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宵(1/2)
夜露渐重时,沈砚之收了孩子们散落的刻刀,正要将那方洮河砚放回匣中,指尖却触到一片黏腻。借着檐角的灯光低头看,砚台侧边竟沾着些暗红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染过,在青黑色的石面上洇开淡淡的晕。
他心头一动,刚要细查,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镇上的王屠户,手里攥着块染了泥的青石片,声音发颤:“沈先生,您看这个——在西边老槐树下捡的,上面有字,像……像李秀才的笔迹。”
石片上刻着个“心”字,笔画只完成了一半,收尾处却斜斜划了道深痕,边缘沾着的土粒里,混着与洮河砚上相似的暗红。
柳姑娘刚收拾好孩子们的青石片,闻言快步走来,指尖抚过那道深痕,忽然变了脸色:“这刻痕太急了,不像练习时的力道。李秀才傍晚说去槐树下找块合适的砚石,到现在还没回来。”
苏卿卿提着空食盒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忙将食盒往桌上一放:“方才分完荷叶饭,我见李秀才揣着块新磨的青石片出去了,说要找个安静地方琢磨‘心’字的刻法。”她话音未落,眼角瞥见院门口的竹篱笆上,挂着半片撕碎的衣角,青灰色的,正是李秀才今日穿的长衫。
孩子们早已睡熟,院子里只剩几人的呼吸声,与檐角灯影晃动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沈砚之拿起那方洮河砚,借着灯光仔细看,砚池边缘的水渍里,除了暗红,还沉着几粒极细的砂——那是老槐树下独有的红砂,镇上人都知道。
“去槐树下看看。”他话音刚落,就见绣娘从偏房匆匆走出,手里还攥着那方绣了砚纹的绢布,指尖在“清白”二字上掐出了红痕:“方才起夜,见西边槐树林里有火光闪了下,还以为是谁在烧荒,现在想来……”
众人提着灯笼往老槐树下走,夜风吹过树林,槐叶“沙沙”作响,竟比白日里孩子们刻石的声音多了几分寒意。灯笼光扫过地面,忽然照亮了树根处的一片湿泥,泥里陷着个半截的刻刀,刀柄上缠着的蓝布条,是今早那个贴石片在额头的孩子送的。
而在刻刀旁,平放着块未完成的砚台,砚池刚凿出浅浅的轮廓,里面盛着的不是水,而是半池暗红,正随着夜风一点点凝住。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砚台边缘刻着的“心”字,最后一笔弯成了个诡异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偏了方向。
沈砚之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暗红,放在鼻尖轻嗅,没有墨香,却有股淡淡的铁锈气。他忽然想起李秀才傍晚说的话:“字要先住进心里,才能刻进石头里。”可这块石头里的字,分明藏着挣扎。
灯笼光忽然晃了晃,柳姑娘指着树根上方的树干,声音发僵:“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只见老槐树最粗的枝桠上,挂着个竹篾编的小篮,篮子里盛着的,是今早孩子们给木桌戴的牵牛花,此刻花瓣已经蔫了,紫莹莹的颜色被夜露浸得发暗,像串被打湿的泪。
而篮子底下,还坠着张纸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上面用炭笔写着半句话:“菜篮砚里的烟火气,镇不住……”
最后那个字被什么东西晕开了,只剩团模糊的黑,像块化不开的墨,堵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砚之取下竹篮里的纸条,借着灯笼光细看,炭笔的晕染边缘带着些潮湿的褶皱,像是被人攥过许久。“镇不住什么?”苏卿卿的声音带着颤,目光扫过周围的树影,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看。
柳姑娘忽然抓住沈砚之的衣袖,指尖冰凉:“李秀才的刻刀从不离身,方才那半截刻刀……刃口是崩的。他刻石三十年,从不会让刀崩成那样。”她蹲下身,用帕子裹住刻刀轻轻拿起,刀背上还沾着点碎木屑——不是槐木的,倒像是某种硬木,带着股淡淡的桐油味。
“是镇上张木匠的木料。”沈砚之认得这味道,张木匠总爱在木料上涂桐油防潮。他抬头望向镇子方向,张木匠的铺子就在老槐树南边,隔着两条巷子。
绣娘忽然“呀”了一声,指着砚台旁的泥地:“这脚印……是女人的绣鞋印。”泥里陷着个浅浅的花形纹路,正是她给镇上妇人做的“莲纹绣鞋”样式,针脚特有的“十字锁边”在泥上印得分明。
正说着,远处传来张木匠的咳嗽声,他提着盏马灯往这边走,看见众人忙问:“刚听王屠户说李秀才不见了?我铺子后巷的桐木堆里,发现件怪事。”他引着众人绕到铺子后巷,只见堆着的桐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心”字,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歪歪扭扭,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打断。
而在桐木堆最底下,压着块沾了血的青灰色布料,正是李秀才长衫的料子。王屠户忽然指着木料堆旁的水缸,缸沿漂着片荷叶,正是苏卿卿包饭用的那种,只是叶面上用指甲划了个“菜”字。
“卖菜阿婆!”苏卿卿猛地想起,“她说菜摊捡的碎青石能养砚,可她的菜摊就在张木匠铺子对面!”
众人赶到菜摊时,天已微亮。阿婆的菜篮倒扣在地上,里面的碎青石撒了一地,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半个“心”,拼起来却少了最中间的那一点。而摊前的竹筐里,放着方新雕的“菜篮砚”,砚池里的萝卜青菜旁,竟刻着把小小的刻刀,刀刃朝上,沾着的暗红还没干透。
沈砚之拿起那方砚,忽然发现砚底刻着行极小的字:“字缺心,石难活。”他心头一震,回头看向老槐树的方向,晨光正透过叶缝照在那方未完成的砚台,砚池里的暗红被染成金红,像一滴凝固的血,映着天上刚升起的朝阳。
檐角的灯笼不知何时灭了,大青石上的蛙形还凝着晨露,只是昨夜孩子们刻的“心”字旁,多了个模糊的脚印,通向院外,脚印里沾着的红砂,与老槐树下的一模一样。
晨光漫过菜摊的竹筐时,卖菜阿婆从巷口慢慢走出来,手里攥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石上恰好缺了个“心”字的点。她看见沈砚之手里的“菜篮砚”,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落了星子的砚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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