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雾中抉择（1/2）

快艇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撕破浓重如牛奶般的晨雾，在迷宫般的湿地水道中疾驰。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混合着水生植物腐烂的独特气息。林枫躺在狭小船舱的担架上，身体随着艇身的起伏而微微晃动，伤口被专业包扎后疼痛减轻了许多，但麻药过后的隐痛和极度的精神疲惫，仍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手中那块老怀表冰凉坚硬，被他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是连接父亲、连接那个扑朔迷离过去的唯一锚点。教授的话仍在耳边回响——“主动渗入”、“最终选择权”、“终极验证”……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不是叛徒，也不是简单的受害者。他可能是一个孤独的潜入者，一个在黑暗边缘行走的探路人，一个将最终审判权留给儿子的……布局者。这个认知让林枫心中五味杂陈，有骄傲，有心痛，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真相，如今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选择，迫在眉睫。

跟随“灯塔”？这个组织神秘，行事风格难以捉摸，虽声称与父亲有渊源并信守承诺，但其真实目的和背景依然成谜。他们游离于国家体系之外，拥有自己的武装和情报网，像教授这样的人，绝非等闲之辈。父亲留下的档案，涉及的可能不仅是“暗河”和“山鹰”，还有更久远、更敏感的“灰色领域”。交给“灯塔”，真相或许能揭开，但后续走向，自己将彻底失去掌控。

回归“烛龙”？陈明代表的是国家力量，是秩序和法理。回去，意味着相对安全的庇护，意味着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继续追查“暗河”，为父亲正名。但教授的警告不无道理——“山鹰”虽死，其保护伞网络未必根除，“烛龙”内部是否绝对干净？父亲档案中可能涉及的“超出常规”的内容，在官方框架下，是会得到彻查，还是会被权衡、掩盖甚至利用？更重要的是，“烛龙”会允许自己保有那份档案的“最终选择权”吗？

快艇前方，驾驶位的女队员（林枫现在知道她代号“隼”）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方向，不时低头查看手腕上的战术终端。教授坐在林枫旁边，目光沉静地望着舱外翻滚的雾气，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距离‘烛龙’前锋预计接触时间，还有八分钟。”隼头也不回地报告，声音穿透引擎噪音，清晰冷静。

“转向‘七号岔流’，那里水道复杂，能争取更多时间。”教授下令，随即看向林枫，“孩子，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你被‘烛龙’锁定前，抵达下一个中转点。在那里，你可以有更安全的环境做决定。但前提是，我们需要摆脱或迟滞他们的追踪。”

林枫挣扎着半坐起来，透过舷窗看向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们是怎么追踪到这里的？湿地里痕迹应该很难找。”

“电子信号。”教授简洁道，“‘鹈鹕湾’的交火，我们启用了高强度通讯和电子干扰，虽然短暂，但足以让‘烛龙’的技术部门捕捉到异常信号源并大致定位。他们肯定派出了空中无人机或配备了先进侦测设备的快速反应车辆。这片湿地虽然能阻挡地面部队，但对空中侦察和广域信号扫描的隐蔽性有限。”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也有反制措施。但彻底摆脱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快艇猛地一个右转，冲进一条更加狭窄、两岸芦苇几乎合拢的水道。速度不得不稍微降低。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教授，”林枫忽然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如果我选择跟你们走，去看我父亲留下的档案……之后呢？你们会怎么处置档案里的内容？还有我？”

教授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林枫：“首先，我承诺过，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是否公开、向谁公开，最终决定权在你。‘灯塔’的角色是保管者、协助者，而非所有者。我们会提供技术支持和安全保护，帮助你理解档案内容，分析其中涉及的风险和利益关系。其次，关于你……你可以选择留下，接受我们的训练和保护，成为‘灯塔’的一员，延续你父亲未竟的追索；也可以选择在了解真相后，带着档案或副本离开，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用你认为合适的方式了结一切。当然，这取决于档案内容是否允许你‘离开’。”

