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二)(2/2)
就算他们掉头折返回去,损失的体力还从何补充?他们还是要葬身雪地,这并无多少意义。
唉!郑既安在心底长叹一声,即便走错了又如何?事到如今,他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再找不到别的办法。
三人坚持走着,就在他们濒临崩溃之际,他们终于在雪原上找到了些不一样的景观。
“是…是城池?!”
姜达远指着前方,惊诧地喊叫道。
郑既安与张庸也来了精神,朝前方张望而去——居然真的有一座城池!
可…可问题是,自家领地哪里有什么城池?最近的城池,应该就是泫水城了,但泫水城在泫水以北啊!他们一路走来,哪里看见过水了?
三人怀着惊异,继续朝那座城池的方向张望。当他们看清城门上那道牌匾时,他们连心跳都仿佛停了一下——那牌匾上分明写着“丰平”两个大字,这方面是昭人的城池!他们居然跑到昭人的领地来了!
三人都有些崩溃,这下好了,逃命逃命,逃到敌人嘴巴里去了!他们完蛋了,一定完蛋了,没有半点悬念可言。
见此情形,张庸再也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好!我们直接跑到昭人的地盘上,倒也省得昭人费力气抓我们,真是天才的想法啊!哈哈哈哈哈……”
姜达远不曾理会张庸的奚落,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紧紧注视着不远处的丰平城。忽然,他浑身一抖擞,兴高采烈地对两位同伴说道:
“我又有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张庸扑哧一笑,他受够姜达远的好高骛远、百无一用,当即便驳斥道:
“好好好!您又有了让我们不得翻身的绝妙计划!我还真是好奇呀!我们已经惨到这个地步了,我都不知道还能怎么更惨,但我相信我们英明神武的姜大将军一定还有办法!”
“张大哥,听听姜兄是如何打算的吧?”
郑既安也开了口。
在见到丰平城后,郑既安心底是一股意料之中的绝望,他没有表现得多么激烈,整个人就仿佛泄了气的皮球。
听到姜达远还有计划,由于殷鉴不远,郑既安本能地心存疑虑,可还是那个问题:他没得选。不试一试姜达远的计划,难道他就在雪地里等死吗?不,哪怕只有半分希望,他也要努力抓住。
他向姜达远说道:
“姜兄不妨说说你的计划。”
姜达远从容道:
“我们既然来到昭人后方,这一定上天在为我们创造立功之机会!各位想想,现在昭人的注意力全部在集中在北方战场,对于后方的防备又能有多么充沛?
如若我们扮作流民,混入丰平城内,伺机烧毁城内粮仓,岂不是大功一件?这都是上天的安排啊!”
姜达远不说则已,一开口,便更令张庸头大。
“什么鬼上天,你少自说自话好不好?进城烧粮?荒谬绝伦!昭人的守备再怎么松懈,可我们仅仅只有三个人,三个人就想把昭人粮仓焚毁,简直就是搞笑!
能不能得手暂且不论,就算得手,我们要怎么逃出去?昭人把城门一关,我们要不插上翅膀飞出去?你的计划除了听上去像一回事,简直就一无是处!当然了,还能让我们死得花样百出些。”
姜达远听罢也有些动摇,假如他烧粮得手,却被昭人困死在城内,那他的所作所为不就都没有意义?
后方大军怎么知道是他烧的粮,又怎么对他进行追认?
不行啊,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他实在没办法轻举妄动。
这个时候,是郑既安站出来,坚定不移地力挺姜达远的计划。
“我认为这一计划非常好!我们先混入丰平城内,想办法恢复状态,再伺机烧毁敌人粮草,一旦成功,必将给予昭人以重挫!”
张庸诧异地看着郑既安,开口道:
“既安,你没事吧?怎么能和这家伙一般见识?这计划根本就没有执行余地!我们这样做,结果就是……”
“那我们还有什么出路?”
郑既安平静地说了一句,这下,连强烈表示反对的张庸也闭了嘴,反倒是计划的提出者姜达远显得局促不安。建功归建功,不能活着回去,一切都是虚无啊!
