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沉默尽头(一)(1/2)
宣军使节前来求和,令洪辽沉默了。
如此重大且突然的好消息,洪辽一时间连该说什么话、作何表情、如何应对……统统都忘了,只能像一尊木头人般呆呆地注视来使。
久晌,洪辽才开口要求确认。
“贵国求和,确非戏言?”
使节愣了片刻后,悠然一笑,拱手道:
“怎敢口出戏言?昭军远来,势众兵强,兵锋之盛,天下鲜有人可抵抗。我宣军将士虽怀鱼死网破之心,而宣军统帅却有高瞻远瞩之意。
昭军若攻,我宣军必作殊死之战,终致两败俱伤,使燕、凝两国坐收渔利,岂是洪大人与大昭陛下所欲见也?
我元帅深思良久,终于思得一两全之策——今两军即刻停战,贵军驻扎此处,再不前进一步,我军屯于定卢镇,亦不后退一步。
我宣国愿与贵国订立协议,使定卢镇以南为昭土,以北,则为我大宣之土,两国重新划分疆界、从此再不互扰,共结百年之友好。
贵军兵不血刃,便可尽收踏北半数之领土,岂不美哉?如贵军不同意,则我军将一路退至泫水,与贵军拉锯,贵军补给线漫长,如何能久持?
恐必将损失惨重,有伤人和!唯有及时止损,方为正道。不知洪大人意下如何?”
“善!”
洪辽几乎是从胸腔里喷出这么个字来。
他太高兴了,高兴到就要忍不住手舞足蹈一番。
他在心底无数次地感谢上天、感谢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在绝境中给予了他都不敢想的破局之机。
从一开始,他就对击败宣军不抱半点期望,成天想的,也是尽可能体面的战败,别把自己折在里头就好。
结果现在,宣人主动提出停战,主动提出要把踏北半数领土交还给大昭。
相当于他洪辽不费一兵一卒,就建立了大昭数十年中几乎无人能触及的功业,哪怕是大名鼎鼎的林骁,从今往后也将被他伟大的功绩踩在脚下!
这不是上天在庇佑他,还能是什么?他不牢牢抓住这个机会,那就有鬼了。
洪辽丝毫不想着讨价还价,直接就答应了宣国使节的请求。
宣国使节心满意足地离开,洪辽即刻下令全军原地驻扎休整,再不许北进一步,有敢违抗者立斩不赦!
同时,他也派人把这一消息带给周羽,告诉他们不必看粮草了,宣人再不会发动任何进攻,赶紧回到军营中等待后续的好消息吧!
经历一段时间的疾驰,周羽与石建之火速赶到中军大营,欲向洪辽了解清楚这所谓的议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全都相信,所谓的宣军求和完全是无稽之谈!
岂有不久前与人死战,紧接着就向人求和的事情?
何况宣军尚未显颓势,反倒是昭军的疲惫愈发严重,宣军怎么可能突然要求停战,还把半数踏北领土交给大昭?真当宣人是做慈善的吗?
一入营帐,周羽顾不上身上诸多伤势,扯着步子走向洪辽,急不可耐地大声喊道:
“总督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军不久前才与宣军爆发死战,全军将士九死一生,可后脚,宣军竟然遣使求和,这如何不是缓兵之计?总督如此轻信,必使我军陷于死境!
况两国战和之大事,唯有圣上方可裁决,岂容总督擅作主张?总督贸然答应宣使前,何曾上报与陛下?这岂是人臣之道?”
面对急地跳脚的周羽,洪辽显得不紧不慢,将自己的狐裘脱下来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他先是上下打量一番周羽重伤狼狈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他已经接到周羽先前恶战的战报,知道若不是自己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窥一斑而知全豹,及时派遣石建之支援,那这周羽别说在他面前大喊大叫了,连活着回来都成问题!
这让他对周羽的敬畏荡然无存,即刻使出他惯用的以势压人。
洪辽双眉一横,神情威严,拍案叫道:
“大胆!周将军,别忘了,纵然您受圣上派遣而来,也依旧受本总督指挥,不许你在本总督帐下放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周将军饱读兵书,何以不知这等道理?眼下战况紧急,一瞬万变,若拘于仪礼而贻误战机,致使全军蒙受其难,是你顶罪,还是谁顶罪?
