的生机。
队伍中只剩下两匹马,郑既安把自己的马让给姜达远,与受伤的张庸共乘一马,他让张庸坐在后头,由他来驾驶马匹。
一群人沿着来时的踪迹行进,可没走多远,所有踪迹悉数埋没在大雪之中,根本无从辨认。而张庸也因伤情加重,不得不驻停进行休整。
郑既安将自己披在甲胄外的袍子铺在雪地上,并让张庸坐在上面,尽管显得微不足道,至少能为张庸抵御些寒冷,让对方不用直接坐在雪上。
张庸见状连忙拒绝,说道:
“这是作甚?我也一把年纪了,本就到了该死的时候,你还年轻,何必以我为念?天寒地冻,不把袍子披上,你如何受得了?你且穿好!不必理会我!我若真死在这儿,那也只能自怪倒霉。”
一向跟张庸不对付的姜达远也挺身劝说张庸,并将自己的水壶也递给对方,道:
“听既安老弟的吧!你好生休养,万一能有所好转呢?我们的队伍经不起伤亡。”
郑既安更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张庸,求对方接受自己的好意,如若张庸身死,自己断不能心安。
最后,张庸没有拒绝,在郑既安的袍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姜达远递来的水。
风雪呼啸,如同那送遗骸入坟墓的丧钟正在敲啊敲。三个人的身体快要冻成冰块,唯有那颗心被放在火盆上炙烤,不见尽头。
“呵呵呵……哈哈哈哈……”
气氛趋于凝固,张庸的苦笑将沉默打破。
“还真是滑稽啊!老子为着此事,骂了这狗日的政权这么久,没想到自己也落得个这般下场,真是……笑死个人!想不到啊想不到,老子最终还是为这混账政权殉了难。”
一听张庸又骂起宣国官府,郑既安不禁发出那个他询问过多次的疑问:
“张兄,您对大宣心怀怨愤的缘由,现在可以说与在下听吗?”
张庸愣了片刻,就在这短短片刻中,泪水在他的眼中打转,并从他的眼角滑落而下。
长叹一声后,张庸终于开口道:
“我的儿子,也曾在宣军服役过。”
一听张庸的儿子也为宣军效过力,郑既安与姜达远都兴致大涨,专心致志地听张庸讲述。
“就在去年,宣国对昭人用兵时,我的儿子也被宣军征召入伍——原本我们家都是由我去服兵役的,而且我的儿媳怀有身孕,实不宜再让我的儿子身赴险境。可他顾虑我年岁已大,遂代替我接受征召,而我则留在家中打理家务。
这场仗啊!一开始还顺风顺水的,宣军一南下,昭人的两座城池不战而陷,残余昭人只能在丰平和终平城里苦守。期间我的儿子还托人写信回来,告诉我们他一切安好,让我们不要担心,但是……”
说着,张庸突然就哽咽了起来,两只眼睛也红得像是两颗柿子,他似是抱定极大勇气,才将接下来的话说下去。
“呵呵呵……其实我也早有预料啊!行军打仗嘛!哪有不出伤亡的?从他离开的第一天,我就…我就做好了,只能等回他尸体的准备,但我万万没想到,我连他的尸体都没有等回来,甚至……连他的死亡讯息也收不到。
这场该死的仗打到一半,风向突然就逆转了,昭人的坚守没有失败,丰平守军使出诈降之计,宣军中了圈套,被迫停止攻势。差不多就在这段时间,我的儿子突然失去了一切音讯,再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
唉!这等情况,还能有什么意外呢?他多半是战死在了踏北的战场上。可是……”
张庸的双眼突然就燃起熊熊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是宣国官府却拒不承认他的战死!因为他在军中担任哨骑,是在外出巡逻之时失去了踪迹,而不是在两军拼杀中。
官府声称他有可能做了昭人的俘虏,或是直接叛逃去了昭廷,因此不但不会发放任何抚恤,甚至连烈士之名都不予追赠!
他为宣国赴汤蹈火,连性命都豁了出去,最后得到的仅仅是……什么也没有!除了户籍上‘失踪’的两个大字,这就是他浴血奋战换来的!这就是我们一家为大宣效忠大半辈子换来的!