郑既安正气凛然,接着说道:
“我知道,按这样冒险的计划执行,其结果多半是死。可不执行这一计划,选择折返,等待我们的一样是死,默默无名地死……
既然横竖是一死,为何不死于国事,而要死于旷野,尸骨为风雪所掩埋?如有可能,既安情愿赴死乎?实不愿矣!然末路穷途,我等已别无选择!按此计行事,或可存一线之生机!”
“罢了罢了!”
听罢,张庸无奈地摆了摆手,道:
“横竖都是一死,就看看我们几个都死出什么花样吧!我跟你们一起就是了。”
连张庸都表态同意,姜达远纵然心存犹豫,也只好表现出自信昂扬的样子,说道:
“好啊!大丈夫纵有一死,也当死于国事!今我三人一定要打昭人一个措手不及,与昭虏不死不休!不过……倘若我等真的得手,又该如何从丰平逃脱呢?”
郑既安没有回答,而是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姜达远,明亮的目光令姜达远都有些心虚。
逃脱吗?郑既安何尝不想呢?但一旦进入丰平城,唯有插翅方可脱出,何来无恙之把握?
无可强求,亦不必强求。他们是军人,保家卫国、克敌御患是他们的职责,若能在敌人后方给敌人造成重创,他们何憾之有?足慰此生矣!
惟愿……大宣国不要忘记他们。
三人朝着几乎必死的方向迈出了各自的脚步。
……
……
丰平城内,武平正因一系列事务焦头烂额。
其实这对武平来说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丰平城远悬边境,本就民生凋敝,又有洪辽以及爪牙肆虐,老百姓能活下来已属不易。
等到寒冬降临,立马就会产生不少的饥民,这些饥民没有武平调配粮草进行赈济根本就活不下去,而武平往年也都是这样做的。
到了今年,情况可谓是极大的恶化。
踏北军十万人马浩浩荡荡北上,其补给全仰赖后方供应,消耗不可谓不巨大,令丰平的粮草储备陷入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
只将注意力放前线大军上,把大军所需的物资供应足备,甚至从中无伤大雅地小捞上一笔,武平的这个冬天一定能过得很惬意。
但武平做不到对饿死、冻死在街头的百姓熟视无睹,他一面为前线大军的供应殚精竭虑,一面为百姓的生计奔走操劳,想方设法地挤出些粮草供给给百姓。
最忙碌时,武平一天要拜访二十家中、富户,从他们手上借粮食,用以赈济灾民。
为此,武平不惜放下身段,几乎磨破嘴皮,哪怕只能从对方家里借到十斤粮食,也足够他高兴地跳起来,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家继续游说。
令人精疲力尽的游说结束后,武平仍然得不到喘息,他还要返回县衙,将供应大军的物资、供应饥民的粮食进行统筹调配,确保哪一边都不耽误。
一页页清点,全部是由武平亲笔写就。
一天到黑,日复一日,武平的时间与精力统统花费在上面,他本就单薄的身躯也更显消瘦。
疲累、消瘦……这些都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甚至称得上是不足挂齿的小事,真正令他放心不下的,还是他最为疼爱也是唯一的小女儿武缘。
这段时间里,武平连回一趟家的时间都没有,连每天睡觉都是在县衙里头和衣而眠,对于照顾女儿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也不是没想过雇个下人帮自己照顾女儿,但自己每天几乎是倒贴上班,财力实在有限。
最关键的一点,他对女儿的安危无比看重,很难对外人放心,顶多顶多就是委托居住在隔壁且比较熟络大婶帮着照看下女儿,可一直麻烦对方,显然也不太像话。
思来想去后,武平决定把女儿带到县衙居住。
这样一安排,女儿的生活有了着落,自己还能时不时去看看女儿、陪陪女儿,算是解了武平心头一大患,令他不必为女儿的事情烦忧。
将一箩筐琐事暂且处理清晰后,武平终于能够放松片刻。他脚步轻快,直奔女儿的住处。
推开屋门,武平顿觉一股异样。
只见女儿武缘脸上还挂着一抹未曾消退的慌乱,手里端着一本书,但书页还在不受控制地乱晃,经她一捏才停在了不知哪一页上。
见爹爹前来,武缘火速将书放在一旁,两只小手捏得紧紧的,快步走向爹爹,有些磕巴地说道:
“爹…爹爹!你的工作都做完啦?怎么…怎么突然就来啦?”