很坦诚，但也留下了足够的模糊空间。“取决于档案内容是否允许离开”这句话，让林枫心中一凛。难道档案里还藏着能控制或限制他的东西？

“如果我选择‘烛龙’呢？”林枫又问。

教授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在你做出明确选择并安全抵达‘烛龙’控制区之前，保障你的安全。但一旦你进入他们的视线，后续发展，就不是我们能干预的了。我们可能会尝试与‘烛龙’中值得信赖的层级进行有限接触，提供关于‘暗河’和‘夜枭’的部分情报，以此换取对你的一定关照，以及……或许有机会，在官方框架下，共同开启你父亲的档案。但这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尤其是涉及档案中可能存在的敏感历史问题。”

他的意思很明白，选择“烛龙”，等于将父亲遗产和自身命运，交予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官僚体系，结果难料。

林枫低头看着手中的怀表，表壳上还残留着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自己的血迹。血脉验证……归巢信号……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想到的是用这种方式，将秘密和选择权传递给自己。这份沉重的信任，他不能辜负。

“去你们的中转点。”林枫抬起头，眼神中虽然还带着疲惫和迷茫，但多了一丝决断，“我需要先看到档案，了解我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之后……再做最终决定。”

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赞赏，他点了点头：“明智的选择。隼，全速前往‘安全屋b’！”

“明白！”隼应道，快艇引擎再次发出怒吼，速度提升，不顾狭窄水道和浓雾的阻碍，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刺。

然而，就在快艇即将冲出这片最狭窄水域，进入一个相对开阔的湖面时——

“嗡——！”

一阵不同于快艇引擎的、由远及近的、低空高速飞行物破空声，陡然从雾霭上空传来！

“无人机！左舷上方！”隼厉声警告，同时猛地向左打满舵！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咻——砰！”

一道刺眼的红色激光束穿透浓雾，精准地打在快艇右舷后方仅两三米的水面上，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是激光指示或警告射击！

“是‘烛龙’的侦察攻击一体无人机！被锁定了！”教授脸色一沉，“他们动用了高端装备！释放烟雾！准备接舷战！”

隼毫不犹豫地按下某个按钮，快艇尾部立刻喷涌出大股浓密的灰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艇身。同时，她从座椅下抽出她那把造型奇特的微声狙击枪，快速检查。

快艇在烟雾中剧烈机动，试图摆脱锁定。但无人机的嗡鸣声如同跗骨之蛆，在头顶盘旋不去，显然拥有强大的热成像或穿透性侦测能力。

“无法完全摆脱！烟雾只能暂时干扰光学和部分激光制导！它可能在召唤更多单位或引导地面部队！”隼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林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烛龙”的反应如此迅速，手段如此果断。看来陈明是铁了心要抓住或至少拦截下自己。

“准备弃船！”教授当机立断，“前方五十米，右侧芦苇丛有预设的应急撤离点！隼，你带林枫先走！我掩护！”

“教授！”隼反对。

“执行命令！”教授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拔出了一把紧凑型冲锋枪，眼神锐利如鹰，“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林枫，不会轻易击沉船只造成人员死亡。我吸引注意力，你们趁机潜入芦苇丛，按应急方案三前往‘安全屋b’！”

快艇再次急转，冲向右侧密密麻麻、高达三四米的芦苇丛。隼一咬牙，关闭了引擎（惯性让船体继续滑行），转身一把将林枫从担架上拉起来，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抱紧我！深吸一口气！”隼低喝。

林枫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紧紧抱住隼的肩膀。隼助跑两步，带着林枫，纵身跳入了冰冷浑浊的河水中！

“噗通！”

两人瞬间被河水吞没。林枫屏住呼吸，感觉到隼有力的手臂拖拽着自己，迅速向芦苇丛根部潜游而去。水下一片昏黄，能见度极低。他肺部开始感到压力，伤口遇水传来刺痛。

就在他们入水后不到五秒——

“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清脆的枪声从快艇方向传来！是教授开火了，射击的目标显然是空中的无人机，试图干扰或击伤它。