我们一家要在失去一个男丁的情况下,承担原有的一切劳役与赋税,一分都不能少……”
无限的愤怒,最终还是化作宣泄于苍白中的悲怆。
“最可怜的,莫过于我那儿媳啊!她本就怀有身孕,而且临盆在即,我儿在战场上失踪的消息传回,她整个人都如遭霹雳。
随着我儿归来的希望越发渺茫,她也日渐消沉了下去,尤其是在她生产之后——那是个死婴,一生下来就断了气,瘦得像瘪掉的柿子。
为了缴足赋税,我们一家只有更加辛勤、更加努力地劳作。
在这期间,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为我儿正名,我不断地向官府上书,甚至把伸冤的折子递到了中宣,但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官府拒绝追认他为烈士,连将他的名字从户籍上划掉都不肯,只为了从我们这多收一份赋税。
我还是不曾放弃,哪怕我们一家的日子已经过得无比艰难。我想啊!我们总能挨过去的,只要我们挨过去了,还活在这世上,那我就有为我儿正名的可能,甚至是与我儿重逢……
谁能料到啊!一场天灾摧毁了一切,官府的赈济更是迟迟未至,我们一家的生计再无着落。
我那苦命的儿媳在饥饿与病痛中咽了气,我把她掩埋后,就独自踏上逃荒之旅。机缘巧合下,我被编入宣军,再度替这个混账政权卖命。
我猜我的下场,大概与我那儿子如出一辙吧!不声不响地死在某个角落,尸骸被风雪与泥土掩埋,连官府的追认都别想得到……哈哈哈哈哈……谁让我们命贱如草呢?荒唐啊!真是荒唐……”
讲述完毕,张庸的泪水宛如两条瀑布,但在严寒中,热泪不一会儿就凝结于他那饱经风霜的面庞上,成为两道冰封的印刻。
听完张庸的讲述,郑、姜二人无不陷入巨大的震悚中。
郑既安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悲怆,哀伤、不解以及痛苦,深深烙刻在他的眉头之中。令他整个人都为忧愁的烟雾笼罩。
姜达远则坠入无限恐惧中不能自拔,似乎苍白的领域处处是射来的利箭。
他的双眼瞪得比铜铃还要大,在凛凛寒风中不断喘着粗气,惊恐不已地自言自语道:
“不!这不可能!不应该是这样!我们…不!我们不能就这么死在这儿!我们一定要回去!我们一定要回去!我们绝对不能就死在这里!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们岂不是什么都得不到?绝对不可以!”
自顾自地说了好一阵后,姜达远用急迫的眼神望向两人,刻不容缓一般呼叫道:
“我们要想办法回去!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回去!我们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啊!我们快走吧!不能再在这里耽误下去,我们必须赶快回去!”
郑既安显然还陷在沉重的悲哀中,不知作何言语。而张庸则淡淡一笑,道:
“回去?怎么回去?这破天气,你倒是告诉我该往哪里走?哼哼,要是一不小心撞到昭人脸上,那可就有意思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然后被大宣当作叛逃者不予追认?绝不可能!我们不能是这样的下场!所以…所以我们应该即刻上路!哪怕希望渺茫,也要试着找回归路!”
“说得对。”
郑既安也点头表示赞同,眼里闪过一抹决绝。
“如果我们就这么死在这,那我们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不惜一切地找回归路,是我们仅有且必须做的选择。”
张庸还想做些争辩。在他看来,他们如果真落得一个尸骨无存、名誉亦毁的下场,错亦不在他们,而在那荒唐无理的宣国政府。
想了想,他认为自己的想法还是太自私,他自己活不活其实都无所谓,但两位小辈有活下去的理由,他理应陪着他们做最后之努力。
于是,张庸也从雪地里站了起来,将地上的袍子捡起后拍了拍,交还给郑既安,对姜达远说道:
“那好吧!我们伟大的姜大将军,由您来为我们指出一条明路,指引着我们重见天日。”
姜达远紧张地朝四周张望——哪里都是一模一样的苍白,大雪,大雪,没有尽头的大雪,令人完全看不见逃出生天的希望……
姜达远亦毫无办法,他只有随机挑选一个位置,然后往这个位置笔直走下去,万一就能找回营地呢?
一番思量后,凭着感觉,姜达远指了一个方向。
“往这走吧!一直直走下去,我们肯定能找回去的。”
张庸朝姜达远指出的方向望了片刻,虽然他的方向感也很差,但他还是隐隐觉得,他们来时的方向似乎并不是这一方向。
不过他也懒得管了,他早就是一抹游魂,同伴往哪里去他就往哪里飘,何必在意其它呢?上路吧!
郑既安凝望向他们即将前往的方向,于心底默默祈祷着:他还不能死在这里!
他的家人还在后方等着他,他不是不能战死,但他不能稀里糊涂地死去,令自己的家人连半点抚恤都得不到,还要承担更多的负担。
在听完张庸的讲述后,郑既安心里的确隐隐产生过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是不是大宣的体制真的存在问题呢?
他们就算不是王族、不是上宣人,可他们都在为了大宣政府而效劳啊!
栉风沐雨,任劳任怨,连性命都豁了出去,为什么国家不能用更仁慈、管宽和的方式对待他们?仅仅因为他们是一群贱民吗?
这似乎……谈不上正确,更谈不上公平。
尽管心存他念,此时的郑既安也无暇顾及太多,他们连活着都成问题,去想如此遥远的事情又有何意义?
活着返回营地,才配谈及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