女儿的不自然,武平看在眼里。他先是望向女儿刚刚坐的地方——除了前面有一张带着抽屉的桌子,便再无他物。
他当然明白,女儿有事情瞒着他,但只要不是危险的事情,他并不想让女儿为难,何况一间小小的房间,又能生出什么危险?女儿心里有奇思,随她去吧!只要她高兴就好。
武平无视了注意到的异常,轻抚着女儿的小脑袋,笑着说道:
“暂且告一段落啦!乖女儿,爹爹不在时,你都在干什么呢?”
武缘起先有些犹豫,她寻求救命稻草般回头望去,紧接着就灵光一闪,指了指被她放到桌子上的书籍。
“爹爹不在时,缘儿一直都在读书哦!嘻嘻,缘儿知道爹爹公务繁忙,所以没有乱跑,一直待在屋子里等爹爹呢!对了!爹爹,缘儿看书时,有好多字不认识,爹爹能教教女儿吧?”
武平兴致大起,喜笑颜开,牵着女儿坐到椅子上,拿起书籍,对女儿说道:
“缘儿有哪些字不认识?让爹爹来教你。”
武平正准备教授,一打开书籍,发现这是一本兵法,遂对女儿询问道:
“缘儿最近怎么对兵法感兴趣啊?”
武缘的眼睛咕溜溜转动,小脸红扑扑的,解释道:
“安叔叔说过,想要成为一名大将,不光要有强大的武艺,还要精通兵法,将兵书读得滚瓜烂熟。缘儿很想成为一名镇守边疆的大将,当然不能忘了安叔叔的话!”
武平微笑着点了点头,对于女儿的兴趣,他向来是只要女儿开心就好,其余都不重要。女儿渴望成为一名大将,自己从来都是鼎力支持。
突然,武缘的眉头微微皱起,向爹爹询问道:
“爹爹,你说安叔叔要去一趟京城,很快就能回来,这都快一年了,怎么还不见安叔叔回来呀?”
“这……”
武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安仕黎离开丰平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武平始终不知道对方的半点消息。
还是在最近,卫广归来后,他才得知安仕黎已经成功进入蒋羽府中。
但他总是不方便把这些告诉给女儿的,犹豫半天后,武平只得搪塞道:
“放心吧!缘儿,安叔叔现在在京城当了大官,不用多久就会回来的。”
“唔……好吧!缘儿会耐心等的。”
随后,武平就开始为武缘解惑,武缘指着些她读不懂的句子,向武平发出提问。
奇怪的是,她的小手像是粘了胶水一般,不敢张得太大,几乎是把手按在书上,然后微微勾起手指,用指甲压住她不理解的句子。
武平本想一探究竟,但武缘急忙开口,成功移走了武平的注意力。
“爹爹,兵书上说得胜,须要做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可怎么样才算是‘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呢?”
“这个嘛……”
看着女儿指出的句子,武平不免有些犯难。他毕竟不是武人出身,兵法谋略非其长也,兵法上的东西,他抓破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向女儿说道:
“这句话,爹爹也不大懂,没办法教你。等你石叔叔回来吧!他是名副其实的大将,一定能解释清楚。”
武缘也不失望,点点头道:
“好哇!”
之后武平又看了兵书上的不少句子,深感自己无法理解,不得通其要。
好在女儿也没有为难自己,只让自己帮忙指认一些她不认识的字。
尽管如此,武平还是感到些内疚。他暗下决心,既然女儿要学兵法,那自己一定要给她找个合适的老师!
这时,一名官员匆匆赶来,向武平禀报道:
“大人!有一伙流民来到城下,渴望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