无人机的嗡鸣声变得更加尖锐急促，似乎在机动躲避或准备还击。

林枫被隼拖着，在芦苇根茎纠缠的水下艰难前行了十几米，终于找到一个被特意清理过的、隐藏在水下的狭窄通道入口。隼带着他钻了进去，通道向上倾斜，很快他们的头部就露出了水面——这里是一个被茂密芦苇完全遮蔽的、小小的气泡状空间，只有不到两平米，但可以呼吸。

两人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隼警惕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快艇方向的枪声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有多艘快艇正在靠近的引擎轰鸣声，以及扩音器传来的、穿透雾气隐约可辨的喊话：

“……放下武器！我们是……安全部门……配合调查……”

是“烛龙”的水面部队到了！他们果然有后手！

“教授他……”林枫喘着气问。

“教授有能力脱身。”隼简短地说，但林枫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她快速检查了一下林枫的状态，“能坚持吗？我们需要沿着这条水下通道再走一段，才能到达岸边的隐蔽入口。通道不长，但需要全程潜水大约三十米。”

三十米……以林枫现在的体力，还是在受伤和冰冷的情况下，极为困难。

“我……试试。”林枫咬牙。

“跟着我，节省力气。”隼不再多说，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下。

林枫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水下通道更加狭窄，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内壁是湿滑的泥土和芦苇根茎。隼在前面引路，速度控制得很慢。林枫奋力划水，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体温，他感觉四肢越来越沉重，意识又开始模糊……

不能晕过去！父亲……档案……选择……

他拼命坚持着，机械地跟着前方隼模糊的身影。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通道开始向上。隼回头，拉了林枫一把。两人奋力向上游去，再次破水而出！

这里是一个隐藏在陡峭河岸下方的、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天然洞穴入口，一半在水下，一半露出水面。隼先将林枫推上潮湿的岩石地面，然后自己爬了上来。

洞穴内部不大，干燥，有事先放置的应急包。隼立刻打开，拿出干毛巾和保温毯裹住林枫，又给他灌了几口高能量饮料。

外面，河面上的引擎声、喊话声似乎正在远去，可能是“烛龙”的船只正在搜索那片烟雾区域和搁浅的快艇。暂时安全了。

林枫裹着保温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瑟瑟发抖，体力彻底透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隼快速处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守在洞口，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侧脸在洞穴内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坚毅而专注。

许久，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水鸟鸣叫。

隼这才稍微放松，转身看向林枫：“他们暂时被引开了。但我们不能久留。从这里到‘安全屋b’，还有大约三公里的陆路，大部分是沼泽和密林。你的状态……”

林枫艰难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能坚持。但他心里清楚，以现在的样子，走三公里崎岖湿滑的野路，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隼的战术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查看，脸色微微一变。

“是教授。”她将终端屏幕转向林枫。

上面是一行简短的加密信息：“已脱身，正向b点迂回。‘烛龙’主力被引向错误方向，但陈明率领的精锐小队可能已根据无人机最后信号，推断出大致区域，正向你们所在方位扇形搜索。预计接触时间二十五分钟内。启动‘蛰伏’方案。保护目标，等待接应。必要时，可向目标展示‘信物’以获取其完全配合。——教授”

信息后面附着一张图片，那是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和一个小小灯塔标记的**戒指**的图片。

“信物？”林枫疑惑。

隼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递给林枫。“这是‘灯塔’早期核心成员的标识，你父亲当年也有一枚。教授的意思是，如果你因为对我们的不信任而拒绝配合后续的危险行动，我可以向你展示这个，证明我们与你父亲的渊源绝非虚构。但现在……”她看了看林枫虚弱的状态，“我觉得更需要你完全信任我，才能带你离开这里。”

林枫接过那枚戒指，入手微沉，质感特殊，上面的灯塔标记与“灯塔”成员臂章上的完全一致。这确实不像是临时伪造的东西。父亲……真的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枚戒指吗？它代表着什么？盟友？同志？还是某种契约？

信任……他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留在这里，很快会被“烛龙”或可能卷土重来的“暗河”找到。跟着隼走，至少“灯塔”目前表现出的目的是保护他和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