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七)(2/2)

……

……

风雪如催命符般的呼啸,难得缓慢了一二。

残余宣军历经辗转,逃到一处安全之处,在此处展开休整。曹承隐刚缠好绷带,便带人清点着此战的伤亡。

“伤亡情况如何?”

“禀报将军,战前,我军总计有六千三百三十二人,目前,我军还剩下三千零一十人,其中未负伤势者十不存一。”

“折损过半吗?”

曹承隐痛苦地拧紧眉头,虚弱,终于成功地趁其不备,占据他的胸口,令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不已。

这时,许恒在副官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在先前的苦战中,他也受了不轻的伤,要不是副官舍命相救,他险些把性命丢在战场上。

剧烈的伤痛令他无法舒展眉头,但他还是想劝慰曹承隐一二。

他才刚一开口,便被曹承隐果断的语气打断。

“不必多言!此战损失惨重,皆曹某之过。其一,曹某判断有误,不曾料到昭人支援如此迅速。其二,曹某未能见好就收,昭人支援前来,曹某本应当机立断,率部队撤离,至少还能减免我军之伤亡。但曹某急于建功,以为昭人可破也,竟遭石建之痛击!不得不狼狈逃至此处。唉!此战,曹某难辞其咎!”

“将军……”

许恒凝望着曹承隐,眼神悲戚,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总算从脑中搜刮出些能说出口的话,对曹承隐开了口:

“将军大可不必如此自责,如非将军镇定指挥,亲自领军断后,我军只怕会在战斗中尽数溃散,焉能在此处集结?

而且,局面混乱,许多未能归返的士兵未必是战死,而是在战场上四散,总能平安无恙。

再者,兵事无常,战场一瞬万变,欲事事无遗漏,岂是人力所能及?

许恒只庆幸,整场战斗都由将军坐镇,如若全程由在下指挥,在下不但寻觅不到任何破敌之机,敌援前来时,在下必将惊慌失措,为昭人所虏,累死三军!

将军已尽全力,切莫妄自菲薄!当统率余部,定后续之大策。”

“多谢许将军。”

曹承隐感激地望了许恒一眼,从失败的浓重阴霾中走了出来——不过这仅仅是一刹那。

此战失利,无疑把他们推向极为不利的境地。

接下来的路,会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坎坷,他必须谨慎再三,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首先,就是游击作战的持续上。

这一点几乎是想都不用想,他们的粮食本就稀少,指望后勤更是完全指望不上,唯有寄希望于击败昭军,截获昭人的粮食。

结果已然明了,他们一败涂地。

再者,就是如何收拢溃军。

如果天气尚可,他们所剩的粮食尚充裕,能让他们驻留一段时日,那他一定可以收拢相当一部分的溃军。

这两项假设均不成立,他已无法等候下去。

无论他认可不认可,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结束袭扰,灰溜溜地返回宣军大部队。

“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曹承隐紧握着拳头。

他很是不甘,却无法不接受这一结果。

失策就是失策,败了就是败了,作为失败者,他理应吞下战败的苦果,但他仍有补救的空间。

曹承隐郑重地看着许恒,向对方开口道:

“许将军,我们的作战必须到此为止了。回到宣军大部队后,您只需记住一条:战役之功,为许将军一人之功,战役之失,为曹某一人之失。

如此,虽未必能如预期般助许将军登上高位,至少能保许将军不受战败之祸牵连,曹某可无忧矣!”

“这是何言?”

许恒斩钉截铁地回复道:

“许某与曹将军同担主帅之职,今不幸败退,岂有许某独善其身之理?将士损伤不小,许某闻之亦痛,绝不肯安安然做无事人,愿与曹将军共受元帅责罚。”

“许将军你……”

曹承隐很是不解地望向许恒。他甘愿为许恒揽下所有罪责,对于许恒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为何许恒不肯接受呢?

