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诸王图谋(上)(2/2)
凝王甩下车帘,凝国的队伍在指引之下徐徐开进预设的行辕区里。
曹承隐将凝王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明白,凝国的王室和宣、燕两国都无法相比,许氏和燕氏本就是一等一的名门望族,两国的文化也属于中原正朔。
而叶氏仅仅是二流贵族,凝国之地更是长期与中原断绝的蛮地,凝国骨子里就有一种对中原文化的向往以及自卑。
随着上一代凝王明王叶绍励精图治,凝国迎来了一段名为“荣光时代”的高速上升期,凝人的心中虽然还没有完全形成对本国文化的自信,却已经在积极谋求老牌贵族们的认可。
凝王的大排场以及渴望宣王的亲自迎接都是这一心理的反映。
只是……凝王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令曹承隐陷入了沉思。
“侬就是宣国太子许志才吗?”
一道甜美可爱的悦耳声音打断了曹承隐的思绪。
许志才的身前正有一个相貌相当精致的人儿正在打量着许志才。
那人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眼睛洁净而明亮,闪烁着一股天真懵懂的光芒,真叫人以为是上天遗落人间的宝石。皮肤细腻白皙,仿佛是无瑕的汉白玉。而那两瓣朱唇一样惹眼,饱满红润的双唇轻轻相碰,宛如晶红的玛瑙。
此人头戴金冠,身穿一件色彩简约的蓝色华服,身上没有什么多余装饰,包括香囊以及玉佩,只在腰间佩戴了一把长剑,剑柄处挂着两只小铃铛。这副穿着更为此人增添了一股俏皮可爱,令此人就像一个美丽纯洁的女子一般——不,这真的是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一脸崇拜的打量着许志才。看到如此美丽的姑娘这样盯着自己,许志才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更何况他可是有家室的人。他的脑海里还在想这个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不料这女子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向他说道:
“侬果然和传闻里一样俊美端正哦!宣国人杰地灵,这话真毋是讹传哦!您父王是毋是也在?我可崇拜他啦!他可是能和明王媲美的君王,能毋能让我先去看看他?”
许志才被这奇怪女子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他脸色发白,想挣脱却挣脱不开,勉强笑着对这女子说道:
“姑娘先冷静,还不知姑娘的大名呢?”
“哦!抱歉!失敬了。”女子尴尬地松开手,向许志才说道:“小女一时激动,居然毋晓得介绍了。我就是当今凝王的小女儿,世子可以叫我叶绫,幸会啦!”
叶绫扭头看见了曹承隐,清澈的双眼又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她一个箭步走到曹承隐的身前道:
“侬一定就是曹承隐将军了吧?侬可是是个大英雄哦!把胡马打得抱头鼠窜,就连我们凝国人都晓得侬——哎呦!我得赶上去了,小女就先走咯,两位见谅!见谅啦!”
叶绫一边向他们招着手,一边赶上凝国的队伍。许志才和曹承隐都觉得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虽然热情过头了些,却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很招人喜欢,想来凝王也是为此才肯带上她的。
曹承隐的心头却在这时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燕王尚且不知道他是何人,怎么这个小丫头看他一眼就清楚地知道他的身份呢?
不待曹承隐细想,许志才便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凝王这副大排场,着实下了血本,看样子凝王依仗明王留下的基业,所图甚大!只是……听他的话语,似乎凝国在大力集权?”
“大概真如此吧!”
曹承隐点了点头。
“凝明王时代加强了元老院以及众贵族的合作,凝王的权力也得以空前加强。凝明王本人或许没有意向于此,但他的儿子想趁机抓权,实属意料之中。
只是,叶修既没有其父之能,又不愿像其父一样学会合作,就连其父留给他的老叶潇他也弃之不用,我猜凝国到了极盛后的衰落了,且‘荣光时代’落幕后,叶氏宗族的人才质量陷入断崖,或许天不祚叶氏。”
列国之中,凝国的政体最为独特。凝国立国之初,叶氏先祖领兵进入凝地,和本地的四大贵族达成了协议,叶氏为王,但其它四大贵族和叶氏宗族占据元老院,共分权力。
凝国还设立大执政,由元老院推选而出,国王掌握大政方针,而大执政则负责具体行政。这种“双头”的政体使凝王的权力远比不上其它的王。
只是现在看来,这些似乎都成为了过去式。
完成迎接,许志才二人返回宣王的大帐。
许志才来到当今宣王许银的身旁,而曹承隐则在更远的位置侍立。许银和燕悼宜年龄相仿,二人的精神都十分焕发。只是许银的身体就衰弱多了,在等候的时候,他就打了三回瞌睡。
他年轻时也是惯于马上征战,可现在却难于驰骋,就连牙口也差多了。尽管他仍然具备王者应有的杀伐果断,年龄的上涨却已经让多愁善感的一面在这位老宣王体内渐渐放大。
这时燕、凝二王尚未落座,许银向许志才询问道:
“两王态度如何?”