不战而尽得踏北半数之土地,此天赐良机也!圣明如陛下,又如何肯拒绝?
本总督已向京师派去使者,只待圣上明裁,与宣人缔约盟誓,则大事成矣!内可免兵戈之祸害,外可绝燕凝二虏觊觎之心,利好无数,岂容宵小破坏?
呵呵呵……当然了,周将军斗志昂扬,战意高亢,若能领一支军马,直捣宣军大营,提携许志威头颅而还,使十万宣军作鸟兽散,我军尽收踏北全境,那本总督何尝不愿看见呢?
届时,洪某必当亲达辕门之外,为将军牵马执鞭,恭迎将军凯旋!
可将军与宣人交手的结果,我等也都看见了,毋说一举击破宣人,倘非本总督及时遣石将军支援,将军只怕早已是身首异处,又何来胆气作迂阔自恃之言?
许志威尚未出其精锐,便令将军狼狈如斯。使许志威遣其麾下第一骁锐白骑兵,将军将会沦落何等下场?
哼!将军何其之莽撞也!竟欲逞一人之勇力,而陷三军于不利!将军不恤己身便罢,可曾想到周氏之英名将为将军所辱乎?
将军已经恶战,深明宣军之难敌,当慎与之交锋,何必破坏不战而功成之大业?罢了!就容周将军冷静一二,此般大事,圣上自有明断。”
洪辽道貌岸然地把一番话说完,接着便眼神阴森森地瞟了一眼麾下用来充当气氛组的众将。
这些将领看似座上大将,实则全无统军作战之才略,能够端居此处,都仰赖他们精湛的马屁功夫,哄得洪辽足够舒服。
见洪辽已经使了眼色,这些将领毫不犹豫,即刻展开对周羽的猛烈抨击。说周羽只会逞匹夫之勇,明明被宣人打得狼狈不堪,却还敢不自量力、眼高于顶,完全是三军祸害!
而英明神武的总督大人则顾全大局,深谋远虑,根本不值得同周羽这等冥顽不灵之辈废话!
他们一通唇枪舌剑,可谓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顶级气氛组。
周羽在围攻下显得尤为激愤,却涨红了脸色,久晌无力出言反驳。
洪辽前面说的一大段话,在周羽听来统统是放屁。
什么狗屁的兵不血刃收复失地?中了宣人的诡计,看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但洪辽后面说的,要是宣军可以被轻易击破,怎么周羽差点被宣人的一支偏师砍了脑袋?这句话狠狠击穿周羽的软肋,令周羽实在无言以对。
先前一战,他见识到宣人的勇猛与难缠,纵不接受停战而与宣军爆发死战,只怕昭军讨不到好处,还不如……
呸呸呸!想什么呢?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停战不停战,而是这停战必定有诈!
无奈众人揪住痛脚的围攻令周羽失了条理与分寸,令他无力组织好语言展开有力反驳,他只得把更正错误的希望寄托在石建之身上。
他用希冀而急切的目光望向石建之,恳求对方能够说些什么。
与周羽不同,石建之亦因昭宣停战之事而吃惊,但那之后,他并未表现得急切,眼中之肃穆,与以往任何时候都相当。
特别是走进洪辽帐内后,他便表现得更加克制。
眼见周羽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石建之不免犹豫,他谨慎地望向洪辽,只见洪辽与他的一众爪牙共同构成一道高不可攀的漆黑城墙。
石建之心下思量一二,低着头,朝洪辽拱手说道:
“总督大人,昭、宣及时停战,实乃善事!总督明断,使我军免于重创,建之不可不钦服!然宣人素来诡诈,总督当做好宣人背约之准备,方为万全。”
洪辽抚了抚下巴,目光幽邃地望了一眼石建之。
如果这石建之敢和这周羽走得过近,那自己收拾不了周羽,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石建之吗?