为了他的计划,他决定再行劝说,可许恒已经下定了决心,统帅与军队共荣辱,他不能在战败受罚之时置身事外。

许恒展现出少有的强硬,坚决拒绝了曹承隐的提议。

这让曹承隐又惊讶、又感慨,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恭敬地朝许恒拱手道:

“许将军高义!曹某深感钦佩,今日,曹某不羡破敌建功,但羡与许将军结为好友!”

“曹将军……”

许恒亦颇为感动,接连的战斗,他也算与曹承隐结下生死情谊,且曹承隐对麾下将士性命的珍重,是他在之前的宣军中从未见过的。此刻,他正式做了一个决定,对曹承隐说道:

“望曹将军放心!曹将军与世子日后有何需要,许某甘愿效劳。”

这一简短的话语,瞬间扫除了战败带给曹承隐的阴霾,只见他大喜过望,抓住许恒的手说道:

“有许将军一言,曹某足矣!”

许恒一愣,随后向曹承隐展露了微笑。

许恒的话,几乎表明了他在储君之争中投身于世子一方的立场。

平心而论,他仍然没有做好与二王子许志威作对的准备,并对这点感到尤为焦虑。

他欣赏曹承隐及其所代表的世子势力,但他不能忘却,二王子许志威一样对他有大恩。

终平四城战役,许志威没有计较他被昭人蒙骗,还在定平失陷时,让他为统帅,令他重夺宣军的补给线。

结果他被仇恨所蒙蔽,于定平城下折戟,许志威依旧没有怪罪于他,还言辞温和地劝慰了他……

滴水之恩,许恒尚且记挂不忘,何况是许志威那山一般大的恩惠?

许恒不思竭力报答,而行反戈相向,与禽兽有何异?与安仕黎那般下作卑鄙、千年难得一遇的奸恶小人又有何异?

善良,这盏本该如明灯般照亮他人生的品质,此刻却成为捆缚住他的绳索,将他拖入夹缝之中,进退维谷。

所能做的,只有祈祷那令他痛苦的选择不会真的来临。

收拾好心情,也收拾好剩余部队,曹承隐决定进行下一步部署。

就在这时,宣军主力部队的信使终于找到了他们,向他们下达元帅许志威新的指令……

……

……

看着赶来支援的石建之,满身是血的周羽心中百感交集。

他下意识地要收剑入鞘,却忘了他的剑刃已在激战中损坏,再也插不进剑鞘。

他只好张开手掌,把剑扔到地上,但浓厚的鲜血凝固,将他的手掌与剑柄粘黏在一块,他费了好些力气,才把剑弄了下来。

他抬起他那血红的拳头,挪动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欲向石建之躬身行礼——如非石建之及时相救,他只怕已死于宣虏之手!

石建之迅速上前一步,拦住准备行礼的周羽,道:

“周将军历经血战、身负重伤,宜当快快医治,不必同石某多礼!”

两行清泪,冲刷着周羽沾满鲜血的脸颊。他哽咽地向石建之说着:

“若非石将军及时前来,周某等人身死是小,我军后勤被断是大,周某身入黄泉,亦无颜复见陛下!全节救命之大恩,周某必不敢忘,还请石将军勿要推辞,受周某一拜!”

石建之还是没能拗过周羽,接受对方的行礼。

随后,两人再不多言,石建之连忙叫来大夫,为周羽医治伤势。

周羽身上伤口虽多,但无一处致命,经过医者诊治包扎,很快便稳定了状态。

只是……那些阵亡的将士,就没有周羽这般好运了。

血污从周羽脸上清除,痛苦长久地压在他的眉梢。

周羽长叹一声,道:

“唉!此战如此惨烈,皆周某之过失啊!如若周羽更加谨慎,何以为宣虏所伏?”

周羽陷在险些战败的懊悔中不能自拔。

如果他是败在许志威、许廉等宣国顶尖大将手中,他还能好受些。

然而这些一流将领都在宣军主力中,指挥劫粮的多半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竟然在这“小人物”手中狠狠栽了跟头,叫他如何不恨?

