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昭弓搭凝箭(2/2)
“你在密谋一事而担忧吗?”
叶绫愣了愣,有些黯然地点头回答道:
“没错,我放不下心,我很担心会因为我的冒险,会让我们都葬身昭土。”
杜清慧的眉头微微一蹙,她的手轻轻搭在叶绫手上,对叶绫说道:
“您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选择跟随您吗?”
“哎?”
叶绫闻言又是一愣,似乎是因为她对原先的答案不曾怀疑过,在之后她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并不怎么迟疑地回答道:
“难道不是因为我许诺过你们,会带着你们建立一番不世功业吗?”
“也的确有这一因素在。”
杜清慧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但公主可曾留意过,我们这些人,都是遭受放弃之人,被他人放弃,或者说……被自己放弃。我们追随公主,更重要的原因是,公主您找到了我们。”
叶绫呆呆地注视着笑意盈盈的杜清慧,杜清慧接着说道:
“像我们这样的人,缺乏的并非继续走下去的能力,缺的是继续走下去的意义,可公主您的出现将这一意义赋予给了我们。
倘若我们都紧紧依附着各自家族,前途一样不可限量,而且风险会小得多,但我们还是决定投入您的麾下,是被您的坚毅与勇气打动,我们都惊奇于原来这死水般的世界还有如公主一般的人,我们更想看到的,是像您一样的人能将我们引向何方。
清慧可以告诉公主,在追随公主殿下的这段时间里,清慧很快乐,因为真的有人能切身地为清慧着想,思清慧之所思,想清慧之所想,您让清慧相信,这世间仍然值得。清慧很荣幸能跟着公主您走到这,无论公主之后作何选择,前往何方,清慧都会紧紧跟随。
所以……公主您只管大胆地向前走吧!不要顾及我们,倘若因之拖了公主的后腿,这一样是我们不愿看见的。我们不如公主您坚毅、不如公主您勇敢,但公主在前面走,我们都会尽力在后面追的,还望公主您可以无所顾忌地前进,这也是我们的荣幸。”
“清慧……”
叶绫的脸上闪过一抹明艳的动容。
杜清慧笑了笑,她先是低下头,显得有些羞涩,随即握住叶绫的手,看向叶绫说道:
“公主,能在名士居帮助公主,清慧很高兴,也感谢公主您给了清慧这样一个大放异彩的机会。兵戈伐谋之事,清慧并不了解,也并不能给公主帮上什么忙,清慧只愿公主不会为清慧而担心,勇敢地做出自己的决断就好。”
“谢谢你,清慧。”
叶绫微笑着注视杜清慧,心中之犹豫,也随着温和的笑容而渐渐消融。
“放心吧!我会勇敢地前进,也会将你们平安地带回长凝。”
“嗯!清慧相信您。”
杜清慧露出欣慰的笑容。
在决心下定后,叶绫在杜清慧陪同之下走出了屋子,顾攸、甘兴、唐凤仪,无一例外,都在屋外恭候着叶绫,这让叶绫不免吃了一惊。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顾攸笑了笑,朝叶绫拱手行礼道:
“公主殿下,您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叫我们如何可以放心?您能出来,想必是已经想通了吧?”
“公主您也太不像话,咱们中间生了什么嫌隙,您都是第一个站出来调解,可您自己心里堵得慌却不肯让咱们帮您调解,这怎么能行呢?”
甘兴故意以责怪的语气对叶绫说着,在叶绫听来却显得格外亲切。
“公主殿下没事就好!”
唐凤仪微笑着开口道。
叶绫看向众人,他们无不以信任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这让她的心头很难不被暖流所包裹。
杜清慧以柔和的目光轻抚着叶绫,道:
“公主殿下,您看到了吗?我们跟随您,绝不是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功业。您是赢得了我们尊重的人,更是我们所牵挂的人,我们愿意陪着您一直走下去。”
“你们……”
不经意间,叶绫的眼睛便湿润了,她很想背过身去将这柔弱的泪水统统擦干净,但最终,她还是选择在同伴们的面前,让晶莹的水滴尽情滑落。
叶绫花苞般的脸庞绽放着美丽的笑容,说道:
“谢谢你们!”