好在这石建之尚有点眼力劲,不曾忤逆自己,至于他口中说的嘛……
洪辽想都懒得想!这狗屁的战争于他本就是无妄之灾,有结束战争的希望,他才不管真假,宁可像狗一样扑上去。
洪辽悠闲地摆了摆手,道:
“此事本总督已然知晓,自不会无视。再者,我昭军聚众十一万,总数不逊宣人,宣人为图免于伤亡,又怎会欺人太甚?无需多言!”
石建之还是低着头,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脸上浮起一抹微笑,同洪辽说道:
“既然总督大人洞烛万方、明察秋毫,在下便不作搅扰无谓之言。”
石建之的回答令洪辽很满意,在周羽听来则是截然相反。
周羽用震惊的目光注视向石建之,他就不明白了,洪辽看不出来宣人的诡计罢了,怎么石建之还会看不出来?亦或者分明看了出来,却碍于权势不愿多言吗?
混账!这岂是人臣之道?身为社稷之臣,理应及时为国家排忧解难,宁可身受刑戮,也绝不令家国蒙难。
先己身而后大局,这与他的兄长周翼何异?对得起圣上的期望与国家的厚待吗?
周羽不敢相信,他依旧将他那沉重无比的希望压在石建之身上,渴盼着对方能说些什么。
石建之一动不动,看也不看周羽。
周羽重重一跺脚,长叹一口气,拖着伤躯冲出营帐。
见周羽连请命都不请命就冲出营帐,洪辽极为不忿,好在不等他发脾气,麾下的职业气氛组就展开了安慰。大赞洪辽之雄略,把周羽贬低得狗屁不是,令洪辽再度高兴起来。
此番重大会议,就这么在其乐融融中落下帷幕。
离开大帐,回到住处,石建之终于能卸下伪装,深入考量着眼前局势。
他先命卫广将顾攸叫来。
从他得知停战后,他一直都没有找顾攸确认情况、了解真假。
一来,凭他身为武将的直觉以及对宣人的了解,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确认宣人是在耍诈。
二来,他很清楚,顾攸前来的目的就是令昭、宣双方打得难舍难分,昭、宣若真的停战,凝国方定不会容忍,哪怕编一份假情报,也要怂恿昭军与宣人继续开战。
不论宣军的停战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从顾攸那里得到的答案都会是假的,那自己何必急着召他呢?
此时才想着见他,是石建之已然另有打算。
如石建之所料,顾攸抵达后,不由分说,就将一沓情报放到自己面前,向自己说道:
“石将军,经过我方探查,宣人所谓的停战完全就是诡计!宣人根本不准备停战,更不准备割地,而是在定卢镇整备兵马,意图一举击破昭军!这里是我方所收集到的情报,样样皆可作证顾某之所说,石将军当早作决断,勿使贵军陷入险境。”
石建之淡然地扫了眼顾攸手中情报,没有急着翻看,而是随手放到一边,道:
“这些我都知道。”
顾攸略一挑眉,笑了笑,继续说道:
“既如此,便无需顾某多言,将军当从速定措,以免自误。若需顾某协助,顾某亦愿尽力。”
“呵呵呵……”
石建之突然笑了,这让顾攸颇为警觉地注视对方。
“将军何故发笑?”
“如若……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呢?”
“什么?”
顾攸诧异地盯着石建之,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他不理解石建之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只知道千万不能误了凝国伐燕之大计。他倒也不恼,冷笑着开口道:
“哈哈哈……那好啊!将军身为昭人,尚且不以自家军队之安危为念,顾某又能说什么?只愿将军,莫待倾覆之时才追悔莫及!”
“就算拆穿宣人之诡计,又能如何?”
“哦?”
顾攸更不解了,拆穿宣人诡计,怎么就不能如何了?
他再不怎么不通兵事,不要做敌人想要你做的事情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往敌人圈套里跳,那不是傻子吗?
一时激动,令他本想出言嘲讽一番,但他看着石建之气定神闲的模样,心想他所了解的石建之的确是一个精明谨慎之人,这般做法未必没有道理。
他按捺住心情,尽可能淡定地询问道:
“将军所谋何也?顾某愿闻其详。”
石建之淡淡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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