“甚为倨傲,言辞多有对我大宣的不服。”
许银不声不色地点了点头,随即吩咐下人往他的凤纹瓷杯里斟满茶水,饮下这一杯温茶,许银感到头脑清醒多了。许银一甩大袖,捻了捻银白的胡子,微笑着说道:
“不忙!这时寡人倒是希望两王看轻我大宣些,终平沦陷在即,待终平城破,两王自然会对我大宣刮目相看的。”
“有件事情还望王上注意。”一旁的曹承隐禀报道:
“燕悼宜有赖于我大宣相扶才避免了与凝国的恶战,然或许因燕国的外部压力徐徐缓解,燕悼宜甚慢我国,加之有传闻称燕、凝两国已经私下达成了和解,王上应当警惕。”
“不足为虑!”
许银轻飘飘地扔出一句。
“燕悼宜为人如此罢了,当年这老枭即便急需叶绍的援救,不照样出言轻慢于叶绍吗?至于传闻,更是不足取信的东西。燕凝两国若和解的确会极大妨害我大宣的战略,但这是不可能的,燕悼宜没这个能耐耍寡人。燕国始终是我大宣的密友,也只有牢牢控住这个密友,我大宣才能在列国纷争中游刃有余。切记!”
燕王与凝王正式入帐落座。帐中的座次经过精心设计,并无主次之分,而是呈现三角之状,且各自对向的都是各自的国家,以免还未商议便因座次而大吵一架。
燕王随意扫了一眼座次,嘴角勾了一勾,便在自己的席子上盘腿坐下,而他的长子燕落则端坐在他的身旁,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的微笑。
凝王嘀咕了一声“为何不是主座”,在侍从扶持之下进入了自己的位置坐好,他的身旁除了一众侍从,还有扮成男相的叶绫。
许银向两王拱手行礼,便正式交代了此次会盟的目的。
“距上次三王之会,已是十年有余。上一次盟会,三国通力配合,粉碎了林骁北犯的野心,昭人燃起的最后一团火焰熄灭在了我等之手。
一转十多年,林骁死在了昭人自己手里,昭人如今已然成为了将倾之大厦,只待我等一鼓作气将之讨灭。
然此伟业,在座的任何一国均无法独自完成,在座国君,也断然不会容忍哪国独自完成。故而寡人诚邀两位前来,共商大计。
百余年间,昭人恃其国大人众,地广粟多,肆行强暴,凌虐生灵。以至天下战乱纷繁,万民有倒悬之急,四方无太平之日。幸天诛无道,昭室倾颓,攻守之势异也。
许银无才,原澄天下之沼浊,还九州之安泰,欲与二王勠力同心,吊民伐罪,诛灭无道。我等合军讨昭功成,愿与二王共分昭土,订立盟约,世世代代各保其境、不动刀兵,子孙后代及天下万世永熄战火,永享安乐!”
燕王和凝王都是明白人,早就清楚许银邀请他们前来是为了瓜分大昭,别的统统是虚的,至于什么“各保其境、不动刀兵”之类的话,三岁小孩才会当回事。
只有掌握更大的地盘,才能在未来的兼并战争中占得上风。而“共分昭土”这简简单单四个字,牵扯的利益就太多了,燕王和凝王已经打好了各自的算盘。
“这事好说。”凝王先开了口道:“东阁关以东的领土统统划归我凝国,其它的哦,就随侬商议吧!”