顾攸走近叶绫身前,朝叶绫伸出了手。
“公主殿下,您忘了吗?咱们一行人出发前,您是怎么说?您说您希望能与我们携手齐心,开创属于我们新一代的伟业。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生死与共!”
叶绫开口道,将手搭在顾攸的手背之上,随即众人都将一只手搭在了上面,那座坚实无比的山丘再一次重现于众人的手中。
“生死与共!”
众人齐声喊道,他们的热情宛若火炉般滚烫。
这时,一直潜伏在暗处的荆翼也走了出来,并带着淡淡的笑意注视着众人,他的眼里,满载着因凝国社稷后继有人而由衷感到的欣慰。
他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将他们安全地带回凝国,即便是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荆翼以笃定的口吻对众人说道:
“各位大可放心,无论发生什么,荆翼都会竭尽全力保各位平安。”
凝国的箭搭上昭人的弓,即将向着大昭朝廷发射。
从凝国前来的一叶小舟,转眼便将在昭廷京师内掀起滔天巨浪,究竟有谁,将会葬身于这巨浪之中呢?
夜晚时分,荆翼来到叶绫的身旁。
荆翼的眉头紧锁着,向叶绫简单行过一礼后,荆翼表明了心中之忧虑。
“公主殿下,策划袭杀昭廷皇帝之事,以在下之见或许还需要慎重。这并不是针对昭廷皇帝,而是针对……我们那所谓的盟友,蒋羽。此人心思之难测,公主一定是很清楚的,绝对需要提防此人。
在下的担心的是,倘若我们袭杀之计划成功,蒋羽极有可能撕破脸,将全部罪责推至我们头上,发动对我们的剿杀。这将使我们陷入极大之险境,不可不另想对策。”
荆翼的忧虑并未让叶绫显得十分惊讶,只见她略微挑了挑眉头,像是对荆翼所担忧的早有预料。她点了点头,看向荆翼说道:
“不错!蒋羽的撕破脸也在我的意料之内,所以我还有新的企划要向你交代。”
“哦?”
荆翼闻言一愣,询问道:
“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叶绫的双眸闪烁着明亮的光泽。
“不谋昭帝之性命,而是将之劫走。”
“什么?”
荆翼先是悚然一惊,随即苦笑一声道:
“公主的谋划果然胆大。”
叶绫皱起眉头问道:
“会很困难吗?”
荆翼的目光又恢复了坚定。
“不,麻烦自然会增添不少,但刺杀皇帝一事本就足够艰难,增添的这些并不算什么。我们京城内的‘荫影’成员倾巢而出,此事并非不能图。只是……”
荆翼的目光突然显得格外黯然。
“倘若此次不幸失手,我们‘荫影’在昭廷京师构建多年的情报网就要重新开始了。”
叶绫微微垂着头,神情肃然地开口道:
“我明白,此次失手,我们都有万劫不复之可能。但欲求大成功,必要冒大风险,否则岂不是世间人人都可享功名富贵?只要我们可以成功,所得的收益必定空前巨大,为了如此庞大的收益,叶绫不介意冒这个险。昭帝若能为我等所得,那蒋羽安敢妄动?
也许蒋羽他们的确可以顺利上台主持大局,那么昭帝本人便是我们用以挟持蒋羽最大的杀器,控制好这个昭廷皇帝,我们能从蒋羽那换来的利益岂止一个东南?
待蒋羽之众稳固大局,我等还可扶持昭帝归昭争夺大位,昭廷安有不内战之可能?最重要的是,这次,内战的开关被我们掌握着,我们想何时发动,就能何时发动。
昭廷,再也不能成为我大凝的对手。这样的收益,还有什么风险是不能冒的?叶绫愿与各位同舟共济!”