周羽不清楚来将何人,手握详细情报的石建之却是知晓的。

他很早就知道,曹承隐是身负大才之人,若得施展之舞台,必能大展风采。

就拿这一连串的较量来说,用鸽子当作总攻的信号,实乃天才般的想法。

若不得凝国人相助,石建之很有可能也会中对方的埋伏。

在他看来,周羽实不必太过自责。

他向周羽进行劝慰:

“将军宽心!若非您身先士卒,与宣虏作殊死之抵抗,使宣虏久不得破我军,建之又如何来得及领兵支援?

您已拼尽全力,完成了您的职责。将军当思奋勇杀敌,以报今日之仇,不可深陷内疚。”

周羽微微点头,看向石建之的目光中有着无与伦比的欣赏。他握住石建之的手,认真严肃地同对方说道:

“石将军!我向将军的部下打听过了,此番支援,并非洪总督授意,乃是石将军觉察宣军怀诈后,自请率军驰援,足见将军之明断,周某年纪尚浅,实在深感不如!

将军这般大材只能受洪辽指挥,实在是浪费!以将军之才干,纵然取周某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待此战结束,周某愿向陛下请命,令将军调任中央,执掌新军。将军从此亲临圣旁,蒙受圣泽,才能何愁不展?功业何愁不立?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石建之愣住了,不远处的程净识也愣住了。

直接把石建之推荐到圣上面前,这是何等巨大之机遇?

寻常人就算积攒个几世,也遇不到这样的福分,现在,这般福分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石建之眼前,只需他动动嘴,就能将之揽入怀中。

惊讶,只在石建之脸上停留很短的时间,却即将在周羽与程净识脸上停留相当长的功夫。

石建之闻言后,赶紧一脸庄重,向周羽说道:

“将军所言,建之惶恐不已!万不敢接受!建之不过边地微末之辈,何敢奢求贵人垂青?只恐功名不能显,还将因德不配位,受其灾殃!则建之枉对圣上、枉对列祖列宗。

建之老矣!意与岁去,已成枯落,不敢怀鸢飞戾天之念,但求边境安宁,无灾无罪、老死于边疆,此生足矣!将军之请,恕建之不能接受。”

听到石建之这番回答,周羽很是惊奇,可还是尊重了石建之的意愿,轻轻点头,不再强聒。

受任中央固然风光,但这其中蕴含的苦闷,周羽还是清楚的。

那就是他不能尽情地挥洒热血于疆场,一切都要以陛下所念之大局为重,对于习惯了边疆的武人来说,未必不是一种折磨。

周羽对石建之的选择感到遗憾与理解。

还有程净识,此战之前,他一定会对石建之的选择感到无比费解,认为这种天予不取的做法简直蠢透了。

历经血战后,他已能更深刻地体悟武人之心。

在中央高任,就意味着不可避免地与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为了路途安稳,甚至还需要同此辈卑躬屈膝。

刀剑加身尚且不皱眉头的边疆武人,何时忍受过这等委屈?吾宁曳尾于涂中。

嗯……他决定了,等杨焱云回来后,接受与对方进行比试。

程净识以为,石建之的做法确有其道理,他不必诘难些什么——只不过,向洪辽这等庸碌小人折腰,跟向朝廷里的鬼怪折腰又能有何不同呢?

石建之能接受前者,何故不能接受后者?

一个疑问,深埋程净识的心底。

他虽困惑,却也无暇多管,人各有志嘛!

两人心思重重,都无法料到石建之真实的想法,以及看到扎在石建之眼眸深处的那根利刺。

在这世上,正明皇帝恰恰就是石建之最为痛恨、最想要杀死的人,他必须要为迫害林元帅付出代价。

而被调去京城任职,就意味着石建之的一举一动皆会遭受监视,难有施展空间。

且洪辽治下的终平四城也将彻底失去支撑,变成一触即破的虚饰,他不如留在踏北力挽危局,并布局对付洪辽,为将来做准备……

几人酝酿着各异的心思,洪辽的信使也于此时姗姗来迟,为他们带去消息:

“总督大人已与宣军达成停战!”

“什么?”

众人瞪大了眼睛,无不深感惊诧地望向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