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揣测(1/2)
沈砚之将新砚台揣进怀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帛渗进来,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老妪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拐杖在青石板上敲了敲:“墨窑后山的路早被荒草埋了,当年烧窑的工匠死的死、逃的逃,如今能指认路径的,怕是只剩山脚下那个守窑的哑仆。”
“哑仆?”沈砚之脚步一顿,想起老文书账册里夹着的一张字条——永乐十四年冬,墨窑失火,烧死工匠三十七人,唯余哑仆一人,“他是不是左手缺了根小指?”
老妪愣了愣,点头道:“是有这么回事。阿骨说过,那哑仆原是个教书先生,因撞见胡千户埋骨殖,被生生剁了指、药哑了喉咙。”
两人正说着,老文书气喘吁吁追上来,怀里抱着个用油布裹着的卷宗:“沈大人,查着了!永乐十三年的尸格上记着,墨窑后山当年挖过七口土井,每口井都填着……填着孩童的衣物碎片。”他抖着卷宗里的图纸,“画工标了位置,都在烧骨胶的窑炉西北方向。”
沈砚之接过图纸,指尖划过标注“第七井”的位置——那里恰好在墨窑后山的瀑布底下,水流冲刷二十年,不知还能剩下些什么。他转头看向宫墙深处,皇帝此刻应当正在清点坤宁宫的罪证,胡千户的党羽怕是已经闻风而动,若不趁此时机进山,怕是再难有机会。
“备马。”沈砚之沉声道。
老妪却按住他的胳膊:“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胡千户虽被禁军看押,可墨窑周围的守军都是他的旧部,你这一去,怕是要被他们按个‘盗掘皇陵’的罪名。”她从袖中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半块发黑的窝头,“哑仆认得这个。当年阿骨总偷偷给他送吃的,每次都在窝头里藏张字条。”
沈砚之看着那半块窝头,突然想起李秀才砚台上的“浊水”二字。原来这二十年来,总有人在暗处攒着劲,把那些快要沉底的冤屈一点点捞上来,哪怕自己早已化作泥尘。
三日后,坤宁宫的风波暂歇,胡千户在狱中“畏罪自缢”,皇帝下旨焚毁墨窑所有“特供”墨锭,却对后山的骨殖只字未提。沈砚之换上一身布衣,揣着窝头和图纸,跟着老妪往墨窑去。
山脚下的守窑屋漏着风,哑仆正坐在门槛上编草绳,左手果然缺了根小指。见沈砚之递过窝头,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猛地抓住沈砚之的手腕,往屋后的方向拽。
屋后的柴房里藏着个地窖,掀开石板,里面堆着数十个陶罐,每个罐口都封着红布,布上用墨写着孩童的生辰。哑仆指着最底下的陶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在地上画了个“七”字。
沈砚之打开陶罐,里面没有骨殖,只有一卷泛黄的布帛,上面是用鲜血写的名单——整整三十七名孩童的名字,最后一个名字被墨涂了又涂,依稀能看出是“李阿骨”。
“是李秀才的儿子。”老妪的声音发颤,“阿骨当年才七岁,被胡千户抓进墨窑……”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哑仆突然将沈砚之推入地窖,自己抱着陶罐冲了出去。沈砚之在黑暗中听见刀剑相击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他掀开石板时,只见哑仆趴在血泊里,背上插着三支箭,手里仍死死攥着那个写着“李阿骨”的陶罐。
山风卷着浓烟从墨窑方向吹来,沈砚之摸出怀里的新砚台,池底的小字在火光中愈发清晰。他将名单揣进怀里,扛起哑仆的尸体往后山走——第七口井还在等着,那些没来得及刻上名字的冤魂,总得有人把他们从泥里挖出来,晒一晒二十年后的太阳。
砚台在掌心烫得灼人,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嘶吼。沈砚之抬头望去,墨窑的火光正染红半边天,恍惚间竟与二十年前那个烧骨胶的清晨重合。他知道,这一次,火里烧的该是罪孽,而水里,终将浮出真相。
沈砚之在第七口井旁掘了整整三日。
井底的淤泥里混杂着细碎的骨殖,像被水泡软的墨块,一捏就碎。老妪蹲在井边用布巾擦拭那些残骸,指缝间的黑泥洗了又渗,仿佛要钻进皮肉里生根。“阿骨的生辰在三月,指骨该比这些粗些。”她喃喃着,忽然指尖触到块硬物,拽出来时,布巾上沾着枚小小的银锁片,锁片上刻着半个“李”字。
沈砚之的心猛地沉下去。他认得这锁片——当年李秀才状纸里画过,说是给儿子周岁时打的。
就在这时,新砚台突然“咔”地裂了道缝,池底的小字竟渗出暗红的水,顺着裂缝往下淌。沈砚之抬头望向墨窑方向,那里的火已灭了三日,却在今日清晨飘来股熟悉的腥气,与坤宁宫锦盒里的骨殖味如出一辙。
“他们在转移剩下的东西。”沈砚之将银锁片揣进怀里,“胡千户虽死,可当年的账册记着‘特供’墨每月都要送进东宫。”他突然想起太子地砖上的黑血,“太子怕是早就知道了。”
老妪刚要说话,却见远处林子里窜出个黑影,竟是个十来岁的小太监,怀里抱着个渗血的锦盒,见了他们转身就跑。沈砚之追上去时,那孩子正被树根绊倒,锦盒摔在地上,滚出几颗孩童的臼齿,齿缝里还卡着墨渣。
“是太子让你来埋的?”沈砚之按住他的肩,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指着墨窑深处:“公公说…说把这些埋进烧墨的窑里,就能让那些冤魂…永远闭嘴…”
沈砚之往窑里走时,脚底的炭灰还带着余温。窑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孩童的名字,有些被烟火熏得发黑,有些却新刻不久,墨迹还泛着潮。最深处的窑膛里堆着个麻袋,解开时,里面竟是些尚未制成墨锭的骨胶,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
新砚台的裂缝越来越大,渗出来的水在炭灰上晕开,竟显露出行字:“太子生母,原是墨窑窑工之女。”
沈砚之猛地想起太子鬓角总藏着的墨渍——那不是读书染的,是骨胶冷却后的硬壳。他转身往外走,却见老文书举着火把站在窑口,身后跟着队禁军,火把照得他脸上沟壑分明:“沈大人,陛下有旨,墨窑之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沈砚之举起裂了缝的砚台,“这些名字,这些骨殖,能到此为止吗?”
老文书的火把抖了抖:“陛下查过了,太子生母早死在永乐十四年的窑火里,那些新刻的名字…是太子思念母亲,胡乱刻的。”他从袖中摸出个锦盒,“这是陛下赏的,说是让你换个新砚台,回江南去。”
锦盒里铺着红绒,放着方通体莹白的端砚,却在盒底藏着半枚虎玉佩——与沈砚之怀里的那半正好成对,只是这半的背面,刻着个“杀”字。
沈砚之突然明白过来。当年的墨窑不仅藏着皇后的罪,还藏着太子的身世。那位窑工之女怕是发现了骨胶的秘密,才被灭口,而太子这些年藏着墨渍、续刻名字,哪里是思念母亲,分明是在替人掩盖更深的罪孽。
新砚台“啪”地碎在地上,碎块间滚出粒小小的牙,是从李阿骨的银锁片里掉出来的。沈砚之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牙,就听老文书厉喝:“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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