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梆子(2/2)

话音未落,苏卿卿在绣娘的袖中摸出块碎青石,石上刻着三个字:“阿婆假。”

沈砚之看向那方仿冒砚台的木匣,匣盖内侧有处新刻的痕迹,是李秀才惯用的刀法,刻的是“砚语堂来人是假”。他忽然想起张木匠眼角那点“心”字石的碎片,凑到阳光下细看,碎片边缘的刻痕里,嵌着点紫莹莹的粉末——是柳姑娘昨夜摘下的紫葡萄皮磨成的粉。

“孩子们的葡萄汁。”沈砚之看向院角的竹篮,里面还剩几颗烂葡萄,果皮上沾着的指纹,与仿冒砚台底的指纹完全一致。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总把石片贴额头的孩子,孩子正把块青石往袖中藏,石上沾着的暗红,是绣娘胸口那根绣花针上的锈。

孩子被看得发慌,石片“当啷”掉在地上,露出背面刻的字:“先生教的‘心’,要刻得干净。”

晨光忽然变得刺眼,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那些藏在笑里的暗。老井的水面又晃了晃,这次浮上来的,是李秀才那方洮河砚的砚盖,盖底刻着的“清白”二字,被人用刻刀剜去了“白”字的最后一笔,只剩个“清”,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

那孩子袖中的青石片掉在地上时,众人忽然看见他手腕上有道新伤,伤口形状与张木匠胸口那把刻刀的刃口完全吻合。孩子慌得往后缩,后腰却撞翻了菜摊旁的竹筐,筐里滚出个布娃娃——是绣娘前几日给孩子们缝的,娃娃肚子上绣着的“心”字,被人用墨涂得漆黑,墨色里还混着点暗红,正是绣娘胸口那根绣花针上的锈迹。

“是你把布包藏在槐树上的?”沈砚之的声音很稳,目光却像刻刀般锐利,“前夜你说石片贴额头能沾人气,其实是想借着贴石片,偷看李秀才刻砚的手法,对不对?”

孩子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的小姑娘忽然指着他的鞋:“你的鞋上有井泥!今早你说去河边看青蛙,根本没去!”那鞋正是绣娘给做的“砚纹鞋”,鞋底的花纹里嵌着的红砂,与老井壁的红砂一模一样。

苏卿卿忽然想起什么,跑到李秀才的柴房,在灶膛的灰烬里扒出半张烧残的纸,纸上还能看清“仿冒砚台赚的钱,藏在……”几个字,墨迹未干,是张木匠的笔迹。而灶台上的油罐旁,沾着几根头发,长短粗细,与卖菜阿婆盘在脑后的发辫完全一致。

“阿婆常来帮李秀才烧火。”苏卿卿的声音发颤,“你早就知道张木匠藏钱的地方,对不对?”

卖菜阿婆死死攥着竹篮把手,指节泛白:“那笔钱是他骗我用碎青石仿冒名砚赚的!他说卖了钱就分我一半,让我给孩子们雕更好的砚台……可他根本没打算分!”她忽然指向老槐树,“钱就埋在树根下,用块刻着‘菜’字的青石压着!”

众人果然在槐树根下挖出个陶罐,里面的银子上沾着些湿润的泥土,泥土里混着几片紫葡萄皮——是柳姑娘昨夜摘下的那串,她今早说少了几颗,原以为是被鸟啄了。

柳姑娘脸色骤变,下意识摸向袖中,却摸出半块刻了一半的“心”字石,石上的刻痕与张木匠手心那半块完全能拼合。“我只是想劝张木匠把钱还回去,”她声音发飘,“他说要烧了孩子们的刻石,我才……才用葡萄砸了他,没敢用刻刀……”

沈砚之捡起那半块“心”字石,忽然发现石缝里卡着根极细的丝线,是绣娘绣“砚纹肚兜”用的冰纹线。他转头看向绣娘的尸体,尸体旁的碎绢布上,除了绣鞋印,还有个小小的鞋印——是那孩子的“砚纹鞋”踩的。

“绣娘撞见你偷张木匠的钱,”沈砚之看向那孩子,“你怕她告诉先生,就用她的绣花针扎死了她,对不对?然后把她藏进水缸,再嫁祸给阿婆。”他捡起地上的布娃娃,娃娃肚子里塞着块碎银,银角刻着个极小的“心”,是孩子刻的,“你想学李秀才刻‘心’字,却把心刻进了钱眼里。”

孩子“哇”地哭出来,断断续续说出真相:他见张木匠藏钱,就趁夜去偷,被绣娘撞见,情急之下用针扎了她;张木匠发现钱被偷,追来时失足落井;李秀才今早发现真相,想带他去自首,他却趁其不备,用刻刀……话没说完,孩子忽然指向柴房的房梁,“先生……先生在上面……”

众人搬来梯子爬上房梁,果然看到了李秀才——他被人用麻绳吊在梁上,脖颈处有深深的勒痕,手里却还攥着块青石片,石上刻着个完整的“心”字,只是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道未干的泪。

日头升到正中时,苏州砚语堂的人真的来了,带着官差。他们看着院里的尸体和哭成一团的孩子,忽然叹了口气:“原是想来说,仿冒的事不追究了,那些碎青石雕的‘菜篮砚’‘心字砚’,比名砚更有灵气。”

沈砚之把那方刻着完整“心”字的青石片放进李秀才的棺木里,石片上还留着孩子贴过额头的温度,只是这温度再也暖不透冰冷的石头了。檐角的灯笼不知何时被风吹灭,灯架上缠着的牵牛花枯了大半,紫莹莹的花瓣落了满地,像谁把日子里的甜,都摔成了碎片。

暮色降临时,孩子们抱着没刻完的砚台站在院门口,看着官差抬着棺木远去。有个孩子忽然问:“先生说字要住进心里才能刻进石头里,那心里的字被血染红了,还能刻得干净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李秀才留下的刻刀,在大青石上慢慢刻着。刻的还是“心”字,只是这次刻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石头里睡着的魂。风从老槐树那边吹来,带着血腥味和墨香,混在一起,竟比黄连还苦。

井里的水渐渐清了,映出天上的月亮,像块被血浸过的砚台,冷冷地照着这镇子,照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和字里藏着的,再也捂不暖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