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凝(1/2)
松脂在日光下凝成琥珀色时,女婴忽然从暗卫身后探出半张脸。颈后的月牙胎记被碎发遮了大半,露出的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殷红——那不是天生的肤色,是被胭脂反复遮盖后留下的痕迹。
沈砚之盯着她攥紧衣角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腹却有层薄茧。这不是养在深闺的幼主该有的手,倒像常年握着刻刀的工匠——就像玉工坊老掌柜那双布满刀痕的手。
“梅树暗格里的松脂,混着金箔碎屑。”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堂屋格外清晰,“皇家祭祀用的鎏金箔遇火成金液,可这碎屑边缘是钝的,是被人用指甲一点点刮下来的——你颈后的胎记,藏着的不是皮肉,是块薄如蝉翼的金箔。”
女婴脸色煞白的瞬间,李大人突然抽出暗卫腰间的长刀。刀光劈向沈砚之的刹那,被老妪用银锁死死挡住。锁链崩开的脆响里,老妪颈间的疤痕裂开道血口,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刺青——是三皇子府特有的狼纹,与戏班浮尸心口的刺青分毫不差。
“先皇后的龙凤胎,根本没活下来。”老妪捂着流血的脖颈笑出声,血沫从嘴角涌出,“当年被换出东宫的,是三皇子刚出生的嫡子!柳郎护着的从来不是幼主,是能动摇国本的皇子血脉!”
沈砚之却弯腰拾起地上的金箔碎屑。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碎屑上,折射出的光斑在账簿上拼出个“砚”字——与墨砚斋的招牌如出一辙。“苏文死前提到的断墨,墨芯藏着的香料遇水显字,可你们谁也没试过用松烟墨调和。”他将碎屑浸入砚台残墨,水面立刻浮出浅痕,“‘莲生淤泥’的‘莲’,指的是墨砚斋后院那池睡莲,根茎里藏着的,才是先皇后真正的遗诏。”
暗卫从莲池淤泥里摸出的锦盒,锁扣竟是半朵玉莲。沈砚之将并蒂莲玉佩的裂痕对准锁孔,盒盖弹开的瞬间,众人都愣住了——里面没有遗诏,只有块刻着“柳”字的匕首,刀鞘缠着的墨线里,裹着根灰白的发丝。
“这是先皇后的头发。”沈砚之捻起发丝,目光扫过女婴耳后的痣,“先皇后左耳后有颗朱砂痣,而你耳后的痣是黑色的——你不是龙凤胎里的任何一个,是苏家当年被抱走的亲女儿,苏文的亲妹妹。”
他忽然想起苏文尸身指甲缝里的金粉,那金漆不是东宫的,是墨砚斋匾额上的鎏金。今早闯入的后生袖口蹭到的,根本是匾额边缘的残漆——苏文在账簿最后划下的“柳”字,划痕深浅正合着匾额上“墨”字的笔锋,他要指的从来不是人,是藏在墨砚斋的秘密。
礼乐声再次响起时,沈砚之望着被刀架住的李大人。他鬓角新露出的黑发里,藏着根极细的银线,线头缠着的胭脂,与女婴额角的粉末同色。“您鬓角的白发是染的,可发根的银线骗不了人。”他忽然笑了,“先皇后的亲弟弟,当年被认作夭折,其实被寄养在李家——您才是真正的柳郎。”
李大人僵住的瞬间,女婴突然从发间抽出根金针。针尖沾着的焦糊气,与瓷瓶里的毒香一模一样。“玉工坊老掌柜是我杀的。”她声音陡然变粗,竟带着少年人的清朗,“苏文发现我女扮男装,也得死——柳郎说了,所有知道‘莲心’秘密的人,都该烂在淤泥里。”
沈砚之望着她撕破裙摆露出的绑腿,腿弯处的淤青与戏班武生戏服上的褶皱完全吻合。原来戏班浮尸根本不是柳郎,是被她灭口的真武生;荷纹纽扣里的密信,是她故意放在那里的假线索。
“可你不知道,”沈砚之举起那根灰白发丝,“先皇后的遗诏根本不在锦盒里。她临终前让柳郎刻了块墨锭,将遗诏混在松烟里——就在苏文日日研磨的那方端砚里。”
砚台被敲碎的刹那,墨块里嵌着的羊皮卷滚落在地。阳光穿透薄如蝉翼的羊皮,上面的字迹在地上投出影子——原来先皇后从未诞下双生子,所谓龙凤胎,是她为保护被三皇子迫害的忠臣遗孤,故意放出的烟幕。
而那对被护在中间的双生子,不过是苏家收养的孤儿。柳郎布下这盘棋,从来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要让所有被卷入阴谋的无辜者,都能借着这场风波,换回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沈砚之望着窗外重新落满蝴蝶的老梅树,忽然明白“柳郎”这两个字的深意。柳遇风而不折,郎守诺而不渝——那些藏在淤泥里的坚守,从来不是为了某个结局,是为了让每个在棋局里挣扎过的人,都能像梅树新芽那样,在尘埃里挣出点绿来。
墨锭里的羊皮卷还在日光下舒展,沈砚之忽然注意到卷尾的火漆印。那印泥不是皇家常用的朱砂红,是种极淡的藕荷色,在阴影里泛着银辉——竟是用蝶翅磷粉混合蜜蜡调的,遇热会显出暗纹。
他刚将烛火凑近,羊皮卷边缘突然浮现出半行小字。字迹娟秀,与先皇后手书截然不同,倒像苏文账簿上那些被涂改的批注。“苏家亲女早夭,养女实为三皇子侧妃之女。”沈砚之逐字念出,目光扫过“女扮男装”的苏家养女,“你耳后那颗黑痣,是侧妃幼时被烫伤的疤,当年入府时特意用墨点遮了——老掌柜被钉在铁砧上时,手里攥着的刻刀,刀尖正对着块刻了‘侧’字的废玉。”
养女攥着金针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刺破掌心,血珠滴在地上,竟与羊皮卷上的藕荷色印泥融成了深紫。“这不可能……”她喉间滚出哭腔,声音里的少年气彻底消散,“柳郎说我是苏家遗孤,说三皇子害了我全家……”
“柳郎没骗你。”李大人突然开口,鬓角的黑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你确实是苏家血脉,只是当年被换去三皇子府的,是你的双生哥哥。”他指向养女腕间的银镯,内侧刻着的“苏”字缺了最后一笔,“你哥哥的镯子里,刻着补全的那笔——就像并蒂莲玉佩的两半。”
沈砚之忽然想起戏班浮尸的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勒痕,正是银镯长期佩戴的痕迹。而尸身怀里揣着的半块碎玉,玉质与养女的银镯完全相同,缺口处的纹路恰能拼出完整的“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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