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掌灯(1/2)

掌灯时分,苏卿卿点了廊下的走马灯,灯影里的莲花图案转起来,落在孩子们没刻完的青石片上,倒像给那些半成品砚台披了层流动的花衣。赵虎把卤牛肉盛在粗瓷碗里,还切了些新腌的黄瓜条,油香混着醋意,引得刚喂完薄荷的柳姑娘直咂嘴:“早知道该留半盏荷叶,裹着牛肉吃才叫绝。”

小姑娘却捧着她的莲蓬砚蹲在灯影里,看砚池里的虹影被灯光染成暖黄,忽然抬头:“先生,要是把灯影刻进砚台,晚上写字是不是就不用点蜡烛了?”沈砚之刚铺开李秀才带来的宣纸,闻言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成个小小的圆,倒像砚台里盛着的月。

“这想法好。”李秀才凑过来看,手里还捏着块被孩子刻坏了边角的青石,“等明日我带孩子们去后山,找些透光的云石来,说不定真能雕出会‘发光’的砚台。”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长衫口袋里摸出卷油纸,“忘了给您带这个,是学堂孩子们攒的碎银,说要给‘砚语堂’添些刻刀,苏州来的墨好,咱们的刀也得利才行。”

沈砚之没接那油纸,指着案上孩子们刻得歪歪扭扭的青石:“这些石头比碎银金贵。”他拿起块刻着半截稻穗的石片,那是个农家孩子的手笔,穗粒刻得圆滚滚的,倒像颗颗饱满的谷粒,“你看这力道,是把田埂上的日子都刻进去了,比银子沉得多。”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轱辘声,是镇上的张木匠推着车来,车斗里装着新做的木匣,“听说孩子们要雕砚台,做了些匣子装,边角料都刨成了木屑,烧火正旺。”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沾着的木糠,“我家小子也想要块青石,说要雕个墨斗样的,将来跟我学手艺时,就用自己的砚台记尺寸。”

柳姑娘已摘了薄荷叶子泡在井水里,端来给众人擦手,凉意混着草香,恰好压下卤牛肉的厚重。“方才去塘边,见有只青蛙蹲在荷叶上,”她指尖还沾着水珠,点在沈砚之的砚台边,“那模样憨得很,雕在砚底当镇纸,准能让字都稳当些。”

夜色渐深,孩子们留下的青石片在灯影里静静躺着,有的刻着歪扭的凤凰,有的凿着零碎的莲纹,还有块被刻成了小脚丫的形状,想来是哪个孩子觉得“脚踏实地”才最要紧。沈砚之拿起那方洮河砚,往砚池里添了些新沏的雨前茶,研墨时,茶香混着荷香漫开来,竟比苏卿卿泡的茶还要清透。

李秀才在旁看得入神,忽然提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守心”二字,笔锋里带着田埂的拙劲,倒比寻常秀才的字多了几分筋骨。“当年您说‘砚见其心’,我总不懂,”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如今看孩子们刻石头,才明白心不是刻出来的,是像这砚台里的墨,泡着日子,磨着时光,自然而然就显出来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开始滴水,不过这次是夜露,滴在塘里,没了雨时的急劲,倒像谁在轻轻敲着鼓。沈砚之望着案上新旧两砚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苏州“砚语堂”里那些带着浪花纹、稻穗纹的砚台——原来所谓传承,从不是让石头记住过去,而是让每个握着刻刀的人,都能在石头上看见自己的未来。

苏卿卿收拾茶盏时,见小姑娘趴在石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片柳叶,柳叶尖正落在那方莲蓬砚的池子里,像给砚台插了支新簪。她便取了件薄毯盖在孩子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砚池里沉睡着的虹。

沈砚之最后放下笔时,纸上已写满了字,有“荷”有“莲”,有“石”有“心”,末了还画了个小小的荷叶,叶尖上坠着滴水珠,像檐角未落的雨,又像人间烟火里滚过的暖。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那些字的影子在墙上动起来,倒像无数只手,正握着刻刀,在时光的青石上,慢慢雕着明天。

塘里的青蛙忽然叫了两声,柳姑娘正往灯里添油,闻言笑道:“你听,连蛙都知道,这夜里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后半夜起了点风,把廊下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沈砚之披着外衣去收案上的宣纸,却见那方洮河砚的池子里,不知何时落了片梧桐叶,叶尖沾着的夜露正顺着冰纹往下淌,在石案上洇出蜿蜒的痕,倒像谁用淡墨画了条小河。

“这叶儿倒会找地方歇脚。”苏卿卿也醒了,端着盏温热的莲子羹站在门边,羹里飘着颗圆滚滚的莲子,是傍晚从柳姑娘采的莲蓬里剥出来的,“方才梦见李文在苏州的砚语堂,正教绣娘们刻莲子纹,说要赶在中秋前做出百方‘莲心砚’,给各地学堂当岁礼。”

沈砚之拾起那片梧桐叶,叶面上的纹路清晰得很,倒像天然的雕样。“明日让孩子们看看,”他指尖划过叶梗,“这脉络里藏着的风雨,比咱们刻的浪花纹更有劲儿。”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几声鸡鸣,是镇上王屠户家的芦花鸡起得早,啼声混着风里的荷香,倒把夜色搅得有了几分暖意。

柳姑娘被鸡叫惊醒,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昨晚没刻完的青石,石上刚凿出个小小的蛙形轮廓。“刚梦见青蛙跳上砚台,”她打了个哈欠,把青石往案上一放,“原来不是梦,是真有蛙声来催工呢。”说着便去井边打水,木桶撞在井壁上,“咚”的一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麻雀扑棱棱掠过塘面,带起的水珠落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无数颗小砚台在跳舞。

天蒙蒙亮时,周明扛着捆新竹来,竹节上还挂着晨露。“后山砍的,”他把竹子靠在廊柱上,竹影投在石案上,节节分明,“孩子们说要学编竹篮装砚台,我寻思着这竹篾劈细些,还能当刻刀的衬垫。”他说着,忽然指着东方的天际,“你看那云,像不像块没雕完的白玉砚?”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见朝霞漫在天边,边缘镶着圈金边,倒像砚台外圈的回纹。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正举着她的莲蓬砚对着朝霞照,砚池里的水映着霞光,竟泛出淡淡的粉,“先生你看,彩虹又跑进砚台里了,这次还带了胭脂色呢!”

沈砚之接过砚台,见池底的泥渍被晨露泡软了些,混着霞光,倒像给莲籽纹镀了层光晕。他忽然想起李秀才昨晚写的“守心”二字,此刻再看孩子们刻的青石片,那些歪扭的线条里,竟都藏着这样的光——是农家孩子刻稻穗时的认真,是渔翁家小子画浪花纹时的雀跃,是每个握着刻刀的手心里,滚热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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