叶修一开口索要的就是如今大昭近半的领土,其中包含了大昭绝大多数的港口以及相当庞大的富庶地带,胃口不可谓不大。许银不动声色,他在等燕悼宜的反应。燕悼宜大笑着说道:
“哈哈哈哈……好啊!现在我大燕和昭人又不接壤,要几块飞地有个鸟用?你们就慢慢谈吧,本王国事繁重,就先行告退了。”
燕悼宜准备离去,叶修心中窃笑,而许银立马出言阻拦道:
“燕王留步!寡人早就考虑到了您的担忧,倘若您肯出兵支持伐昭,寡人和凝王可以将本国的领土割让一部分给燕王作为补偿。”
燕悼宜坐回位置上,叶修的笑容迅速转移到了燕悼宜的脸上,他笑着提出自己的条件。
“这才像话!昭人的领土你们随便分,宣王肯把青翼割让本王,凝王可以把长阳走廊割让本王,那本王就答应出兵。本王老了,只想保我大燕安宁。”
青翼位于宣国东部边疆,宣国与燕国的交界处呈现出“井”字形的山脉,而青翼恰好位于这“井”字的中心,是宣燕两国关键的军事重镇。
而长阳走廊位于燕岭之南、阙海之北的狭长地带,这一地带山南水北,故得名长阳走廊,是燕、凝之间的关键地带。
叶修一听燕悼宜的条件,气得指着燕悼宜喊道:
“燕悼宜!侬怕毋是疯了!寡人毋向侬讨要易关,侬还敢索取寡人的长阳走廊?告诉侬!我凝国的战士用不着侬的兵,自己就可以打到东阁关。毋晓得当年是哪个被林骁打得抱头鼠窜来找我凝国求援的哦?”
燕悼宜对叶修的指责不急不恼,而是满脸讳莫如深的笑容,他的眼光移向了宣王。果不其然,宣王做起了和事佬,开始出言进行调和。
“还请宣王息怒,也请燕王不要动怒。我大宣愿意将青翼交割燕国作为补偿。”
许银先是和蔼地说道,接着用责备的目光注视着叶修。
“我大宣对贵国的领土诉求可以接受,承认贵国对东阁关以东昭土的占领,可凝王先要好好想想,区区一个长阳走廊难道还比不上昭人近半的领土吗?
若凝王不顾大局,或者说凝王真的有信心以一己之力对抗昭人,那么许银无话可说,唯有先和燕王合力夺取长阳走廊再说。”
宣王力挺燕国打压凝国不是没有考量的。他的主要目的是达成三国联军的组建,怎么能让燕凝两国先开打?他必须采取倒向一方压制另一方的策略。
许银预料,凝国才是大宣未来统一最大的阻碍,而燕国则是大宣牵制凝国最有利的武器,他没有理由不支持燕国。
他的方针就是:不能让燕凝两国真的开打,也不能让燕凝两国真的修和,唯有如此,宣国才能在三国中占据主导地位。这架天平无论倒向了哪一方,他本次的会盟就已经与预定方向背道而驰了。
但若选择一个最无法接受的结果,那么许银还是选择燕凝的修和,两国开战的话,顶多令组建联军的计划失败,可两国修和,威胁的可就是大宣的主导地位和国家安全了。
随着许银亮明底线,叶修顷刻便没了气焰。单独对抗燕国,他无所畏惧,可宣国下了场,那就两说了,更不用提大昭一定会趁机下场,那么凝国立马就会四面楚歌。也正是忌惮宣国下场,他始终不敢对燕国采取大规模攻势。
叶修的脸上阴云密布,心里反复咒骂许银和燕悼宜是同一个婊子养大的。长阳走廊的割让还在其次,孰轻孰重他当然有数,关键在于宣、燕双方那副胁迫的姿态。
他堂堂凝王,却要因为胁迫而低头?奇耻大辱!这口气就像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叫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您消消气嘛!”
这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柔,叶修一听就知道是自己的小女儿叶绫。看向女儿甜美的笑容,叶修的火气立马消减了一半,叶绫为叶修斟满了茶,并悄声对父亲说道:
“初议的内容又不完全算数,干嘛要在还没落定的事情上大动肝火呀?不如先应许下来,反正还有几轮谈判呢,那时把他们从咱们这夺走的再夺回来不就行了?”
叶修的眼睛释放着商人一样精明的目光,他掂量掂量,摊了摊手说道:
“好啦好啦!寡人也毋是贪得无厌的人,都晓得我大凝是厚道的,一个长阳走廊而已,待昭廷覆灭,寡人还是愿意交给燕国人当些补偿的。”
“那好!”许银满是皱纹的脸庞绽放了笑容,他举起了酒杯,向二王致意道:“暂时就这么说定了,还有什么不足的,来日方长。”
叶修选择暂时妥协之后,三方的利益诉求似乎都得到了满足,三方也达成了初步的一致。
当然,这场谈判还没有抵达结束的时候,初步的一致远远不代表最终的一致,休会期间,每一方都在为各自的利益精打细算,以求成为最大的赢家。
诸王们,这些天底下最具权势的人,如果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处在一间屋子里,都可以搅动整个天下。可他们如果同时聚在同一间屋子呢?或许就剩下了一个“搅”吧!
三个和尚挑水尚且没水喝,何况三个国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