听了叶绫的描述后,荆翼也难免为如此有利的前景而动容。
可对上叶绫那双被浓厚、热烈的欲望所笼罩,以至于显得有些渗人的双眸,他的理智还是坚守住了阵地,并未显得多么狂热。
他怀着一名“荫影”骨干该有的素养,冷酷而庄严,没有质疑叶绫的计划,而是以郑重的语气回答道:
“请公主殿下放心!荆翼与‘荫影’将竭尽所能,为公主殿下之大计与我大凝之大业而效劳,即便拼上性命,荆翼与众同僚也将实现公主的计划并保证公主等人的安全。”
……
……
蒋府的庭院里,安仕黎举头望向朦胧的月光。
他清楚,这一次行动仍然是一次将脑袋别在腰带上的行动,他早已不是第一次以性命为赌注争夺他所渴盼得到的事物,但他仍然不免忐忑与紧张。
再杰出的走钢丝表演者,也会在钢丝上感到畏惧,也会从钢丝上掉下,这些都是稀松平常之事。
而且这一次铤而走险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那几次,无论他折腾出什么花,于这茫茫世间连道涟漪都算不上,可这一次,他参与的事件却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成了,一切尽在掌中,输了,便可能迎来杀身之祸。期望越是巨大,心头忐忑便越是激烈。
堆积于心头的忧虑越来越重,重到安仕黎今夜注定彻夜难眠。
“仕黎。”
“嗯?”
安仕黎转过头,原来是蒋羽带着他那温和的笑意,走到他的身旁。
“在担心吗?”
蒋羽笑着询问道。
“这……”
安仕黎面露难色,他本不想让心中的忧虑干扰到蒋羽,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在下还是很忐忑。”
“这样啊……”
蒋羽淡淡地笑着。
“不就是死吗?”
蒋羽平静地开口道。
“哎?”
安仕黎十分诧异,他很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而蒋羽继续以平静的神色重复了一遍。
“不就是死吗?”
蒋羽浅浅一笑,而安仕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用尴尬的笑容回应道:
“大人豁达,仕黎佩服。”
蒋羽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月亮,如此明亮皎洁,但又如此遥不可及。
突然地,他嗤笑一声,说道:
“死算什么?不曾活过才是最可怕的,而我直到现在,都不曾活过,死亡是活人最大的敌人,但对一个从来不曾活过的人而言,死亡又算得了什么?”
蒋羽平淡的话语之中,安仕黎能感到到一股浓厚的悲怆弥漫在周围空气之中。不等安仕黎询问,蒋羽长叹一声,继续说了起来。
“我呀!就是一个从来没有活过的人,你说人这条命,到底怎么样才算是活过呢?对我而言,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才是真正的活着,倘若不能如此,即便还在喘气,与棺材里的尸体又有何异?让他人摆布的木偶罢了!这可不是在为自己而活,这是为了让别人更好地活,是别人生命里的一块积木!多么可笑不是吗?
那你知道什么事情是我想做的吗?我想做的,是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重振我大昭之社稷,让我大昭恢复到国富兵强的局面,内稳朝纲,外驱外敌,并让千秋万载的世人都能铭记我蒋羽之名!
我蒋羽如今无父无母、无妻无妾更无儿无女,拯救这个国家,便是我蒋羽想要做的一切,只有我真的开始着手实施我救国救民的伟业,我才算是真正地活在世上,而非一个没有死去的死人。
死亡对我这样的人而言,什么都不是!为了好好活一次,难道我会畏惧死一次?不!我蒋羽从来就不怕!要怕?呵!去他妈的吧!”
安仕黎惊讶不已地看着蒋羽,心中感慨良多,堆积的迟疑也飞速地消逝。
他心中最大的感慨其实还是:为何上天没有让他早一点遇见蒋大人啊!
没有活过,比死去更可怕,说得多对啊!为了好好活一次,区区死一次有什么好畏惧的?能跟随蒋羽这样的伟大之人,他真是三生有幸。
轻柔月光下,蒋羽紧紧握住安仕黎的手,情深意切地注视着安仕黎,道:
“仕黎吾弟!前途坎坷,君可愿与蒋某同道乎?”
“生死相扶,绝无怨言!”
安仕黎以坚定的语气朗声回答,同时,泪光正在他和蒋羽的眼眶中闪烁,于月光的明照下显得如此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