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初踏府城开眼界 探访染坊明短长（2/2）

甫一踏入工坊区域，巨大的声响和蒸腾的热气便包围了他们。数十口大小不一的染缸整齐排列，有的冒着热气，有的静置沉淀。工人们或赤膊，或穿着粗布短褂，在染缸间穿梭，用长长的木棍搅拌，或将沉重的布匹浸入、拎出。晾晒场上，高高的竹架上，垂挂着无数刚刚染好、颜色深浅不一的布匹，如同巨大的彩色帷幕，在夕阳余晖下随风微微晃动。

婉娘凝神细看，心中快速做着比较。这里的染缸比她在家用的不知大了多少倍，搅拌工具也更专业，显然是为批量生产设计的。周老板引着她，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主要是染蓝，用的是蓼蓝发酵的靛泥，那边是染红，多用苏木或茜草，那边是染黄，多用栀子或黄檗……”

婉娘仔细观察着那些正在染色或已染好的布匹。颜色确实比她在家能染出的要均匀、厚重许多，尤其是靛蓝色，层层叠染，色泽沉静深邃，显示出高超的工艺水平。然而，看了一圈下来，她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颜色种类相对有限。 目之所及，主色依然是蓝、红、黄、褐这几种基础色，以及由它们简单混合出的间色，如绿（蓝+黄）、紫（红+蓝），但色调都偏于传统和沉稳，缺乏她所追求的、那种来自不同季节草木的、灵动多变的微妙色彩。像她曾尝试过的“秋香色”、“霞光橙”，或是蜡染想要搭配的独特底色，在这里似乎未见踪影。

技艺依赖固定配方与原料。 工人们按部就班地操作，添加多少染料、多少媒染剂、浸泡多久，似乎都有固定程式。染缸旁堆放的染料，也多是已经炮制好的块状或粉末状物，如成包的靛泥、切片的苏木、磨好的黄檗粉等，鲜见新鲜草木原料的直接应用。这意味着染色受制于这些加工后的原料供应和固定配方，缺乏即兴创造和根据新鲜原料特性进行调整的空间。

缺乏精细与创意。 整个工坊的氛围是高效而重复的，追求的是同一批次布匹的颜色均匀一致，而非独特性和艺术性。婉娘想象中那种根据不同布料质感、不同图案需求进行灵活染制的场景，在这里似乎不存在。所有的布匹，无论最终用途如何，似乎都经历着类似的染色流程。

周老板见婉娘看得仔细，神色专注中带着思索，便低声问道：“林姑娘，你看这染坊如何？”

婉娘沉吟片刻，选择了坦诚但委婉的回答：“规模宏大，工序严谨，染出的颜色均匀厚重，尤其是这靛蓝，功底深厚，令人佩服。”她话锋一转，指向晾晒场上那片以蓝、红、褐为主的“帷幕”，“只是，颜色似乎稍显……规整了些。而且，好像未见利用新鲜草木直接取色的工序？”

周老板闻言，眼睛一亮，抚掌叹道：“姑娘果然眼力不凡！一语中的！不瞒你说，这正是如今大多染坊的现状——稳则稳矣，却少新意，更受制于几样主要染料的供应。尤其到了秋冬，颜色更是单调。你研究的‘暖色系’和那‘蜡缬’的独特底彩，正是我想寻求的突破啊！”

他指着工坊一角几位正在休息、年纪稍长的老师傅，低声道：“那里的老师傅，经验丰富，但也最是固守成规。明日，我引你与他们见面，你的新想法、新技艺，或许会让他们惊讶，也可能遇到不解甚至抵触。但你放心，我既请你来，便是信你，定会全力支持。”

夕阳的余晖将染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染料的气息。婉娘站在那片巨大的彩色“帷幕”下，心中豁然开朗。她看到了规模化生产的威力，也看清了传统技艺的局限与自己的方向。府城之行，果然来对了。这里，将是她那源自山野林间的灵动色彩，与古老严谨的染织工艺碰撞、融合的起点。挑战就在眼前，但她心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