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别来春半(2/2)
晏婆婆喘息了片刻忽然,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些,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一次跃动,说话也奇异地连贯清晰起来。
“丫头……你之前跟我说的,想把那山芋蛋带下山的事,婆婆当时没立刻应你,是存了私心的。”
她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程穗宁,带着一丝歉意。
“我怕啊,怕你把东西拿走了,就不会再来看我这个孤老婆子了……”
她微微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这几日,我看明白了……是婆婆想岔了,看轻了你。你这孩子……心是诚的,性子是良善的,能在最后这段时间内遇见你,是婆婆的福气。”
程穗宁一怔,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没出声。
“若是……若是婆婆这点摸索出来的东西,真能帮到你,帮到更多苦于饥饿的百姓……那婆婆心里……是再高兴不过的了。”
晏婆婆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粮窖里那些山芋蛋,你都拿走吧……不止那些……这山谷里……但凡是你看得上、用得着的……都……都拿去吧……”
晏婆婆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艰难,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气若游丝。
“麻烦……麻烦把老婆子我埋在一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我……我怕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手陡然一松,重重地滑落下去,搭在床沿上,双眼也彻底阖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归于平静。
一直安静趴在床边的大灰猛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而悲切的呜咽。
它不断地用湿润冰凉的鼻子去轻撞主人的面颊,一下,又一下,试图将她唤醒,粗大的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不再摆动。
程穗宁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洇出更大的一片。
她抬手用手背狠狠蹭了蹭眼角,可泪水却越擦越多,模糊了视线。
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自己竟然会为了一个仅仅相识七天的老人,流下如此汹涌的眼泪。
明明才不过七日,不过是几顿饭、几句闲聊的交情……
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真实猛烈,仿佛积蓄已久,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感情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只在某个瞬间,便以最汹涌澎湃的姿态,将人彻底淹没。
木屋陷入死寂,只有大灰低低的呜咽声在屋梁间盘旋。
程穗宁僵了半晌,忽然猛地想起从前听过的说法——人离世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她心头一颤,连忙俯下身,凑到晏婆婆耳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尽量放得轻柔。
“婆婆,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找个最好的地方,要晒得到太阳,有风拂过,开满了漂亮的小花。我会帮你打理好你的山谷,我会把你照顾好大灰和她的崽崽,我会……”
程穗宁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将自己能想到的都一股脑地倾吐出来。
她不知道晏婆婆还能听见多少,或许一个字也听不见了,但她仍固执地说着,想让她走得安心一些,再安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