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谢了(2/2)
沈砚之坐在石案前,看孩子们围着洮河砚叽叽喳喳。有个小丫头指着砚底的冰纹问:“先生,这里面是不是藏着好多故事呀?”
他刚要开口,小姑娘已经抢着说:“里面有苏州的雨、京城的雪,有赵大叔的肉香、苏姐姐的胭脂,还有周先生讲的案子里的光!”她说着,举起手里的白玉,“等我雕好凤凰,也让它住进去!”
沈砚之望着砚台里映出的柳影、人影、笑影,忽然觉得这方石头早就不是石头了。它是个匣子,装着岁月;是条河,淌着传承;是面镜子,照着人间——那些曾经的艰难,都化成了如今的暖,像柳芽顶破冻土,像桃花漫过墙头,自然而然地,就长成了新的光景。
暮色漫上来时,孩子们举着砚台回家,石板路上印着他们的脚印,像串歪歪扭扭的刻痕。赵虎炖的荠菜豆腐汤在锅里咕嘟,苏卿卿在给新墨锭盖印,柳姑娘教小姑娘给白玉抛光,周明则在灯下,把今天的热闹记进了新卷宗。
沈砚之拿起那方洮河砚,往砚池里添了点新汲的井水。水面晃了晃,映出檐角的月亮,还映出只模糊的凤凰影,翅尖正碰着片刚落的桃花瓣。他忽然明白,所谓时光,从来不是往前跑的,而是像这砚台里的水,看似不动,却把所有的过往、现在、将来,都融在了一起,清清爽爽,亮亮堂堂。
窗外的柳枝又绿了些,风过时,叶尖扫过砚台,像在轻轻叩问:下一个故事,该刻些什么呢?
砚池里的水静静应着,映着满院的人间,也映着更远的,暖融融的明天。
初夏的雨来得急,噼里啪啦打在院中的梧桐叶上,溅起的水花落在石案上,给那方洮河砚镀了层细润的光。小姑娘正用新收的竹纤维擦砚台,见雨珠滚过砚底的冰纹,忽然指着说:“先生你看,雨丝在砚台上画了好多小凤凰!”
沈砚之凑近了瞧,果然见水痕蜿蜒,真有几分翅羽舒展的模样。檐下传来赵虎的吆喝声,他正把刚卤好的牛肉往廊下搬,油布上的香气混着雨气漫开来:“周明带县里的学堂先生来了,说要讨你那篇《砚心说》当教材,还带了些新采的莲蓬,说给孩子们当雕样!”
说话间,周明领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先生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都攥着块青石片。“这是李秀才,当年考功名时多亏您捐的盘缠。”周明指着为首的先生,“他如今在学堂教孩子们识文断字,还说要把砚雕手艺也纳入功课,说‘字如其人,砚见其心’。”
李秀才对着洮河砚深深作揖:“晚辈常听先生们讲您的故事,说这方砚台里藏着世道的清白。今日见了,才知石亦有灵,竟把雨丝都染得这般透亮。”他让孩子们把青石片放在案上,“这些都是孩子们捡的河边石,说要学您雕出自己的‘心砚’。”
苏卿卿端着刚沏的雨前茶出来,茶盏里浮着几片荷叶,是柳姑娘清晨从塘里采的。“苏州的李文托人捎了新墨来,说是用莲蓬汁调的,写出来的字带着荷香。”她指着墨锭上的纹,“你看这莲蓬子,颗颗都像小砚台,是分馆的姑娘们集体刻的。”
柳姑娘正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闻言笑:“她们还说,等秋收了,要把莲子磨成粉掺进墨里,说这样的墨写出来的‘清白’二字,更有韧劲。”雨停时,她摘了片最大的荷叶,给小姑娘遮着去塘边看莲,“你瞧这刚出水的花苞,雕在砚台上,准能压住夏燥。”
孩子们围着石案坐成圈,手里的刻刀叮叮当当地响。有个孩子雕到兴起,蘸着案上的雨水在石板上画,竟画出只歪歪扭扭的凤凰,翅尖还拖着片柳叶。小姑娘凑过去,用自己的柳叶砚往画上一扣,石底的冰纹印在画上,倒像给凤凰披了件银纱。
沈砚之看着这光景,忽然想起李文信里的话:苏州的“砚语堂”里,每天都有新砚台送来,有渔翁雕的浪花纹,有农妇刻的稻穗纹,还有绣娘凿的丝线纹,每方砚台里都藏着自己的日子。他拿起笔,在李秀才带来的宣纸上写下“共生”二字,墨里掺着雨气与荷香,落在纸上,像撒了把刚从泥里拔出的莲茎,带着勃勃的生机。
赵虎的卤牛肉炖在了砂锅里,咕嘟声混着孩子们的笑,在雨过的院子里荡开。周明在给孩子们讲砚石的性子,说“硬石要柔刻,软石需刚雕,就像做人,得懂变通却守本心”。苏卿卿把凉好的绿豆汤分给众人,瓷碗碰在一起,脆生生的像石屑落地。
小姑娘举着自己新雕的莲蓬砚跑过来,砚池里盛着半池雨水,映着天边刚出的虹:“先生你看,彩虹掉进砚台里了!”沈砚之接过砚台,见莲子的纹路里还沾着点泥,像刚从塘里摘的——那是孩子们今早帮着挖藕时,特意给她留的塘泥,说“带着土气的砚台才活得起来”。
他把莲蓬砚放在洮河砚旁,雨痕未干的石面上,新旧两砚的影子交叠,像塘里的荷叶挨着初绽的莲。檐角的水滴还在往下落,滴在砚台边的青石上,敲出“笃笃”的声,像在数着时光里的故事:有破庙的寒夜,有苏州的雨雾,有如今满院的笑语,还有孩子们手里,正慢慢成形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纹路。
暮色漫上来时,孩子们揣着刻了半成的石片回家,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映着他们蹦跳的影子,也映着天边渐暗的虹。沈砚之拿起那方洮河砚,砚池里的雨水混着墨香,竟真的泡出点荷的清润。他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不是把故事刻在石头上就完了,而是让每块石头都住进新的日子,让每个日子里,都长出新的故事。
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雨珠,风过时,水珠落进塘里,惊起圈涟漪,像砚台里的墨晕开了似的。那涟漪荡啊荡,荡过柳梢,荡过檐角,荡向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等着被雕的石头,有等着被写的字,还有无数个,正泡在人间烟火里的,暖融融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